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相亲时实话实说家里穷,姑娘扭头就走,半路上她又折回来,塞给我30块钱:我看你鞋都破了,买双新的

发布时间:2026-03-30 21:35  浏览量:2

1988年,我去相亲。

相亲的时候,我实话实说,告诉姑娘我家里穷。

姑娘一听,连个眼神都没多给,扭头就走。

可没想到,她刚走到半路上,又折了回来。

她塞给我30块钱,对我说:“我看你鞋都破了,去买双新的吧。”

01

介绍人老周把相亲地点定在了镇上供销社门口。

他跟我说:“这地方好找,姑娘从隔壁乡过来,骑车方便。”

我早上五点就醒了。

其实啊,我倒不是因为相亲紧张。

而是猪圈里那头老母猪又开始拱门了,哐哐哐的声音,就跟有人使劲砸墙似的。

我一骨碌爬起来,给老母猪加了把糠。

然后,我顺手拿上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这时候,我妈已经在灶屋里烧水了。

灶膛里的火,映照着她的半边脸。

我仔细一看,她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她看到我进来,头也没抬,说:“你那件的确良衬衫我昨晚洗了,晾在东屋窗户底下,应该干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接着又说:“裤子就穿你爹那条藏青的吧,我改过了,腰上收了两指。”

我爹走了三年了。

他留下的衣裳,我妈一件也没舍得扔。

那条藏青裤子,是我爹生前最体面的一条,只有过年的时候才穿。

我妈把它从箱底翻出来,拿起剪刀和针线,仔细地改了腰身。

改好后,她又拿熨斗把裤子烫平了。

严格来说,那根本算不上熨斗。

不过是把铁勺子放在火上烧热,再隔上一块湿布,在衣服上来回按压罢了。

我在屋里换好了衣裳,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我妈站在门口,上下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嘴巴张了张,却什么好话坏话都没说。

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鞋。”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

这双鞋已经陪了我好长一段时间,左脚大拇指的位置,早就磨出了一个洞。

平时,我会拿一块黑布条从鞋子里头垫着,这样从外面看,就不太能瞧出破绽。

可今天,我特意蹲下去,凑近仔细一瞅。

嘿,那块布条竟往外拱出了一小截,鼓鼓囊囊的,就像一张小嘴似的张着,特别显眼。

我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就这一双能穿的啦。”

我妈听了,没吭一声,只是默默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说:“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鞋。”

我看着那两块钱,心里一阵酸涩,没伸手去接。

我知道,这两块钱可来之不易,那是我妈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鸡蛋钱。

家里那几只鸡,下一个蛋她就记一笔账。

等攒够十个,她就背上鸡蛋,赶到集上去卖。

我赶紧摆了摆手,连连说道:“不用不用,就见个面而已,又不是扒着脚看。”

说着,我伸手把裤腿往下拽了拽,让它盖住了鞋面的大半截。

我这才放心了一些。

我走出家门,这时候太阳刚刚冒出头来。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

地里的麦苗上,挂满了晶莹的露水,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就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

我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出门了。

这链条松松垮垮的,我一蹬起来,就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仿佛在抗议着什么。

这车呀,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买的呢。

你瞧,那后轮的挡泥板都掉了一半,我只好用铁丝把它绑着。

要是骑快了,那半截铁皮就会“啪啪”地打在车轮上,那声音特别刺耳。

从村里到镇上足足有十二里路呢。

我吭哧吭哧地骑了四十多分钟,才终于到了镇上。

到的时候,才刚过八点,供销社的门还紧紧闭着。

我把车支在路边一棵杨树底下,然后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老周跟我说好了,八点半过来。

我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镇上的街面一点点热闹起来。

卖油条的摊主把摊子支了起来,一根油条卖两毛钱。

那油条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唉,早上走得太急了,就只喝了碗稀饭,这会儿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可我兜里总共就五块钱,这还是我上个月帮人起房子扛大梁挣来的呢,我哪舍得花呀。

“嘿,这钱可得省着点花,还不知道有啥用呢。”我心里默默念叨着。

八点二十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半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军绿色挎包。

他老远就冲我招手,大声喊道:“来得够早的嘛。”

我回他说:“睡不着。”

老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圈。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行,看着挺精神的,就是瘦了点。”

说着,他便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包葵花牌香烟。

他熟练地抽出一根,递到我面前。

我平时是不抽烟的,可那天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我把烟叼在嘴上,却没点火。

老周自己也点上了一根,吸了一口。

他把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姑娘叫秀芬,在乡里的缝纫社上班。”

“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呢,人长得挺周正的。”

“就是她家条件也不算太好,她爹妈想找个踏实的小伙子。”

老周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你就实实在在的,别瞎吹。”

“但也别太缩着,知道不?”

我连忙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周叔。”

02

九点差一刻的时候,秀芬来了。

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碎花布包。

那碎花布包的颜色很鲜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

秀芬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上衣,显得清新又大方。

她扎着一根麻花辫,随着她骑车的动作,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个子不算高,但是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很有精气神。

远远看过去,她就是那种利利索索的姑娘。

老周赶紧迎上去,笑着打招呼:“秀芬姑娘,你来啦,路上没累着吧?”

