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村妇(30):破鞋
发布时间:2026-04-04 19:32 浏览量:1
刘满香见柳家阜人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只有她还没改变,心里很难过。她记得,她从柳平阳家搬出来的那天,下着小雨,往事历历在目。
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条用了多年的毛巾,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子,还有孩子的一堆小衣裳。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扎好口,拎着出了门。
柳平阳站在堂屋门口,没有送她,也没有帮她拎东西。他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细雨中散不开,一团一团的,糊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王秀英坐在灶屋里,没有出来。灶屋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她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火钳,在灶膛里拨弄着,火星子一明一灭的,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刘满香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几年的院子。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鸡笼里养着几只鸡,菜地里种着几样青菜。这些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可她如今要走了,这些东西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没有看柳平阳,也没有看王秀英,只是看了看那几间瓦房,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然后转过身,走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蛇皮袋上。她没有打伞,也没有戴草帽,就那么淋着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村里的路是泥路,下了雨就变得又滑又烂,她的布鞋踩在泥水里,很快就湿透了,泥巴从鞋帮子边上漫进去,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脚。
从柳平阳家到村口,不过几百米的路,她走了很久。一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有的撑着伞,有的戴着斗笠,看见她拎着蛇皮袋在雨里走,都多看了几眼,可没人跟她说话。有些妇女甚至绕着她走,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刘满香低着头,不去看他们的脸色。她知道自己在柳家阜的名声不好。先是跟了柳平贵,受不了他那方面的折腾,后来又跟了柳平阳,可柳平阳又跟王秀英搞上了。她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一个留不住男人的女人,一个被人换来换去的破鞋。
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喘了口气。老槐树的枝叶茂密,挡住了不少雨。她站在树下,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反正都是湿的。
她想起当初跟柳平阳好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靠的男人。柳平阳比柳平贵年轻,比柳平贵有力气,比柳平贵会说话。他会在她耳边说些好听的话,会在夜里搂着她,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给她送水。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以为这个男人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谁知道,柳平阳跟她好了之后,又跟王秀英搞上了。
“世间没有后悔药啊。”刘满香靠在老槐树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她后悔当初不该离开柳平贵,后悔不该跟柳平阳走到一起。柳平贵虽然那方面强得让她受不了,可他对她是真心的,从来不骗她,从来不瞒她,从来不让她受委屈。可她嫌他太强,嫌他木讷,嫌他没出息,嫌弃他穷,跑到柳平阳的怀里去了。
如今想想,那点事算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再说了,她后来听人说,童寡妇就是白老虎,跟柳平贵在一起,两个人正好互补,谁也不嫌弃谁。她要是当初忍一忍,熬一熬,如今站在童寡妇那个位置上的,就是她刘满香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
她在老槐树下站了好一阵子,雨渐渐小了。她拎起蛇皮袋,继续往前走。她要去水田乡,坐车回娘家。她爹刘老六前几天托人捎了话,说家里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让她先回去住着。
刘老六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水田乡,就知道在地里刨食。他话不多,对女儿的事也不怎么过问。刘满香跟柳平贵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刘满香跟柳平阳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如今刘满香被赶出来了,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捎了一句话:回来住吧。
刘满香知道,她爹不是不心疼她,只是不会表达。他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就闷着,闷到脸上,闷成一道道皱纹。
到了水田乡,刘满香坐上了去娘家的班车。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车子发动了,她看着窗外水田乡的街道,看着那些熟悉的铺子、房子、树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她在娘家住下来,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每天帮她爹做饭、洗衣服、喂鸡、种菜,跟以前在柳家阜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一个男人,少了一个家。
刘老六不怎么跟她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不懂怎么安慰女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女儿命不好,嫁了两个男人,一个都没留住。
刘满香在娘家待了几个月,脸上的肉渐渐少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也凹下去了,看着老了不少。她不怎么出门,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也是低着头,匆匆去匆匆回,怕遇见熟人,怕别人问她怎么回娘家了。
有一天,她去水田乡赶集,在街上遇见了桂花嫂。桂花嫂是水田乡的人,嫁到了柳家阜,可经常回水田乡串门。她看见刘满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满香,你咋瘦成这样了?”桂花嫂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刘满香低着头,不说话。
桂花嫂叹了口气,拉着她到路边的茶馆里坐下来,给她要了一碗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桂花嫂看着刘满香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满香,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桂花嫂压低了些声音,“柳平阳那个王八蛋,不是个东西。你跟了他那么多年,给他生了孩子,他就这么把你打发了?王秀英也不是个好货,抢了人家的男人,还霸占了人家的房子,早晚要遭报应的。”
刘满香端着茶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着,不说话。
“满香,你也别太难过了。”桂花嫂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刘满香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桂花嫂,我不找了。我这辈子,就这个命了。一个人过,清净。”
桂花嫂看着她那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心里一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桂花嫂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满香,你知道不?童满花在柳家阜开了个旅游公司,当总经理了!柳平贵也在公司里管事,两个人如今可发达了!”
