一双跑鞋的朝圣路
发布时间:2026-03-11 08:36 浏览量:1
文||周忠应
今早出门时,是凌晨4点40分。樟树叶上的露水偶尔滴落一两滴,打在肩头,凉丝丝的。我照例系紧那双旧跑鞋的鞋带。鞋底已磨得有些偏了,却还舍不得扔。巷口的豆浆铺刚亮起灯,热气从锅边袅袅升起,在微明的晨光里打着旋儿。
我深深吸了口气,那气味里有隔夜的清冷,也有新一天的、暖融融的盼望。
就这么慢跑起来。脚掌叩击沥青路面的声响,一下,两下,像自己这些年来的心跳。忽然想起一个数字:37485公里。十二年的晨昏,四千多个日子的起落,我的双脚竟在不觉间,丈量出这样一条漫漫长路。若将它抻直了,该能绕着地球的赤道,那道看不见的、平分昼夜的线,走上零点九圈罢。
零点儿九。说多不多,说少,也实在不少了。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迟缓的蜗牛,背着一副凡人的躯壳,在地球上缓缓爬过。
太平洋的水汽、西伯利亚的风、撒哈拉的沙,都与我无关;我只经过自己生活着的这座小城,经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桥梁、河岸,经过四季更迭里不变的香樟。可这零点九圈,又确确实实地、一寸一寸地,把我与这颗星球缝在了一起。
这念头让我没来由地想起另一个人来。那个人,曾住在一座白色的大房子里,手下握着这世上最沉的权柄。可每日清晨,当华盛顿的天空还未全亮,他也像我这般,系紧一双跑鞋的带子,推开门,跑进那片属于自己的寂静里。乔治·沃克·布什,这个名字总与战争、决议、历史的沉重叹息连在一起。但
在我这个跑者眼里,他不过是另一个跑者,一个在膝盖重伤后仍倔强地踏上康复之路的、不肯服输的同行者。
听说他在得克萨斯的农场里,修了一条四公里多的土路,还给来跑步的人发一种灰色的T恤。规矩极简单,也极难:在德州灼人的烈日下,一气跑完全程。那不是什么荣耀的勋章,不过是汗水的结晶罢了。我想象那条尘土飞扬的路,想象那些沉默着奔跑的人,他们的影子在烈日下被拉得很短,又渐渐拉长。在那里,没有总统,没有平民,只有胸膛的起伏,只有脚步与土地的厮磨。
这大概是跑步最公平的地方。它从不问你姓甚名谁,只问你:出发了没有?
凌晨四点的闹钟,是最严厉的考官。被窝的暖意、梦境的残余、身体里那个慵懒的声音,都结成一张绵软的网,想把你留住。可当你终于挣脱了,推开门,让第一口清冽的空气灌满肺叶,那一刻,你便赢了一次。赢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夜的自己。
跑到第三公里时,腿开始发沉,呼吸也粗了。那个声音又会冒出来:停下吧,已经够了,何苦呢?可你若咬咬牙,再多坚持一公里,让汗水密密地渗出毛孔,让心跳轰隆隆地盖过一切杂音。那一刻,你便又撕碎了一张名叫“软弱”的标签。
这些年,我便是这样,一张一张地撕着。
撕下来的,都随风散了;留下来的,是腿上的腱子肉,是肺活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意志罢。
可又不全是意志。
跑得久了,便发觉跑步原是一场孤独的修行。尤其是一个人跑的时候,没有同伴,没有观众,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起先还听些音乐,后来连音乐也不听了。就这么跑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听着脚步的节奏时急时缓。
世界渐渐远了,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自己却近了,清晰得能听见内心的每一声低语。
许多想不通的事,在这节奏里慢慢想通了。许多放不下的人,在这节奏里轻轻放下了。
跑步成了移动的冥想,成了会呼吸的蒲团。
那些积压的焦虑、委屈、疲惫,都随着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蒸发在空气里,被路过的风带走。一场酣畅淋漓的五公里,有时胜过十次面对心理咨询师的倾诉。后者要你打开心门,把伤口晾给人看;前者却让你在沉默里,自己把伤口一点点嚼碎、消化、长出新的皮肉来。
有一年秋天,心里装着沉甸甸的事,脚步也乱了。跑到河边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河面起了雾,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对岸。我忽然停下来,站在雨里,任凭雨水和着汗水在脸上纵横。那一刻,世界静极了,只有雨打水面的细响,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忽然明白,
原来我需要的不是什么答案,只是这样一个时刻,一个能与自己坦诚相对、什么都不用说的时刻。
从那以后,我便更离不开跑步了。
十二年的路,就这样跑过来。4000多个日夜,听起来吓人,其实也不过是每天重复同一个简单的动作:抬起脚,迈出去;再抬起脚,再迈出去。左脚追着右脚,右脚赶着左脚,像个永不停歇的钟摆。
可这钟摆,摆过了多少风景啊。
春天,跑过西湖的苏堤。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影。跑过断桥时,薄雾还未散,远处的保俶塔淡淡的,像一笔写意的水墨。有早起的画者,支着画架在写生。我跑过他身边,瞥见画布上也是一片朦胧的湖山。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也在画着什么,用脚步,在这大地上勾勒着自己的人生。