秀芬停好自行车,笑着回应:“周叔,不累,路挺好走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其实我不是摆架子,是腿有点发僵。

说实话,我都二十四了,还没正经跟哪个姑娘面对面说过话呢。

心里紧张得不行,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村里其实有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

我本以为能有机会发展发展,可人家一打听我家的情况,连面都不用见,就直接回了话,拒绝得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秀芬推着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虽然不长,却十分仔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脸上,将我的五官打量了一番。

然后顺着我的脸,扫到了我的衣服上,似乎在审视衣服的款式和新旧。

目光继续往下,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我脚面上停了一瞬。

就仅仅那么一瞬。

之后,她把视线收了回来,冲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老周在一旁安排着,说:“咱们去供销社旁边的小饭馆坐坐吧,喝碗茶,好好说说话。”

那饭馆我是知道的。

一碗素面三毛钱,以前我帮人拉货路过的时候,还进去讨过水喝呢。

我们三个人走进饭馆坐了下来。

老周要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接着,他很有眼色地说:“我去对面看看化肥到了没,你们俩先聊。”

说完,老周就离开了,饭馆里就剩下我和秀芬。

茶壶被搁在桌子中间,是白瓷的。

可惜,茶壶磕了个口,看着有点瑕疵。

我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她轻声说了声:“谢谢。”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脆,就像银铃一般好听。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问道:“你家几口人?”

我回答道:“就我跟我妈两个。”

“你爹呢?”

她轻轻放下茶杯,眼神带着一丝好奇,开口问道。

“三年前没的,肺上的毛病。”

我垂下眼帘,语气有些低沉地回答。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手微微僵住,原本平稳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些安慰的话语。

就是“嗯”了一声。

轻轻的一声“嗯”,从她嘴里传出。

我觉得这姑娘挺实在,不来虚的。

我在心里暗自想着,对她有了一丝好感。

“家里几亩地?”她又问。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四亩水田,两亩旱地。”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牲口呢?”

她微微歪了歪头,继续询问。

“一头母猪,六只鸡,没有牛。犁地找人借的。”

我详细地把家里牲口的情况说了出来。

“房子呢?”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下,然后问道。

“三间土坯房,去年翻过一次顶,换了瓦。”

我一边说着,脑海里浮现出那几间房子的模样。

她一个一个问,跟查户口似的,

她就像一个尽职的调查员,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但语气平平的,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嫌弃的神色。

也没有多余的客气。

没有那些虚假的客套话。

我也就一个一个答。

我认真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

到后来她问:“你现在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出去打零工,扛大梁、搬砖、卸货,什么都干。”

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工作情况说了出来。

“一个月能挣多少?”

她的这个问题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几秒。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周走之前拿眼神示意过我,

老周临走的时候,眼神不停地向我示意。

意思是别把家底说得太寒碜。

可我看着对面这姑娘,她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神清澈。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试探的意味,也不是在挑挑拣拣,就是在认认真真地了解情况。

我原本到嘴边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说实话,收入不稳定。

有活儿干的月份呢,能挣个三四十块钱。

要是没活儿的时候,就只能靠着那几亩地过活。

去年一整年,再加上卖猪崽的钱,到手还不到五百块。”

我说完这话,心里有点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

五百块啊,在我们那地方,要盖三间砖瓦房,少说也得两千块呢。

娶媳妇的彩礼,行情一般是六百到八百块,还不算那三转一响。

这五百块,就等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我穷。

秀芬静静地把茶杯轻轻放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站起来,伸手拎起自己的碎花布包。

然后轻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她没说不合适,也没说再考虑考虑。

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站起来,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她那杯茶才喝了不到一半。

我坐在饭馆里,耳朵捕捉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饭馆的门帘被轻轻穿过。

布帘子晃动了几下,一道明亮的光透了进来,不过很快又暗了下去。

这一切,其实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端起面前自己那杯茶,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哎呀,这茶叶可真不行,喝起来涩得很。

我正打算起身去找老周呢,就瞧见饭馆的门帘再次被撩开了。

秀芬站在门口,她逆着光,我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慢慢走到桌前,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她低下头,仔细地数了几张,然后把钱放在桌上。

接着,她伸手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

“三十块。”她轻声说道。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眼神有些茫然。

她把目光往我脚下看了一眼,然后温柔地说:“我看你鞋都破了,买双新的。”

03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钱。

三十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要知道,缝纫社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十多块,这三十块差不多是她大半个月的收入了。

一个刚和我见了二十分钟面的姑娘,竟然掏出大半个月的工资,给一个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男人买鞋。

我心里有些触动,但还是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鞋还能穿。”

秀芬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并没有伸手接东西的意思。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表情。

这回,我算是把她的表情看清了。

那既不是同情的神色,也不是施舍的模样。

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是在热闹的集市上,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个摊子布置得十分简陋,布面也有不少褶皱。

可她却觉得这东西针脚缝得结实,用料也扎实。

走过了之后,又忍不住折回来,再好好看一眼的那种神情。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她突然开口问我。

“哪句啊?”我有些疑惑地回应。

“就是家里的情况,所有说过的。”她又补充道。

“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我认真地回答。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钱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道:“那你就拿着吧。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人实在,不想看着你穿着这双鞋走回去。”

就在这时,旁边炒菜的师傅拿铁勺用力地敲了一下锅边。

顿时,油烟“呼”地一下翻了上来,呛得我鼻子难受极了。

我盯着那三张大团结,看了好几秒。

那纸币看起来并不新,上面折叠的痕迹很深。

纸币的边角也有点起毛了。

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钱。

“我不能拿你的钱。”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把钱仔细地叠好,递了回去。

可她并没有伸手接钱。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

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子,那木桌子的表面坑坑洼洼,油垢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三十块钱整整齐齐地搁在桌子当间儿,崭新的票子在这有些昏暗的饭馆里显得格外醒目,然而我们谁也没有伸手去拿。

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要不这样吧。”我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说道,“这钱算我借的。你留个地址,我攒够了一定还你。”

秀芬轻轻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仿佛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最终却没笑出来。

她缓缓地从碎花布包里翻找起来,那碎花布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得很陈旧。

不一会儿,她翻出了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就着那油腻的桌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轻轻把纸条推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上面是一个地址。

