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声 | 穿草鞋的马

歌川广重《名所江户百景》之一。

日本有久远的历史。用出土的陶器命名的时代有绳纹时代、弥生时代，3世纪中叶至6世纪末之间堆土起坟，叫古坟时代，而详细用文字记录的历史在中国史学家陈寿撰著的《三国志》里，使今天日本人得知些祖先3世纪的状况，称之为“魏志倭人传”。又过了四百多年，712年日本人自己编纂了第一部史书《古事记》,720年又编成汉文史书《日本书纪》。唐代官僚、文人与日本人有所交往，却好像还是闹不清日本咋回事，缘由或许是一方不大把蕞尔小国放在心上，另一方则如《旧唐书》所言，“不以实对”。

《三国志》记载，吕布有良马曰赤兔，又记载，倭地无牛马虎豹羊鹊。没有牛马或为中国使者亲眼所见，但没有虎豹羊鹊，应该是听日本人说的。大约一万年以前日本列岛与大陆相连，可能有过马。以前也曾兴奋一阵子，说是从绳纹时代的贝冢发现了马骨，但近年“科学”了一下，原来是古坟时代的东西。4世纪后半叶朝鲜半岛发生动乱，日本援助百济，看见高句丽“乘骐骥以驰骋兮”，认识了战马的厉害。大约4世纪末5世纪初从百济引进马。古坟出土了辔鞍镫之类的马具，证明这个时代已骑马养马。《日本书纪》记载，284年，百济王遣阿直岐贡良马二匹，即令阿直岐掌饲。645年日本制定第一个年号大化，翌年下诏改新，其一是有人死亡，严禁殉马或藏宝于墓之类的旧俗，犯所禁者，必罪其族。当然神话里老早就有马，《古事记》中写道：天照大神来到织房，令织女织神衣。这时，大神的弟弟须佐之男在房顶开个洞，丢下来剥了皮的斑驹。吓得织女将梭子戳进阴户，一命呜呼。大神不悦，躲进洞窟里，霎时间天上地下都黑了，暗夜永续。多达八十万的神在洞窟外又是跳脱衣舞，又是拉注连绳，总算把天照大神弄出来，天下复明。

近代博物学家、生物学家、民俗学家南方熊楠撰《十二支考》，其中有《关于马的民俗与传说》，写道：中国的马字是象形字，而读音应该是模拟马的嘶鸣声。15世纪的日语词典《下学集》解释，北方的胡地产马，名为胡马，读若ウマ，日本照读这两个音，但只写一个马字。也有人说，马读ウマ，梅读ウメ，是为了发音之便而添加一个ウ。总而言之，读ウマ也罢，读バ、マ也罢，都属于音读，没有训读，这也证明倭地本无马。

马行走奔跑不弓背，天生给人骑。日本没用过马车。平安时代作为贵族的交通工具发达了牛车。影视剧演义战国时代，马队纵横的场面看着很有点震撼。江户时代人乘轿舆，用马驮物运输。可怪的是，被盛赞有工匠精神的日本人竟不会修蹄钉掌，仅给马穿草鞋，叫马沓，直到明治年间才换上铁蹄。浮世绘师歌川广重晚年绘制的《名所江户百景》中有一幅马屁股的近景：街道纵深，马粪历历，马蹄和人脚同样都绑着草鞋。至于理由，有一种说辞是日本马的蹄子结实，土路不硬。英国女旅行家伊莎贝拉·伯德于明治11年（1878）游历日本，路上骑了马，纪行中写道：“马穿的草鞋在系带子的地方用稻草拧一个结，很是麻烦。这个‘沓纽’总是松，而且，即使地面松软也只能走两里（八公里），若地面坚硬，那就连一里（四公里）都撑不到。穿草鞋使马蹄子底下软塌塌，不穿根本走不了路。草鞋磨薄了就踉跄起来。马夫不放心，走不多远便停下，抬起马腿，一边安抚，一边给马套上挂在鞍下的四只浸水草鞋。很容易坏，又不好套，居然能想出这玩意儿。马走过的路上散落草鞋，孩子们捡回去沤烂做堆肥。一双要三四钱，哪个村子都有人空闲时打草鞋。”俳人小林一茶出生于1763年，家乡在信浓国柏原村（今长野县信浓町）。父亲务农，也养马兼营运输业。一茶年少时编过马沓，他回忆道：“春天去后，帮助耕作，昼间终日摘菜刈草，或是牵马，夜间也终宵借了窗下的月光，编草鞋和马的足套，更没有用功的余暇。”这一段引自周作人的译文，足套似乎不如译作蹄套更准确。马夫上路自备马沓，途中也有售。浮世绘师溪斋英泉画的《木曾街道 板桥之驿》，可见路边的茶棚前挂着好些马沓待售，系一条兜裆布的马夫把踏坏的马沓丢在地上，撅着屁股换上新买的。