夏天,跑过戈壁的边沿。应朋友之约,去了一趟西北。傍晚时在戈壁滩上跑,天地间只剩三种颜色:天的蓝、沙的黄、太阳西沉时那一抹壮烈的红。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任何人造的东西。只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又从身边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跑着,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可又觉得自己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戈壁的苍茫。
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与这世界融在了一起。
冬天,跑过京都的哲之道。那是条沿着运河的小路,因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常在此散步而得名。冬天的早晨,路上结着薄薄的霜,运河的水是青灰色的,两岸的树枝丫丫地伸向天空,像瘦瘦的笔画。我慢慢地跑着,想象着那位哲学家当年也这样走着,思索着那些关于“纯粹经验”的深奥问题。而我思索的,不过是些凡人的心事罢了。可在这条他走过的路上跑着,竟也觉得自己与他的智慧,有了某种神秘的相连。
这便是跑步给我的另一重馈赠:
它让我用身体去丈量世界,而不仅仅是用眼睛。
那些风景不再是车窗外的掠影,不再是相机里的定格;它们成了我肌肤感受的风,我鼻腔吸入的空气,我脚下踏过的温度。这种沉浸式的体验,让旅行有了血肉的温度,让生命有了立体的纵深。
跑到第十个年头时,里程表上的数字悄悄爬过了三万五。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想:三万多公里,若是一条直线,该能从我住的这座小城,一直通到哪里呢?算来算去,大约也能到地球的那一面了罢。
可它不是直线,它只是一圈又一圈,绕着这座小城,绕着我的日常生活。从家里到河边,从河边到公园,从公园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老驴拉磨,走不出那方圆几里。
但我知道,我早已走得很远了。
50岁那年应聘到广州花都的一家化妆品公司,干了两年,公司办不下去了,忽然面临离开的选择。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种声音嘈杂交织,像一锅煮沸的水。我悄悄退出来,换上跑鞋,跑进午后的阳光里。跑过单位的大门,跑过那条走了两年的街道,跑上花都湖的河堤,一直跑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停下来时,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里却澄明如镜。我知道该怎么选了,不是算计得失,而是听从内心的节奏。于是,我便离开了花都,回到了长沙。
后来,小女儿去东北朝阳上大学,偌大的房子空下来。妻有时叹口气,说日子忽然闲得发慌。我便拉着她一起跑。起初她跑不动,几百米就气喘吁吁。我放慢脚步,陪着她,一圈,两圈,慢慢地,也能跑上三五公里了。跑道成了我们新的共同语言。有些话不必说,跑着跑着,就懂了。
这便是跑步的妙处了:它教人学会的,不是如何冲刺,而是如何坚持。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漫长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忍耐。可就在这忍耐里,藏着真正的自由。
小布什总统有句话,说得真好:“跑步让我保持清醒,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跑步的意义,从来不在那一时三刻的汗水和疲惫,而在它让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
个能在清晨四点挣脱温暖被窝、毅然踏上跑道的人,断不会轻易向生活的困顿俯首称臣。
一个能用双脚丈量完42.195公里的人,又怎会在工作的挑战、人生的沟壑前望而却步?跑步不承诺立地成佛的奇迹,但它庄严地承诺水滴石穿的改变,让你的筋骨日益强健,成为抵御风浪的桅杆;让你的意志百炼成钢,成为刺破阴霾的利剑;让你的灵魂挣脱枷锁,在每一次呼吸中感受无垠的自由。
这些话说来容易,做来也平常。不过是日复一日地,系紧鞋带,推开门,跑出去。
今早跑完最后一公里,太阳刚好从东边的楼群间探出头来。金色的光铺在路面上,碎成万千片跳跃的鳞光。我慢下来,走了一段,等心跳平复。汗水从额角滑下,痒痒的,也不去擦。想起这些年的路,想起那个绕着地球赤道零点九圈的、微不足道的数字。
我忽然笑了。
零点九,到底不是一整圈呢。还差那么一点儿,才能把地球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可这点儿缺憾,反倒让人觉得踏实。留个念想罢,留个继续跑下去的理由。等我跑到四万公里,跑到五万公里,终有一天,我会用自己的双脚,完整地画完地球这个圆。
到那时,赤道便不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线,它是我用十数年光阴,一针一针绣出的锦缎。
跑下去罢,永远不要停下。当总统的皮鞋踏过红毯,凡人的跑鞋正丈量着大地。在永不停歇的脚步里,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无冕之王冠。跑下去,世界就在脚下延伸;跑下去,我们终将在坚持的光辉里相遇。
这,便是跑步赐予总统与凡人的,最公平也最珍贵的礼物,一条没有终点的终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