写的是:青坊乡缝纫社,刘秀芬。

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能看出她写得很认真。

“不着急还。”她轻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着饭馆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平稳,一步一步地,渐渐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这次她走了就没再回来。

我在桌前呆呆地站了很久,眼神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折。

接着,我把纸条揣进衬衫口袋里,贴在胸口那个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份情谊紧紧地留住。

老周从饭馆对面慢慢走过来,他原本轻松的步伐在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饭馆里时停住了。

他看见桌上搁着三十块钱,不禁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人呢?”老周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看着老周,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嘴巴咂得“吧嗒吧嗒”响,满脸无奈地说:

“你说你呀,报个好听的数字能怎么着?非得那么实诚。”

我没搭理他,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心里想着自己的事儿。

老周见我没反应,又接着说道:

“人家姑娘给你钱,你还真就拿了?也不知道客气客气。”

“借的。”我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老周看了看我脚上那双破了口的解放鞋,那鞋帮子上的破口就像一张咧开的嘴,鞋面上还沾着不少泥土。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着急地蹬车。我把自行车从车把上放了下来,双手握住车把,慢慢地推着走。

风从麦地里悠悠地吹过来,那风里带着青草鲜嫩的香气,还有泥土那特有的芬芳。我深吸一口气,那清新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我的鼻腔。

路边的水渠里,水流“哗啦哗啦”地响着。那声音清脆悦耳,就像一首动听的歌谣,听着让人心里格外安静。

我把手伸进兜里,把那三十块钱掏了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几张钱,看着上面印着的图案。

三张大团结,每一张都崭新崭新的。我把钱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心里有些感慨。

我又把兜里的五块钱也掏了出来,放在一起数了数。加上这三十块,一共三十五块。

我心里盘算着,镇上供销社一双回力鞋要八块五,解放鞋便宜些,只要三块二。

三十五块钱,要是买解放鞋的话,可以买十双呢。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去买鞋。我把钱仔细地叠好,揣回了口袋里。

我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踏板上,用力一蹬,车子就动了起来。我迎着风,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04

到家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我妈在院子里喂鸡。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簸箕,正把谷子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那些鸡“咯咯咯”地叫着,争着抢着吃谷子。

我轻轻推开那扇有些陈旧的门,缓缓走了进去。

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金黄的苞谷粒子。

听见推门声,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由于这一惊,她手中的苞谷粒子“哗”地撒了一半在地上。

几只鸡原本在不远处悠闲地踱步,此刻闻到苞谷粒子的香味,立刻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跑过来抢食。

“咋样?”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一脸期待地问我。

我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没成。”

我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后又缓缓地继续撒着地上剩下的苞谷粒子。

她一边撒,一边轻声问道:“嫌咱家穷?”

我轻轻点了点头,“嗯。”

其实,我没提那三十块钱的事。

这倒不是我有意瞒着她,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一个姑娘嫌我穷走了,可又莫名其妙地回来给我钱买鞋?

这种事,就算我说出来,我妈估计也听不明白。

就连我自己,到现在都没太想明白这姑娘的举动。

夜幕降临,我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我翻来覆去,床单被我弄得沙沙作响。

隔壁屋传来我妈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入秋以后她就一直这样,这老毛病啊,她总是舍不得花钱去看。

我心里一阵酸涩,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

我摸到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

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那一缕微弱月光,我仔细地看着纸条上的字。

上面写着:青坊乡缝纫社,刘秀芬。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那字迹仿佛就在我眼前更清晰一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公鸡刚打鸣,我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简单地洗了把脸,我扛上锄头就去地里干活了。

秋收刚过,地里一片寂静。

眼下,地里得赶紧翻土,还要施上底肥,这样才能为种冬小麦做好准备。

我独自一个人干活。

那四亩水田和两亩旱地,都得我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

大太阳高悬在头顶,晒得我汗如雨下,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好不容易到了中间歇气的时候,我一屁股蹲在地头上,开始琢磨事儿。

我心里寻思,我可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种地呢,虽说能填饱肚子,饿不着,可也根本攒不下什么钱。

打零工吧,完全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有没有活儿干全靠运气。

想起我爹走的时候,还欠了三百多块的药钱,到现在都还没还清呢。

家里那土坯房,每年都漏雨,每年都得补,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改变现状。

那天下午,我就去找了村里的赵叔。

赵叔以前在县城的建筑队干过,后来伤了腰,才回了村,不过他在城里的门路还在。

我找到赵叔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呢。

我走上前,笑着说:“赵叔,我想问您个事儿。”

赵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说:“啥事儿,你说。”

我连忙问道:“赵叔,您知道县城工地上现在还要不要人不?”

赵叔摸了摸下巴,说:“要倒是要,不过不是扛大梁那种散活,是跟着一个包工头干瓦工,得学手艺。”

我眼睛一亮,又问:“学瓦工?那多久能出师啊?”

