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儿时不爱读书的小伙伴,心疼他,也庆幸自己一直坚持读书

发布时间:2026-03-29 08:29  浏览量:1

我老家在赣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四面是田,村口有棵歪脖子樟树,树下蹲着的人,一辈子聊的都是庄稼和天气。

建军是我小时候玩得最好的伙伴。说是玩,其实也就是一起滚泥巴、掏鸟窝、在晒谷场上追着蜻蜓跑。我们俩同岁,住得也近,他妈和我妈还是远房表亲,论起来得叫一声表哥。

但我这个表哥,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

不是笨,是真坐不住。语文课本翻不了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数学考试,试卷发下来,他能在上面画出一整架飞机。记得有一年期末考试,他语文考了8分,数学考了个0蛋,老师把他座位调到最后一排靠墙角,他也不恼,趴在桌上折纸青蛙,折了一抽屉。

我爸那时候总拿他敲打我:“你要不好好念书,就跟建军一样,以后只能捏锄头把。”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捏锄头把”,只觉得建军挺自在的,我好羡慕他不用背书,不用挨老师的戒尺,每天放学还能在田埂上多玩半小时。

到了五年级,建军果然不念了。他自己不想去,家里也觉得浪费钱——每次开学都要欠着学费,考回来那点分数,实在撑不起什么指望。他爹托了村里一个在城里工地带班的包工头,想把建军塞进去做小工,可人家一看他那身板,瘦得跟豆角似的,说“过两年再说吧”。

于是建军就留在了村里,跟着他爹下田。插秧、割稻、打农药,那年他才十二三岁,手掌上全是茧子,脚底板被田里的碎玻璃割过好几回。

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又去市里念高中,再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建军呢,十七八岁的时候终于跟着村里人进了城,在工地上搬砖、搅水泥,后来又去厂里拧螺丝。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过年回家碰上了,他递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上,眯着眼睛笑一下,问一句“还在读书呢”,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再后来,听说他在城里干得不顺。包工头跑路了,欠了他小半年工资,他和几个工友在项目部门口蹲了三天,连个说法都没讨到。他心灰意冷,又回了村里。

回来之后,他跟一个老手艺人学了补鞋、擦鞋、补雨伞。在镇上邮电局门口摆了个小摊,一把遮阳伞,一台手摇补鞋机,一个小马扎,旁边放几把旧雨伞和几管鞋油,就这么干起来了。

我大学放暑假回家,有一次去镇上买日用品,远远地看见他蹲在街边,低着头给人补一只皮鞋的鞋底。他比以前黑了很多,也壮了一些,但腰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我没走过去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又有一点点庆幸——庆幸自己还在读书,庆幸自己不用蹲在街边看人脸色过日子。

那种庆幸,后来想起来,让我觉得羞耻。

大二那年寒假,我刚到家没两天,我妈在饭桌上跟我说了一件事,语气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建军没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跟镇上一个补鞋的争位置,两个人在街头上吵起来了。建军不想吵,转身要走,后头那个人拿了个锥子——就是补鞋那种尖锥子——从背后捅了他好几下。建军转过身来,又被那人戳中了右眼,当场满脸是血,倒在邮电局门口。等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我妈说完,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才二十五六岁啊。那个杀人的也是个可怜人,听说脑子有点毛病,平时闷声不响的,谁想到会下这样的死手。”

我放下筷子,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建军的样子——小时候在晒谷场上追蜻蜓的建军,折了一抽屉纸青蛙的建军,考试考0分还笑嘻嘻的建军,蹲在街边给人补鞋的建军。

我拼命地读书,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学,一步一步从村子里走出来,走到城市里,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一种安稳的生活。而建军留在原地,留在那个小镇的街头上,最后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被生活碾碎。

我们之间差的是什么?是聪明吗?是努力吗?是家庭条件吗?都是,又都不全是。差的是那一点点运气,差的是命运的流向——我顺着水流被推到了宽阔的河面,而他,被一块石头绊住,搁浅在了浅滩上。

那天晚上,我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没有用功读书,如果我当年也留在了村里,如果我也去工地上搬砖、去街头摆摊——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

建军的事后来慢慢没人提了。那个捅杀他的人据说被鉴定有精神问题,被强制送精神病院治疗了,他家人只赔偿了建军家几百块钱就没有然后了。镇邮电局门口那个位置,后来又有人摆摊补鞋,生意照样做,人来人往,谁也不会记得那里曾经倒过一个年轻人。

我现在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写报告、开会、加班。偶尔加班到深夜,走在城市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会想起建军,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撒欢,一起玩泥巴、爬树掏鸟窝和钓鱼摸螺的快乐时光,也想起那个蹲在街头的小马扎上的身影,心里常常会疼。

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小时候听得耳朵起茧,常常觉得很烦,也觉得是老生常谈。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它不只是一句励志的话,它是一条命和另一条命之间,那薄薄的一层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