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之一。

歌川广重的风景画《东海道五十三次》共五十五幅（五十三处驿站和起点江户日本桥、终点京都三条大桥），其中十八幅有马，驮物或载人，显得懒洋洋。葛饰北斋的风景画《富岳三十六景》中有一幅画的是土堤蜿蜒田间，三匹马狂奔而来，呼啸而去。马上的人腰挎两把刀，可知是武士。他们同样伏身马上，手持缰绳，衣摆飞扬，表现出疾驰的速度。这幅三马疾驰图让人想到芜村的俳句，是一首咏史诗：“鳥羽殿へ五六騎いそぐ野分哉。”（直向鸟羽殿，探前趹后五六骑，秋野风披靡。）鸟羽殿，遗迹在京都市，这里代指鸟羽太上皇。由于他留下祸根，死后发生皇位之争，史称保元之乱。源氏与平氏两伙武士在解决动乱中发挥了作用，最终导致源赖朝在镰仓开立幕府，从此武家称霸日本七百年。寥寥几笔，芜村便勾画出战乱前夕的紧迫感。

芭蕉是漂泊的诗人。旅途上经常以马代步，弟子良曾伴随他行走了“奥之细道”，日记中记下松岛没有马、新潟马很高不能骑云云。芭蕉的一些名作是在马背上哼成的，例如，“冬の日や馬上に氷る影法師”（淡淡兮冬日，瑟缩马上冻成冰，阡陌映皮影）。这首俳句见于游记《笈小文》，文中写道：“田间有小路，风从海上吹过来，乃酷寒之地。”严寒的冬日，人骑在马上，看着田间小路映出自己的影子，瑟缩着，摇晃着，好似皮影戏，真个是形影相吊。有人说，以自己的影子为伴旅行，孤独之感也甜美。

与芜村、芭蕉相比，一茶的俳句就好玩儿多了。他吟道：“雀の子そこのけそこのけお馬が通る。”（呆萌小麻雀，闪开那里快闪开，大马过来啦。）身历明治、大正、昭和三朝的俳人高滨虚子解说：“退后、让开，呼喝着驱赶人，大名的马通过。大概一茶每次看在眼里都难抑愤慨的泪水。此作的意思是，羽毛尚未丰满的小麻雀下到路上，大名行列往这边过来了，‘小麻雀呀，快躲开那儿，不然会被马踩死’。这是借小麻雀诉说农民的悲惨。”各地的大名（领主）按幕府的规定到江户驻在，旅途上队伍迤逦，叫大名队列。一路招摇，简直像节日游行。东海道一年有一百四十六队大名行列通行，平民百姓们隔三岔五围观，说不定因而养成爱看热闹的“野次马”习性，如今也总有人站在街边观看马拉松。大名行列过来，随员喝道，所以周作人用中国官僚上路差役吆喝的“回避”来翻译：“小雀儿，回避罢，回避罢！马来了呵！”

街头巷尾早就不见了牛马。听说外国新任特命全权大使可以坐一趟马车进皇居，向天皇鞠躬，捧呈国书，很有点明治时代脱亚入欧的风光。马在日本人生活中形象未泯，常见有两样：绘马和马刺。据说保元之乱中因失败被流放的崇德天皇在位时祭神，供品当中有马一匹、鞍一具。后来代之以土偶，或者画在木板上，逐渐演变成小木片，有五角的、四方的，卖给人许愿，这就是绘马。二十年前奈良出土了奈良时代的绘马。每年一到高考之际，天满神社就挂满绘马，那是莘莘学子请文曲星菅原道真保佑榜上有名。675年天武天皇昭告天下，不许吃牛马犬猿鸡，可知那时候日本吃马肉。民间自有对策，把马肉叫作樱花，假国花之名大快朵颐。1871年（明治4年）天皇带头吃牛肉，从此解禁了肉食，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们大吃牛锅，文明开化。不消说，也有樱花锅。像鱼贝的刺身一样生吃叫马刺。中国有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杀驴之类的俗谚，日本不打仗了杀军马吃肉。现今国产不够吃，大部分依赖进口。一些民族不吃马，供给他们吃，大概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的意思吧。

李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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