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常 |鞋里的沙(散文)
发布时间:2026-03-18 13:55 浏览量:1
人上了年纪,便喜欢在清晨出门走走。我退休这几年,更是养成了习惯。天刚蒙蒙亮,背上那台跟了我多年的相机,沿着家门口的那些湿地公园慢慢踱着,看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看朝阳把远山染成金黄,看小鸟在树上鸣唱。爱人常调侃我说,退休后多了两个烂毛病——一是爱拍那些没人拍的犄角旮旯,二是爱读那些没人读的旧书。我对此只是笑笑,心里却觉得,这日子要的就是这种淡然随意。
前几日路过一家旧书店,随手翻到一本民国年间出版的《世说新语》,书页早已泛黄,却让我爱不释手。店主是个年轻人,见我翻得仔细,便凑过来说:“老师(昆明人喜欢用老师称呼上了点年纪的长者),这书您要喜欢,便宜给您。”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了个数,我二话没说就掏了钱。走出书店大门,爱人又习惯性地念叨:“家里那么多书,还买。”我说:“你不懂,这叫缘分。”
那晚读到半夜,恰好又翻到“孟敏破甑”那一段。说东汉时候,有个人叫孟敏,背着个陶甑去集市,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头也不回,径自走了。当时的名士郭林宗看见了,问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孟敏说:“甑已破矣,视之何益?”郭林宗觉得这人不简单,后来果然成了名士。
合上书,窗外月光如水。我忽然想起白天在老友群里看到的一条消息:老陈走了。老陈是我认识了二十来年的好友,后来因为一点经济往来的事闹了矛盾,多少年没来往。听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老伴不顾家,儿子又不争气,一个人过得很憋屈。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年的事。其实为那十来万经济纠纷的事,最后谁也没落下好处,倒是把一辈子的交情搭进去了。
爱人在隔壁喊:“还不睡?都几点了。”我应了一声,却睡不着。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去走路。可这回心里有事,脚下便有些沉。走到半道上,忽然觉得右脚硌得慌——鞋里进沙子了。我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了鞋,把沙子倒出来。就那么一小粿,米粒般大小,可刚才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难受。倒掉之后,浑身轻松,接着往前走,竟不觉得累了。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昨晚读的孟敏,又想起刚才倒掉的沙子,心里猛地一动。
古人说“破甑不顾”,我读了半架子书,这会儿才算真正懂了。那陶甑碎了,看与不看,它都是碎的。可多少人偏偏要回头看那一眼,这一眼,就把自己看住了。那鞋里的沙子,倒与不倒,它都在那儿。可多少人宁可忍着痛往前走,也不肯停下来倒一倒,结果越走越慢,越走越苦。我们这一辈子,背着的、装着的,有多少是碎了的东西,有多少是硌脚的沙?
那些放不下的事,那些过不去的人,那些咽不下的气,那些想不通的理,哪一样不是鞋里的沙?你以为你能扛,你以为你能忍,可它就在那儿,一步一步地磨着你,耗着你,把你本该轻松的路,走成了煎熬。
我有个老友,退休前是单位的一支笔,写材料写了一辈子,临了却得了严重的忧郁症。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领导一句话,我能琢磨三天;同事一个眼神,我能想一宿。现在退休了,没人看了,我倒不知道怎么活了。”我听了,心里又酸又堵。他这辈子,不是活在日子里,是活在别人嘴里。别人的话,就是他的沙子。
其实古人早就把道理说透了。庄子说“夏虫不可以语冰”,不是看不起夏虫,是说认知不同,不必强求。你费尽口舌跟一个没见过冬天的人讲冰雪,他能懂吗?《菜根谭》里说:“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这些话,年轻的时候读,觉得是教人窝囊;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那是教人放过自己。
我父亲生前是个急性子,凡事都要争个对错。有一回跟邻居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吵完回家,气得三天没睡好觉。我那时还小,问他:“爹,你明明赢了,怎么还不高兴?”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吵赢了理,吵输了心。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让一粒沙子,在鞋里待了三天。
这些年,我常去公园拍荷花。有一回碰见个老摄影家,八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还扛着三脚架到处跑。我问他:“您拍了一辈子,觉得什么最难拍?”他想了想,说:“最难拍的,是自己。”我起初不懂,后来慢慢琢磨,这话真有味道。你拿着相机,总想着构图、光影、色彩,总想把眼前的东西拍得好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站在哪里,心里装着什么,那才是最要紧的。心里装着沙子,拍出来的荷花,也带着土腥气。
前年春天,我去了一趟杭州,专门去看苏堤。走在苏堤上,想起苏东坡的一生,先后被贬黄州,被贬惠州,被贬儋州,越贬越远,越贬越苦。可你看他写的诗:“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不是没鞋,他是鞋里装过太多沙,最后学会了边走边倒。黄州的时候,他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惠州的时候,他“日啖荔枝三百颗”,把贬谪过成了度假;儋州的时候,他办学教书,把文明带到天涯海角。这人一辈子,不是没倒霉,是不把倒霉当回事。
回来的火车上,我掏出本子,写了几句有点诗感的感悟:
东汉孟敏摔破了陶罐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人智慧都写在书里
不读书就是为无聊的事浪费时间
使人疲惫的不是远方的高山
鞋子里的沙子让你心烦
马上停下来倒掉它吧
继续开心地向远方出发
去发现美好的诗篇
写完给身边的爱人看,她斜睨一眼:“大白话,倒也顺口。”我说:“这就对了。生活的真谛,本来就是大白话。”忠孝慈爱,是长辈教的;与人为善,是小时学的;放下执念,是老了悟的。哪一样都不是玄而又玄的道理,都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大学》里说:“富润屋,德润身。”我活了快六十年,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钱多了,可以把房子装修得漂亮;心好了,才能把自己活得舒服。那些整天算计、整天抱怨、整天放不下的人,住再大的房子,心里也是窄的。而那些心宽的人,住陋巷,喝稀粥,也能活出颜回的那份自在——“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你觉得每一天都熬不完,短到你一回头,已经站在了黄昏里。那些鞋里的沙,早该倒掉的。那些碎了的甑,早该不看的。太阳每天都会从东山升起来,不会因为你昨夜没睡好,就晚起一分钟。
昨天傍晚,我又去拍照。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我站在天桥上,按下快门。一个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一眼,问:“老师,经常看见您在这里拍照,您拍什么呢?”我说:“拍落日。”他说:“落日有什么好拍的?每天都一样。”我说:“不一样。今天的落日,是今天的;明天再来的,是明天的。人这一辈子,能看见的落日,是有数的。”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但我希望他听懂,趁还年轻,趁鞋里的沙还不多,趁路还长。别像我们,也别像我那位老友,等到老了,才发现这一路,背了太多不该背的东西。
夜深了,窗外有虫鸣。我把相机充上电,准备明天再去拍。爱人问:“拍什么?”我说:“拍露水。”她说:“露水有什么好拍的?”我说:“露水干净,没有沙子。”
她笑了,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