赵叔想了想,说:“看你学得快不快,一般半年到一年。学徒期间一个月给十五块,管饭不管住。出了师以后按天算工钱,一天能有两三块。”

一天能挣两三块钱呢。

要是一个月干满了,那可就是六七十块。

六七十块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心里琢磨着,这可比种地强多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赵叔,赶忙说道:“赵叔,帮我问问呗。”

赵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有些担忧地问:“你真想去啊?你妈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我连忙保证:“农忙的时候我就请假回来。平时就麻烦我二婶帮着照看一下。”

赵叔点了点头,应道:“行吧,我给那边打个招呼。”

过了三天,赵叔兴冲冲地带来了消息。

他老远就喊着:“行啦,下个月初去报到。”

我心里一阵欢喜,赶紧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拦着我。

只是到了晚上,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在灶屋里有抹眼泪的声音。

走的前一天,我小心翼翼地从箱子底下把那三十块钱拿出来。

我把钱在手里攥了攥,留了二十块给我妈。

我把钱递给我妈,说:“妈,这二十块你留着用。”

我妈接过钱,叹了口气:“孩子,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把剩下的十块揣在了身上,这可是当路费和头几天的花用。

看着自己的鞋,破是破了点,但我还是没买新的。

我在心里想着:等我挣了钱,连本带利一起还上。

05

县城的工地在城东,是一片新开发的家属院。

到了工地,我见到了包工头。

包工头姓马,他是个黑脸膛,说话声音特别大。

不过,他看着倒也不凶。

他把我的手抓过去,仔细看了看。

我的手上满是茧子,虎口上还有几道旧伤疤。

他点了点头,说:“干过活的。”

然后,他朝旁边喊了一声:“让他跟着一个老师傅上架子。”

学瓦工啊,比我原本想象的可难多了。

砌墙可不只是简单地把砖头一块一块摞上去就完事了。

那灰缝啊,必须得均匀,每一块砖都得横平竖直的。

等一面墙砌完了,拿线一拉,要是鼓出来那么一丁点,那都不行。

我头一个星期砌的墙,被师傅拆了三回呢。

第三回的时候,师傅把瓦刀“啪”地往灰桶里一插。

师傅皱着眉头,语气严肃地说:“你手上是有蛮力,但是不会用巧劲啊。砌墙跟做人一样,不能光知道使蛮劲,得稳当点儿。”

我没跟师傅犟嘴,心里想着那就拆了重新来。

工地上住的是工棚,一间工棚里住八个人。

是那种上下铺的床,夜里啊,有的人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

有的人说梦话,叽叽咕咕也不知道在说啥。

我只要稍微翻个身,那铺板就“吱呀吱呀”地响。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伸手去摸口袋里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被汗浸了好多回了,上头的铅笔字都有点模糊不清了。

不过,上面的内容我早就记在脑子里啦。

纸条上写着:青坊乡缝纫社,刘秀芬。

一个月有十五块的学徒工钱,吃饭可以在工地食堂吃,不用花钱。

我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两块钱。

这两块钱用来买牙膏、肥皂,还有几分钱一包的信纸。

剩下的钱,十块寄回家,三块存起来。

存着这钱干什么呢?

当然是还那三十块钱呀。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三个月以后,我好不容易存了九块钱。

再加上一开始剩下的那点零头,嘿,刚好凑了个整数——十块。

可离三十块还差二十块呢。

我心里安慰自己,跟自己说不着急。

但实际上,心里就像有根弦一直紧绷着,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我跟着师傅学砌墙,学了五个月之后,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行啦,你可以开始独立砌墙咯。”

到了第六个月的时候,马老板把我的工钱给调了,一天能有一块八呢,而且是月底结算。

发工钱那天,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正式工钱——五十四块。

我拿着这钱,心里感慨万千,这可比我爹在世时,我们一家人一整年的零花钱还要多呀。

我回到工棚,坐在床边,把钱摊开,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三十块钱抽出来,找来一张报纸,慢慢地把它包好。

我把包好的钱压在枕头底下,感觉这样才踏实。

接着,我又数出十块钱,准备寄回家。

剩下的钱,我就留着当生活费。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工地放了半天假。

我走到马老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进去后笑着对马老板说:“马老板,能不能借我辆自行车用用?”

马老板头也不抬地说:“行,车钥匙在门口钩子上,用完记得还啊。”

我连忙说:“放心吧,马老板,肯定按时还。”

我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这一路骑了一个半小时,我才到了青坊乡。

青坊乡我之前从来没来过。

我站在路口,看到一个大爷,赶忙上前问道:“大爷,请问缝纫社咋走啊?”

大爷指了指前方,说:“往前走,再右拐就到啦。”

我谢过大爷,骑了一段路,发现好像不太对。

又问了一个大姐:“大姐,缝纫社是这边走吗?”

大姐摇摇头说:“不是,你得往回走点,再左拐。”

我按照大姐说的,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缝纫社。

这缝纫社是个不大的门面,就临街的一间房。

门口挂着块木头招牌,上面的字是用红漆写的,不过有几个笔画都掉色了。

06

门半掩着,从里头清晰地传出缝纫机踩踏板的声音。

嗒嗒嗒嗒,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演奏着一曲劳动的乐章。

我轻轻来到门口,站定身子,往里面瞧了一眼。

只见四五台缝纫机整齐地一字排开,几个女工都低着头,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儿。

靠窗的那个位置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熟练地拿着剪刀裁布。

我定睛一看,半年没见,秀芬好像瘦了一点。

不过她的精神头倒是很不错,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手里的剪刀如同灵动的燕子,走得飞快。

沿着粉笔画好的线,剪刀流畅地滑动着,弧度平滑,一气呵成。

我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她一直没有抬头。

她的眼神紧紧盯着布料,全神贯注地专注在手上的动作。

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不经意间看见了我。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大声喊道:“找谁的?”

秀芬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布料上移开。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手中的剪刀停住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

我微笑着走进屋子,脚步轻快。

我从口袋里掏出用报纸仔细包着的三十块钱。

我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把钱放在她面前的布料上。

我看着她,真诚地说:“还你的。”

她看着那个报纸包,又抬头看了看我,眼中满是疑惑。

她轻声问道:“这才多久?”

