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村,两千年,四个姑娘

发布时间:2026-03-11 09:00  浏览量:1

两千年秋天,棠下村后街搬进来四个姑娘。

她们合租了一栋三层小楼,就在我住的那栋后面,推开窗能看见她们的阳台。阳台上永远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楼下有个算命的老太婆,大家都叫她四婆。她在巷口摆摊,一张小方桌,一块红布,上面放着一副旧竹签。她眼睛不好,走路得扶着墙,但算命准,附近的人都信她。

四婆说,那栋楼风水不好。

我问咋不好?

她说,那楼对着一条直巷,煞气直冲,住进去的人,情路不顺,姻缘难成。

我说那她们还住?

她说,年轻人,不信这个。

四个姑娘

四个姑娘都是从湖南来的,在附近一家鞋厂上班。她们叫阿梅、阿莲、阿秀、阿英。

阿梅最大,二十五岁,是她们的头儿。她长得不漂亮,但能干,说话办事利落,厂里的小组长。三个小的都听她的,发工资了交给她管,谁跟谁吵架了她去劝,有人欺负她们了她去出头。

阿莲二十四岁,长得最好看,皮肤白,眼睛大,说话细声细气的。她在厂里做质检,活儿轻,但钱少。她有个男朋友,在东莞打工,每个周末坐火车过来看她。

阿秀二十三岁,胖乎乎的,爱笑,爱说话,爱管闲事。她在流水线上钉扣子,一天钉几千个,手速快得惊人。她说她攒钱是为了回老家开个店,卖衣服,当老板娘。

阿英最小,二十一岁,瘦,黑,不爱说话。她也是钉扣子的,但手速慢,老被组长骂。阿梅护着她,让别人别欺负她。她不爱说话,但爱听,别人聊天她就在旁边坐着,听着,偶尔笑一下。

四婆的话

四婆第一次见她们,是她们搬来那天。

四个姑娘从巷口走进来,拎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四婆坐在摊子后面,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说,四个里面,有三个要吃苦。

阿秀听见了,回头说,婆婆你说啥?

四婆没吭声,低头摆弄她的竹签。

阿秀还要问,阿梅拉了她一把,说,走吧,别理她。

她们过去了。四婆抬起头,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阿莲和阿坤

阿莲那个男朋友叫阿坤,在东莞厚街一家家具厂打工。他每个周五晚上坐火车来广州,周日晚上再坐回去。车票钱一个月下来不少,但他舍得。

阿莲每个周五下午就开始心不在焉,一遍遍看表,一遍遍问阿梅,几点了?阿梅说,还早呢。她说,不早了,我得回去换衣服。

她换了衣服,化了妆,去村口等。阿坤的火车七点到广州站,他再坐公交车过来,到棠下村一般得八点半。她就在村口站着,站一个多钟头,一动不动。

阿坤来了,两个人手牵手走回来,上楼,第二天一整天不出门。周日晚上阿坤走,阿莲送到村口,看着他上车,然后一个人回来,眼睛红红的。

阿秀说,你俩感情真好。

阿莲笑笑,不说话。

阿梅说,好啥好,一个月就见四天,剩下的日子咋过?

阿莲说,熬呗,熬到攒够钱,就不分开了。

阿坤出事了

那年冬天,阿坤出事了。

他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被机器绞了手。左手,三个手指头没了。

阿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当场就软了。阿梅扶着她,说,你别急,我陪你去。

两个人请了假,坐车去东莞。到了医院,阿坤躺在病床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脸白得像纸。他看见阿莲,想笑,没笑出来。

阿莲扑过去,哭得说不出话。

阿坤说,没事,还有右手。

阿莲说,你的手,你的手……

阿坤说,厂里赔钱,三万块。够咱们回老家盖房子了。

阿莲愣了一下,说,你……

阿坤说,我想好了,不干了。回家,种地,养鸡。你跟我回去不?

阿莲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阿莲没回去

阿莲没跟阿坤回去。

她回广州以后,哭了好几天。阿梅问她,你咋想的?她说,我不知道。阿梅说,你爱他不?她说,爱。阿梅说,那为啥不跟他回去?

她不说话。

后来阿秀偷偷跟阿梅说,阿莲她妈打电话来了,说不许她回老家,说嫁个残废,以后咋办?

阿梅说,她妈管得着吗?

阿秀说,她妈说了,要是她敢回去,就断绝关系。

阿梅没话了。

阿坤后来一个人回去了。他走之前来了一趟广州,在村口站着,等阿莲。阿莲没下去,站在窗户边上看他,看了一下午,看到天黑,看到他走了。

阿秀说,你咋不下去?

阿莲说,下去了,就走不了了。

后来阿坤托人带话,说他在老家盖了房,养了鸡,挺好的。说他不怪她。

阿莲听了,哭了一夜。

阿秀和那个男人

阿秀找了个对象,是在棠下村口开大排档的,广东人,三十出头,离过婚。他炒的河粉好吃,阿秀天天去吃,吃着吃着就吃出感情了。

阿梅说,他离过婚,你打听清楚为啥离的没?

阿秀说,打听了,他前妻跟人跑了。

阿梅说,你信?

阿秀说,信。

阿梅说,你傻不傻?

阿秀说,傻就傻吧。

那个男的叫阿强,对阿秀还行,就是脾气暴。有次阿秀跟厂里一个男的说了几句话,他看见了,当场就发火,把摊子上的碗摔了好几个。阿秀吓得不敢吭声,回去跟阿梅说,阿梅说,这种人,你趁早离远点。

阿秀说,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阿梅说,平时好有啥用,一有事就摔东西,以后还不得打你?

