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我恨着的人,困在井下》

发布时间:2026-03-15 17:11  浏览量:2

六百米深处的父亲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挤公交回家。车还没到站,隔着窗户就看见了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伯、小叔、婶婶。十几年没见了,他们一起站在站牌下等我。

我下车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

八岁那年,我学会了恨。

那个男人打我母亲的时候,我在门后躲着,攥紧拳头不敢出声。她走了以后,他逼我说“想跟爸爸”,用这种方式把她彻底赶出这个家。

第二天,他带着我冲到母亲租的房子,以“孩子想看动画片”为名,把家里唯一那台电视又搬了回来。母亲站在门口问他什么时候能看我,他骂了一句脏话,踩下油门。

从那以后,我成了他拴在身边的狗。不准提母亲,提一次打一次。他打人没有固定的工具,手里有什么就是什么。板凳、铁锹、烧火棍,我都挨过。

后来母亲找到我了。她跑遍了城里所有学校,一个老师一个老师地问。从此每个周末,她偷偷来学校看我,塞给我几块钱,买点水果。班主任帮忙打掩护,从没让他发现。

小学毕业那年,他和第二任妻子坐在家里喝酒。我壮着胆子走过去问初中去哪上。

那个女人笑着说:“上什么初中?过两年跟你爸下井,一个月挣好几千。”

我没敢吭声。他在旁边点头,说这是为我好。

是母亲冲回来的。她在报名截止那天堵在家门口,跟他吵了一下午。最后拽着我的手,把我送进了中学。为了让我读完书,她和继父搬回了这座城。

从那以后,那个男人就再也没管过我。学费不交了,人也不见了。高二那年,母亲把他告上法庭,要求变更抚养权。

法庭上,他指着我鼻子骂了整整五分钟。最后一句是:“你等着,以后你敢不养我,我一告一个赢!不管你在哪,一告一个准!”

骂完了,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不会叫他一声爸。

七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这天,大伯站在公交站台,红着眼眶说:“你爸那个井,透水了。六百米深,埋底下两天了。”

六百米。按楼房算,那是地下两百多层。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想哭,哭不出来。只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晰:他要是死了,我是不是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年的事。他打我时的脸,他骂我时的话,他把我扔给母亲后消失的背影。恨了十二年,恨到骨头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也冒出来了。

有一年冬天,他带我去江面上滑爬犁。天特别冷,他把我裹在军大衣里,用袖子擦我冻出来的鼻涕。我发烧那次,他半夜背着我跑了几里地去医院。还有那双98块钱的气垫鞋,他攒了小半个月工资买的,我穿到脚趾头都顶破了也舍不得扔。

这些事是真的吗?还是我记错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去见一面吧。不管他死活,去见一面。

矿上比我想象的热闹。

家属接待室里上百号人,打牌的打牌,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家常的聊家常。偶尔有人喊一声“救出来一个”,大家涌出去看一眼,确认不是自己家的人,又回来继续打牌。

我站在那儿,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哪是矿难现场?这是庙会。

大伯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实话。矿上动员家属签放弃救援书,签了,每人赔一百万左右。他现在的妻子已经签了,但直系子女不签,不作数。

一百万。

我忽然明白那些多年不见的亲戚为什么都来了。他们等着我签字,等着分一杯羹。他们盼着他死。

那个花几万彩礼娶回来的女人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一脚踹上去。大伯赶紧拉开我:“别让人看笑话!人还没结果呢,人家还以为你俩争钱呢!”

争钱。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热切的眼神,忽然特别希望他能活着爬出来。亲眼看看这些人,看看他的亲兄弟、他的老婆,是怎么盼着他死的。

第七天,他出来了。

ICU里,我握着他的手。脚底烂了,脚趾间塞着医用棉。四年没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瘦,脸色惨白。

我想叫一声爸。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以后别下井了。”

“不下井能干什么?”

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二。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建筑。问我在哪上学。我说毕业了。他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医生把我拉开:“病人神智不清,需要静养。”

他不是神智不清。他是从来就没记住过。我的一切,他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走到门口,他忽然喊我的名字。我回头,他努力抬着头,说:“拜拜。”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听说,矿上赔了他二十多万。他给那个女人买了貂,买了楼,离了婚,净身出户。然后继续下井。

去年母亲在超市遇见他。他股骨头坏死,没钱看病,攒的钱被人骗了。开口第一句话是:“孩子现在在哪工作?一个月赚多少钱?”

母亲骂了他一顿。回来跟我复述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说爱咋样咋样吧,跟我没关系。

可那天晚上睡不着,我一直在想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恨了他那么多年,恨到骨头里。可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块。

母亲说他秃了,胖了,老得不成样子。我拼命回想他最后的样子,瘦的,寸头,惨白的脸。想着想着,忽然发现我想不起来了。

只剩下那扇门,和门缝里那双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困在井下六百米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也不知道如果他那天真的死了,我到底是解脱,还是后悔。

我只知道,有些恨,我以为它会跟着我一辈子。可它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