我认真地回答:“六个月。”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动作轻柔。

她伸出手,拿起报纸包,慢慢打开看了看。

然后,她又把钱重新包好,推了回来。

“我说了不着急啦。”

我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些不以为意的神情。

她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道:“钱这个东西,欠着不踏实。”

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

她伸出手,接过我递来的纸包,动作很是小心。

然后,她走到抽屉前,轻轻拉开抽屉,将那纸包缓缓放了进去,才合上抽屉。

之后,她慢慢低下头,重新把剪刀拿在手里,眼神专注,好像刚才还钱的事儿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心里琢磨着,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还钱,钱还了,这事儿也就算清了,该走了。

我抬脚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我身后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穿的还是那双鞋。”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还是那双解放鞋。

这双鞋我穿了好久,左脚大拇指那儿的洞比半年前大了一圈,原本垫着的黑布条已经不管用了,我只好找了一截胶布从外面粘着。

我满不在乎地说:“能穿就行。”

她听了,没再说话。

我走出了门,来到自行车旁,跨上车,骑走了。

骑出去大概两里地,我听到后面有人在喊我。

我赶紧回头一看,原来是秀芬。她骑着她那辆女式自行车,正使劲儿地追上来呢。

我看到她的车筐里放着个东西,上面用块蓝布盖着。

不一会儿,她骑到我旁边,缓缓停了下来,喘着气,伸手把蓝布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这布鞋可不一般,是千层底,而且是手工纳的那种。

仔细瞧那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材质。

灯芯绒的表面,细腻柔软,针脚更是细密得很。

一看就知道,这双鞋花了不少的功夫才做成。

她笑着对我说:“你脚多大我不太清楚呢。

我照着我爹的鞋样子做的,是四十二码。

你快试试,看看大不大呀。”

我一下子愣住了,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呀?”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缝纫社里有的是边角料呢。”

我缓缓接过那双鞋,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只见那白色的千层底,是一层一层用布浆糊粘起来的。

然后再用麻线一针一线地纳实。

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路边的土坡旁,慢慢坐了下来。

接着脱下了那双破旧的解放鞋。

解放鞋的鞋面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鞋底也磨得很薄了。

我把新鞋拿在手里,轻轻抖了抖,然后穿上。

刚刚好,大小正合适。

鞋底厚实得很,脚踩上去,有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就好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托着我的脚。

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

一边走,一边低头仔细看了看。

嘿,脚面上那个窟窿没了。

秀芬静静地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她专注地看着我穿鞋走路的样子。

这一回,她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也笑了。

那笑容,仿佛是春日里第一缕冲破阴霾的阳光,干净而纯粹。

这是我那年头一回笑得没有什么心事。

心中没有了那些沉甸甸的负担,笑容自然就变得格外轻松。

“鞋合适的话……”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过年的时候你还来?”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轻轻咬着嘴唇,看着我。

我不假思索地说:“来。”

07

从青坊乡回工地的路上,我蹬得特别快。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像是在为我加油。

链条还是咣当响,那声音仿佛是一首欢快的乐章。

挡泥板还是啪啪打车轮,可我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脚底下踩着的,是一双新鞋。

新鞋的皮革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每踩一下都感觉充满了力量。

那年过年,我带着攒了三个月的钱回家。

沉甸甸的钱袋子,装着我三个月的辛苦和希望。

一百六十块。

我妈接过钱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倒在桌上,手指头颤抖着数了两遍。

“这么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欣喜。

“瓦工挣得比小工多。”我笑着解释道。

我把一百块交给她,认真地说:“妈,把欠的药钱还了,剩下的买点年货。”

我妈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点了点头,说:“好,好。”

六十块我留着。

这六十块,是我给自己的一点小奖励。

年初四,我骑车去了青坊乡。

车轱辘在地面上快速转动,我满心期待。

这回不用问路了,轻车熟路拐了两个弯就到了缝纫社。

缝纫社的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

大年初四缝纫社不上班,秀芬不在。

我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决定去她家找找。

“不知道秀芬在家不?”我一边骑车一边嘀咕着。

她家在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那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条红布条。

这红布条,是过年的时候扎上去的,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叩叩叩”,我抬手敲响了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她妈开的门。

她妈是个瘦小的妇人,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手上也满是面粉,白花花的。

她妈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就像突然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然后,她妈回头冲着屋里喊了声:“秀芬,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秀芬从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件红色的棉袄,那红色鲜艳夺目,在这冬日里格外亮眼。

她的辫子没扎,松散地披在肩上,发丝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动。

我一下子就觉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还真说不上来。

也许是那身红棉袄,也许是她披肩的长发,又或许是她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秀芬笑着对我说:“快进屋坐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她去倒了杯红糖水。

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她妈在旁边的案板前包饺子,包得很熟练,动作又快又稳。

她时不时拿眼睛瞄我,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好奇。

我坐在方凳上,心里有点紧张。

手不知道往哪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搁在膝盖上。

秀芬看着我,笑着问:“在县城干得怎么样?”

我挠了挠头,说:“还行,师傅说我砌的墙现在能见人了。”

秀芬又问:“一天多少工钱?”

我回答道:“一块八。马老板说开了春要是接到大活儿,可以涨到两块二。”

秀芬点了点头,说:“那还不错,挺有盼头的。”

她妈这时候插了一句:“小伙子,你吃了没?”

“留下来吃饺子吧。”

她妈热情地说道,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连忙摆了摆手,赶紧回应:“不了不了,我就是来坐坐,坐一会儿就走。”

秀芬她妈看了看自己女儿,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小心思。

秀芬呢,一直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那浅浅的酒窝又悄悄跑了出来。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姑娘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我穷,转身就走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还给我钱让我去买鞋。

我把钱还回去之后,她居然又做了双鞋送给我。

今天我再来找她,她又留我下来吃饺子。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不是那种一见面就天雷地火、天崩地裂的感觉。

而是你往前走一步,她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伸手递过来一把,你就伸手接着。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两个人之间的路,就这么一步一步踩出来了。

08

那年春天,我没直接回县城。

我专门去找了赵叔,一脸诚恳地问他:“赵叔,您能不能帮我再介绍几个活儿啊?”