阿秀没说话。

阿秀被打

那年春节前,阿秀被打了一顿。

阿强喝多了,不知道为啥吵起来,一巴掌扇过去,阿秀撞在墙上,头破血流。她跑回来的时候,满脸是血,阿梅吓得差点晕过去。

阿梅要报警,阿秀不让。阿梅说,你傻啊?他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阿秀说,他喝多了,他平时不这样。

阿梅说,他平时不这样,那这回呢?下回呢?

阿秀不说话,就哭。

第二天阿强来了,跪在楼下,扇自己耳光,说再也不敢了。阿秀站在窗户边看,看了半天,下楼了。

阿梅拦她,你干啥?

阿秀说,他说他改。

阿梅说,你信?

阿秀说,信一次。

阿梅说,你就作吧。

四婆的话

阿秀下楼以后,在巷口碰见四婆。

四婆坐在那儿,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命里有个劫,过了就好,过不了,就完了。

阿秀愣了,说,啥劫?

四婆说,你自己知道。

阿秀站那儿,半天没动。后来阿强走过来,拉着她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婆,四婆低着头,摆弄她的竹签。

那年春天,阿秀又被打了一回。这回更狠,肋骨断了两根,住院住了一个月。

阿强被抓进去了,判了半年。

阿秀出院以后,阿梅说,这回你该死心了吧?

阿秀说,死心了。

她辞了工,回了老家。走之前她来找我,拎着一袋子橘子,说,哥,我走了。

我说,回老家?

她说,嗯,我妈病了,得回去照顾。

我说,那个阿强……

她说,别提他了。

她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看了一眼四婆的摊子。四婆不在,摊子空着。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阿英的秘密

四个姑娘里面,阿英最安静。

她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下班就回屋,不知道干啥。阿梅有时候叫她出来聊天,她不出来,说累了。

阿秀说,她是不是有啥事?

阿梅说,能啥事,就是内向。

后来阿梅发现,阿英每个月都寄钱回老家,寄得比她们都多。她工资最低,咋攒的?

阿梅问她,她说,我省着花。

阿梅不信。

有天晚上,阿梅起夜,看见阿英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她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阿英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男的,年轻,穿军装。阿英对着照片说话,说得很轻,听不清说啥。

阿梅没敢出声,悄悄回去了。

第二天她问阿英,那照片上是谁?

阿英愣了一下,说,我哥。

阿梅说,你哥在当兵?

阿英说,以前是。

阿梅说,现在呢?

阿英没说话。

后来阿秀告诉阿梅,阿英她哥死了。当兵的,在边境,不知道咋死的,反正没回来。阿英从小就跟他亲,他死了以后,阿英就不爱说话了。

阿梅说,你咋知道?

阿秀说,有一回她喝多了,自己说的。

阿梅没再问。

阿英走了

那年夏天,阿英也走了。

不是回老家,是去了别的地方。她跟阿梅说,有个老乡在深圳,给她介绍了工作,工资高。

阿梅说,你一个人去?

阿英说,嗯。

阿梅说,有事打电话。

阿英说,好。

她收拾东西,一个包就装完了。走的时候没让送,自己拎着包,从巷口走出去。

阿梅站在窗户边上看,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梅后来跟我说,她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她来广州两年,好像从来没笑过。

阿梅的事

四个姑娘走了三个,剩下阿梅一个人。

她还是在那家鞋厂上班,还是当小组长,还是住在那栋楼里。有时候我去后面晒衣服,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问她,你咋不走?

她说,走哪去?

我说,回老家,或者换个地方。

她说,都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阿梅也有事。

她老家有个男的,处了好几年,说要结婚。她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攒钱结婚。结果那男的在老家跟别人好了,等她回去,孩子都生了。

她没哭没闹,又回了广州。

阿秀说,你咋不跟他吵?

她说,吵啥,吵能吵回来?

阿秀说,那你咋办?

她说,接着过呗,还能咋办。

四婆说的那句话

那年秋天,我去找四婆算了一卦。

不是算我,是问那栋楼。我说四婆,你说那楼风水不好,住进去的人情路不顺,那阿梅呢?她咋样?

四婆闭着眼睛,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个姑娘,命最硬。硬的人,扛得住。但她扛得住,不代表不疼。

我说,啥意思?

她说,疼在心里,别人看不见。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回去,路过那栋楼,抬头看了一眼。阿梅坐在阳台上,还是那个姿势,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后来

两千年过去了,两零一年来了。

阿梅还在棠下村,还在那家鞋厂,还是一个人。

阿莲后来去了东莞,听说嫁了人,不是阿坤。阿秀回了老家,开了个店,当上了老板娘。阿英在深圳,换了几个工作,没人知道她咋样。

阿坤还在老家养鸡,听说发了财,娶了媳妇,生了娃。

阿强从里面出来以后,大排档早没了,不知道去了哪。

四婆还在巷口摆摊,眼睛越来越不好,但算命还是准。有人问她,你咋不回家?她说,家在哪?

那栋楼还是那栋楼,对着那条直巷,煞气直冲。后来又住进来新的姑娘,年轻的,爱笑的,叽叽喳喳的。她们不知道以前的事,不知道阿梅、阿莲、阿秀、阿英。

阿梅有时候会看看她们,不说话。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拎着菜回来,看见我,点个头。我说,吃饭没?她说,正准备做。我说,一个人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说,一个人也得吃啊。

她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上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想起四婆那句话:她扛得住,但不代表不疼。

想起阿秀说的:你咋不去吵?

想起阿莲站在窗户边,看着阿坤走远,一下午没动。

想起阿英那张照片,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笑着。

想起那年秋天,四个姑娘从巷口走进来,拎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

阳光照着她们,她们那么年轻,那么亮。

注: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