刘满香的手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没接话。
“童满花那个人,心肠好。”桂花嫂继续说,“她开了公司之后,招了不少村里人去上班。我的农家乐,也跟她的公司合作,生意好得不得了。你要是……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也在公司里找个事做?”
刘满香抬起头,看着桂花嫂,眼睛里有一丝光,可很快就灭了。她摇了摇头:“算了。我是柳平贵的前妻,如今混成这样,去他的公司上班,算怎么回事?人家该说我不要脸了。”
“这有啥?”桂花嫂不以为然,“童满花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她连柳平阳和王秀英都不计较,还能计较你?再说了,你跟柳平贵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刘满香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头在茶碗上转来转去的。
桂花嫂看她那副样子,知道她心里有顾虑,也没再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就散了。
刘满香回到娘家,把桂花嫂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她不是不想去上班,不是不想挣钱,只是拉不下那个脸。她当初嫌弃柳平贵,跟了柳平阳,如今柳平贵发达了,她又要去投靠他,这算什么事?
可她实在是没有别的路走了。在娘家待着,她爹刘老六虽然不说,可她知道,她弟弟的媳妇有意见。一个出了嫁的姑娘,带着孩子长住在娘家,吃爹的喝爹的,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她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柳家阜试试。
那天是个晴天,刘满香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了梳,坐车去了柳家阜。她到的时候,正是上午,游客中心里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童寡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她的办公室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个茶杯,还有一盆绿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看着干练又精神,跟以前那个在发廊里洗头的童满花,简直判若两人。
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看见刘满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笑了:“满香?快进来坐。”
刘满香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看着童寡妇,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以前跟她一样,也是个命苦的,被人包养过,生过私生子,在村里名声也不好。可如今,人家当上了总经理,穿得光鲜亮丽的,坐在这么好的办公室里,而她刘满香,却成了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寡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满香,你坐啊。”童寡妇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给她倒了杯水,“你来找我,是有啥事?”
刘满香端着水杯,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像个乞丐,张不开这个嘴。
童寡妇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在刘满香对面坐下来,语气温和地说:“满香,你有啥事就直说,别客气。”
刘满香抬起头,看着童寡妇,眼眶红了:“满花,我……我想找个事做。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些不要脸,我是平贵的前妻,如今混成这样,来找你……”
“别说了。”童寡妇打断了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满香,你别这么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跟平贵的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提那些?你如今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能帮就帮。”
刘满香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童寡妇拍了拍她的手背,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公司刚成立不久,正缺人手。你来我这儿上班,先做做接待、搞搞卫生什么的,一个月给你开两千二百块,包吃。你看行不行?”
刘满香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童寡妇,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满花,谢谢你。我……我当初……”
“别说了。”童寡妇又打断了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张表格过来,递给她,“你把这张表填了,明天就来上班。”
刘满香接过表格,手抖得厉害,字都写不稳。她一笔一画地填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
童寡妇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也有些酸。她想起自己当初在东莞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人看不起、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她知道刘满香的苦,知道她的难。她们都是女人,都是被生活欺负过的女人,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刘满香填完表,站起来,冲童寡妇鞠了一躬:“满花,谢谢你。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童寡妇扶住她,笑了:“说啥谢不谢的。你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刘满香从游客中心出来,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阴山,阴山上的树叶红一片黄一片的,好看得很。她忽然觉得,天好像比以前亮了,空气也好像比以前新鲜了。
第二天,刘满香就来上班了。童寡妇给她安排的工作是在游客中心做接待,给游客指指路、倒倒水、介绍介绍景点。刘满香话不多,可做事认真,手脚也麻利,对游客客客气气的,很快就上了手。
柳平贵知道刘满香来上班的事,没有说什么。他跟刘满香在公司里碰面的时候,两个人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并不多说话。过去的那些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他们都明白,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提也没有意义。
只是有一天晚上,柳平贵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忽然跟童寡妇说了一句:“满花,谢谢你。”
童寡妇正在晾衣服,听见这话,回过头来:“谢我啥?”