赵叔听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吃惊地说:“你才学了大半年瓦工,就想着包活儿啦?”

我赶紧解释:“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包。”

接着我又说道:“我在工地上认识了几个工友,有木工、有电工,还有钢筋工。”

大家都是从村里出来打拼的,每个人干活都特别踏实。

他们的手艺也都很精湛,个个都拿得出手。

如今县城里到处都在搞建设。

小活儿却没人愿意接,大包工头根本看不上这些小工程。

散工又很难凑齐人数,没办法完成这些小活儿。

我心里就琢磨着,想把这几个人拢起来。

专门去接那些两三万块钱的小活儿。

我把想法跟赵叔说了。

赵叔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问:“你有本钱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赵叔接着又问:“有人脉吗?”

我想了想,说:“就工地上认识的那些人。”

赵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知道包工程光有手艺可不行。

还得会算账,要清楚每一笔钱的进出。

得会跟人打交道,跟各种人都能把关系处好。

还得会处理麻烦事儿,遇到问题能妥善解决。”

我连忙点头说:“我知道。”

赵叔叹了口气,说:“我帮你打听打听吧。”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儿。

但是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穿在脚上,感觉特别实在。

走路的时候稳稳当当的,能给我不少信心。

开春以后,我带着三个工友接了第一个活儿。

是给镇上粮站修一面围墙。

这活儿不算大,工钱一共八百块。

四个人一起干了半个月,最后每人分了两百块。

第二个活儿是给一家私人作坊盖库房。

这是个三千块的工程。

我自己垫了四百块的材料钱。

这四百块啊,是我从年后就开始省下来的。

为了凑这钱,我还管我妈借了一百块。

我妈当时有点心疼我,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啊,这钱你拿去用,可得小心着点。”

我点头说:“妈,您放心,我有数。”

最后这活儿干完,挣了六百多块。

第三个活儿是别人介绍给我的。

县城东边新开了个养鸡场,要盖鸡舍。

这个活儿比之前大多了,工程款有一万二呢。

我手里钱不够,愁得不行。

秀芬看我这模样,主动说:“别愁啦,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把缝纫社的工友介绍给我认识。

其中有个工友的男人在信用社上班。

秀芬带着我找到那个工友,跟她说:“姐,我这朋友接了个大活儿,钱不够,您看能不能让您爱人帮个忙。”

工友笑着说:“行啊,我跟我老公说说。”

后来,那工友的男人帮我担保贷了两千块周转资金。

那可是我第一次借正经的贷款啊。

当我接过那笔钱的时候,手都是凉的,心里直打鼓。

秀芬一下子就看出来我害怕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怕什么呀,你又不是拿去赌,是拿去干活的。干活的钱,肯定挣得回来。”

这话虽然不重,但是特别能压得住我心里的不安。

鸡舍盖完以后,养鸡场老板来验收。

他这儿瞅瞅,那儿摸摸,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说:“小姑娘,活儿干得不错。”

然后就给我结了尾款。

他还跟我说:“我有个亲戚也有个活儿,到时候给你介绍介绍。”

那年年底,我坐在桌子前,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

从开春到入冬,我大大小小接了七八个活儿。

去掉材料钱、工钱,还有还的贷款。

手里净剩了一千四百多块。

一千四百块。

我紧紧地盯着那叠散发着微微光泽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我全神贯注地数了四遍。

每数一遍,我都仔仔细细,就怕数错了。

我默默地想着,要是我爹还在的话,

大概会吧嗒着旱烟袋,满脸欣慰地说:“够了,够盖三间砖瓦房了。”

09

八九年的春节,年味正浓,大街小巷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我怀揣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去秀芬家提亲。

没有所谓的三转一响,

既没有崭新的自行车,也没有精致的缝纫机,

更没有时尚的手表和能播放动听音乐的收音机。

彩礼我精心备了八百块,

用一张鲜艳的红纸小心地包着,

然后轻轻地搁在一个竹编的篮子里,

上头还仔细地盖着两块红布,希望能讨个好彩头。

篮子里还整齐地放了两瓶酒,那酒香似乎都快透出来了。

两条烟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也在见证着这重要的时刻。

还有四斤糖,那甜蜜的气息仿佛已经弥漫在了空气中。

秀芬她爹端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方桌后头,

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之前我来过几回,每次跟他热情地打招呼,

他也只是轻轻地、淡淡地朝我点点头。

秀芬她妈站在旁边,眼神里透着紧张。

她的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似乎怎么也擦不干净。

“小伙子,”秀芬她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稳重,

“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

我连忙诚恳地说道:“叔,我不瞒你。

家里现在还是三间土坯房,墙体都有些斑驳了。

我妈身体也不算好,时常会犯些小毛病。

但我今年包活儿挣了些钱,

明年开春打算起新房,让家里人能住得舒服些。”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

“起新房?就你一个人,能行得通吗?”秀芬她爹满脸狐疑,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自己就是个瓦工,干活那是一把好手。而且我的工友里头,有经验丰富的木工,还有技术娴熟的电工。材料钱我先垫着,要是不够,我就找信用社贷。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茶,眼睛盯着茶杯里打着旋儿的茶叶,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阵,秀芬她妈轻轻推了秀芬一把,小声在她耳边说道:“闺女,别害羞,有啥想法就说出来。”

秀芬站在灶屋门口,两只手不停地绞着围裙带子,指节都泛白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红到了耳根,像熟透了的苹果。

“爹,”秀芬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愿意。”

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有千斤重。

秀芬她爹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子上,先看了看秀芬,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关切,然后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说你要盖新房。那啥时候能盖好呢?”他语气平和,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明年入秋之前,肯定能盖好。我保证!”

“行。房子盖好了,就来接人。”秀芬她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上慢悠悠地飘着雪花,像一片片洁白的羽毛。

我骑着那辆咣当响的二八大杠,车子每蹬一下,就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在雪地里,车轮蹬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像是两条蜿蜒的小路。

我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沾上了雪,变得滑溜溜的。每踩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但好在还能踩得住。

10

那年开春,天气还有些冷,我就开始张罗着盖房子。

地基是我和两个工友一起挖的。三月的土硬邦邦的,我抡起镐头,使劲儿往下一砸,只留下一个白印。

“这土可真硬啊!”一个工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

“没事,慢慢来,总能挖好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又用力地挥动着镐头。

我蹲在地基坑里,手里紧紧握着铲子,一下一下用力地铲着土。

这土又干又硬,铲起来格外费劲,我的胳膊都有些酸麻了。

这时,我妈搬了张小板凳,慢悠悠地走过来,轻轻放在旁边,然后静静地坐下,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满是关切。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水碗,递到我面前,温柔地说:“孩子,累了吧,喝口水。”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流下,滋润着干渴的嗓子。

又过了一阵,我要去扶一下砌墙的线,有些手忙脚乱。

我妈赶紧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稳稳地帮我扶着线,嘴里念叨着:“稳住,别着急。”

材料是分批买的。

一开始,先买砖。我联系好了卖家,三辆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拉来满满当当的砖,那砖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

接着,又去买水泥、沙子和钢筋。我在建材市场里来回穿梭,仔细比较着不同商家的价格和质量。

木料是最后买的,要的是椽子和檩条。我跑了三个木材市场,一家一家地问价、看货。

每到一家,我都仔细查看木料的质地,用手摸摸,敲敲,听听声音。

然后和老板讨价还价:“老板,这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啊?我买得多。”

老板有时候会说:“已经很便宜了,这质量没话说。”

我就接着磨:“再便宜点,我以后有生意还介绍给你。”

最终,在一番努力下,以比较满意的价格买下了木料。

每花一笔钱,我都认真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这还是秀芬教我的呢。

有一次,秀芬看着我忙忙碌碌地买材料,就拉着我的手说:“账记清楚了,心里才有数。你把每笔钱都记好,以后查起来方便。”

我点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房子盖了四个月。

在这四个月里,每天我都早早地来到工地,开始一天的忙碌。

中间,下了一场大暴雨。

那天晚上,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我睡得正香,突然想到刚砌好的东墙。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顾不上穿好衣服,就急忙爬起来,拿着塑料布往工地跑。

到了工地,雨水已经把东墙的根脚泡了,我心急如焚。

我赶紧把塑料布盖在墙上,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不一会儿我就浑身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秀芬骑车过来了。

三十多里路啊,她天没亮就出发了。

我远远地就看到她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暖壶,车把上挂着两个包。

她到了我面前,跳下车,喘着气说:“可算到了,快,喝口姜汤暖暖。”

说着,她从车后座拿下暖壶,倒了一碗姜汤递给我。

又从包里拿出两身干衣服,递给我说:“快换上,别感冒了。”

我换了衣服,喝了姜汤,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然后,我又接着干活。

秀芬就在旁边递砖。

她弯下腰,拿起一块砖,递给我,说:“给,接着。”

一块一块的,从早上递到天黑。

晚上,我看到她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心疼地说:“秀芬,你手都这样了,别干了。”

她却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小伤而已。”

说着,她自己拿针挑了血泡,缠上布条。

第二天,她又像往常一样,接着递砖。

入秋时分,天气渐渐转凉,那座精心建造的房子,终于在大家的期盼中盖好了。

四间宽敞的砖瓦房,稳稳当当地坐北朝南。

它前面还带着一个不算大却很温馨的小院子。

工人们仔细地在院子里铺上了平整的水泥地面,在墙根下特意留出了一小块土地,想着日后种点葱蒜。

我满心欢喜地站在新房的门口,眼睛直直地往外看。

只见院墙外面,那条蜿蜒的土路依旧朴实。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这时,我妈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我旁边,也跟着往外看了一会儿。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满是感慨地说:“你爹要是看见就好了。”

国庆节后面那个周末,天刚亮,我就早早地出发去青坊乡接秀芬。

没有大张旗鼓地大操大办。

两家人一起在镇上的饭馆摆了四桌酒席。

来的都是实在亲戚和几个平日里一起干活的工友。

秀芬穿着一件自己亲手做的大红色棉袄,看上去格外喜庆。

棉袄的胸口绣着一朵娇艳的牡丹花,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心意。

她羞涩地坐在新房的床沿上,屋里点着两支红蜡烛。

温暖的烛光轻轻地映在她的脸上,那光影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在烛光的映衬下,比那摇曳的蜡烛还要明亮。

11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快。

九零年,我在县城认真地注册了一个小工程队,还正式挂了牌子。

1991年,我终于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十万块以上的工程。

那是给一个乡镇企业盖厂房,我兴奋得好几宿都没睡好。

开工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工地,看着那片空旷的土地,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大家都加把劲啊,这可是咱们的大活儿!”我扯着嗓子喊道。

工人们干劲十足,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1992年,秀芬生下了一个闺女。

孩子呱呱坠地,七斤二两,嗓门特别大,哭声震得整个产房都嗡嗡响。

“这闺女以后肯定是个厉害角色!”我笑着对秀芬说。

秀芬虚弱地笑了笑:“只要她健康就好。”

1993年,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我终于还清了所有贷款。

可我并没有满足于此,又贷了新的款,买了一辆二手东风卡车。

“有了这辆车,拉材料就方便多了。”我拍着车身,满心欢喜。

日子就像滚雪球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又小又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雪球越滚越大,也有了些分量。

不过,这一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就说1991年那个厂房的工程,到结尾款的时候,对方却拖了三个月。

“老板,这工程款什么时候能结啊?我们工人都等着发工资呢。”我第一次去要钱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方老板皱着眉头:“再等等吧,最近资金有点紧张。”

我没办法,只能一次次地去催。

第二次去,我磨破了嘴皮子:“老板,您看我们干活也不容易,这钱您就早点给了吧。”

老板还是那句话:“再等等。”

我又去了五次,每一次都吃闭门羹。

直到第七次,我几乎要绝望了。

“老板,您要是再不给钱,我们真的没法干下去了。”我红着眼眶说。

也许是我的坚持打动了他,老板终于把钱付清了。

那三个月,工友们的工钱都是我自己垫的。

为了凑齐这笔钱,我把家底子都掏了个精光。

秀芬知道后,把她存的八百多块钱拿了出来。

“你拿着吧,这钱你用得上。”秀芬把钱塞到我手里。

我推辞道:“不用,你留着自己用。”

秀芬瞪了我一眼:“你又来了。咱俩是一家人,一家人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的话跟当年她说“你又不是拿去赌”一样,虽然不重,但却压得我心里暖暖的。

1994年年底,我接到了一个大活儿。

是县城新建中学的教学楼,这可是我接过的最大一个工程,也是最难的一个。

这是一座三层楼,采用的是框架结构,工期预计为八个月。

从开始备料,一直到最终竣工,我整个人瘦了足足十五斤。

那段时间,秀芬怀上了老二。

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只能挺着大肚子坐在家里。

她帮我认真地算账,仔细地打电话联系供应商,还一趟趟地跑信用社续贷。

有一回,她坐公共汽车去县城给我送账本。

车上人特别多,挤得水泄不通。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给她让了座。

她刚坐下,就发现账本掉在了车门口。

她赶紧又费力地挤回去捡。

就在她捡账本的时候,差点被关门的车门夹到。

这件事是后来工地上看门的老头儿告诉我的。

老头儿一脸认真地说:“你媳妇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专门来给你送东西,你可不能亏待人家啊。”

我赶忙点头说:“我知道,我肯定不会亏待她。”

教学楼最终按期完工,并且顺利通过了验收。

尾款也一次性结清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秀芬正在灶屋里给闺女熬粥。

她的肚子已经有八个多月了,弯腰都有点困难。

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把她手里的锅铲接了过来。

她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我搅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了一句话:“你当年要是在老周面前说了假话,我就不会回来了。”

我正搅着粥,手突然停了一下。

我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假话?”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那双鞋。”

我一脸诧异,重复道:“鞋?”

她耐心地解释:“真穷的人不会觉得穿破鞋丢人。你要是说家里条件还行,却穿着那双鞋,那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说家里穷,还穿着那双鞋,这就对得上了。”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实话实说的人,就算穷也穷得坦坦荡荡。我那三十块钱,不是给一个穷人买鞋的,是给一个说真话的人。”

这时,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闺女在堂屋里拍着小手,大声喊着:“饿了,饿了。”

我赶紧把粥盛好,小心翼翼地端了出去。

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陪伴我度过了许多时光。

慢慢地,鞋底磨透了,鞋面也开了线。

秀芬看着破旧的鞋,心疼地说:“我再给你做一双吧。”于是,她又做了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双鞋也穿坏了。

秀芬没有丝毫犹豫,又开始动手做了起来,没过多久,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又出现在我面前。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各种鞋子都买得起了,有皮鞋、运动鞋,还有品牌的旅游鞋。

可每年冬天,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穿上她做的千层底。

穿着那双鞋,走起路来特别稳当。

12

前年,我回老家去。

路过当年那个供销社,发现它早就不在了。

那条街改了名字,街道两边盖起了好多崭新的高楼。

记忆里的小饭馆也没了踪影。

不过,那棵杨树还在。

它比以前粗了很多,那大大的树冠都快把半条街给遮住了。

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

秀芬挎着我的胳膊,也静静地看着那棵树。

闺女已经上大学了,老二正在读高中。

我妈的身体养好了,跟着我们住在县城的新房子里。

当年的那三间土坯房还留着,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会回去住上两天。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这棵石榴树的枝,是秀芬从她娘家那棵树上剪下来,栽到这里的。

每年秋天,树上都会结满红彤彤的石榴,像一个个灯笼似的。

那天,我站在杨树底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只见一双黑色千层底布鞋,灯芯绒的鞋面,白色的鞋底。

那针脚细密得很,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功夫。

秀芬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今年那双鞋底纳得不如以前密了,眼神不如从前啦。”

“够穿了。”我轻声说道。

她听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浅浅的酒窝,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俏皮又可爱。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边上,她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出现在我面前。

“给,这双布鞋你拿着。”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羞涩。

我有些局促地接过布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这……这太贵重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甜甜地笑了笑,那酒窝依旧浅浅的,说道:“不贵重,你穿着合适就行。”

岁月如白驹过隙,三十年的时光匆匆流逝。

可她的笑容,她那浅浅的酒窝,却一直刻在我的心间。

如今,再次看到她笑,那浅浅的酒窝,跟三十年前那个在土路边上递给我一双布鞋的姑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