“谢谢你让满香来上班。”柳平贵的声音低低的,“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我有时候想起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跟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给她。如今她落了难,我能帮上忙,可我又不好出面……你帮了我这个忙。”
童寡妇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来:“平贵,你别想那么多。满香是你前妻,也是咱们村的姐妹。她有难处,咱们能帮就帮,这是应该的。”
柳平贵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童寡妇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握着踏实。
刘满香在旅游公司上班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替她高兴,也有人说风凉话。
“刘满香还有脸来上班?她不是被柳平阳赶出来了吗?”
“人家童满花心好,不计较。换了我,我才不要她呢。”
“就是,当初她嫌弃柳平贵穷,跟了柳平阳。如今柳平贵发达了,她又来攀高枝了。”
这些话传到刘满香耳朵里,她不恼,也不解释,只是低着头干活。她知道,在柳家阜这个地方,名声这个东西,一旦坏了,就很难再洗白。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把这份工作干好,能不能把孩子养大。
童寡妇也听到了这些闲话,她没说什么,只是对刘满香更好了。有时候中午吃饭,她会把刘满香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两个人一起吃。有时候下班晚了,她会骑电动车送刘满香回水田乡。她知道,刘满香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份尊严,一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尊严。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满香在公司的表现越来越好。她不仅把接待工作做得出色,还主动学了不少东西。她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做账,学会了跟客户沟通。童寡妇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慢慢地把一些更重要的事交给她做。
有一天,童寡妇把刘满香叫到办公室,跟她说:“满香,我想让你当接待部的经理。你愿不愿意?”
刘满香愣住了:“经理?我……我行吗?”
“怎么不行?”童寡妇笑了,“你这几个月干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心。我相信你。”
刘满香站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自己当初在柳家阜的日子,想起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想起那些说她“不要脸”的话。如今,童满花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满花,我干。”刘满香擦了擦眼泪,声音虽然还有些抖,可很坚定。
从那天起,刘满香就成了柳家阜旅游开发公司接待部的经理。她手下管着七八个姑娘,都是柳家阜和水田乡的年轻人。她对她们严格,可也关心,姑娘们都服她。
柳家阜的变化越来越大。阴山和阳山上的步道修好了,小河里的漂流也搞起来了,游客中心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童寡妇的公司越做越大,又开发了几个新项目,有采摘园、有垂钓池、有农家餐厅,还跟县里的几家旅行社签了合作协议。
童寡妇成了柳家阜的名人。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过她,市里的报纸也登过她的故事。她站在阴山脚下,对着镜头,不卑不亢地说:“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没什么大本事。我就是想把我们柳家阜的好山好水推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让村里人的日子好过一些。”
这话朴实,可有力。播出之后,反响很好,来柳家阜的游客更多了。
柳平贵在公司的位置也越来越重要。他不光是管施工、管协调,还管起了整个项目的运营。孙德明对他很信任,把很多事都交给他去办。柳平贵虽然文化不高,可他肯学、肯干、肯吃苦,不懂的就问,不会的就学,慢慢地,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管理者。
孙德明每个月都来柳家阜一趟,看看项目的进度,开开会,跟童寡妇和柳平贵吃顿饭。他跟柳平贵的关系处得很好,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喝酒,一喝就是大半宿。孙德明喝多了就爱说话,说他在东莞那些年的经历,说他跟方玉莲的婚姻,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给童满花一个家。
柳平贵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给他倒杯酒。
“平贵兄弟,”孙德明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柳平贵的肩膀,舌头都大了,“你比我强。真的,你比我强。我有了钱,没了家。你没钱,可你有个家。满花跟了你,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柳平贵扶着他,憨憨地笑了笑:“孙老板,你别这么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柳家阜,也没有我柳平贵的今天。”
孙德明摇了摇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童寡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庄稼汉,可坐在一起,像兄弟一样。她想,这大概就是命吧。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留不住。
这一年冬天,柳家阜出了一件大事。
县里来了通知,说新当选的县长要来柳家阜视察。这个新县长不是别人,正是柳春香。
柳春香,柳重阳的女儿,当年从柳家阜走出去的大学生。她在省城读了大学,又考了公务员,从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又当选了县长,成了全县最年轻的县长,也是唯一的女县长。
消息传到柳家阜,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春香当县长了!柳支书家的春香当县长了!”
“咱们柳家阜出大人物了!”
“这丫头,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读书好,脑子好使,果然有出息!”
柳重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他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烫了手,他也没感觉到。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阴山,老泪纵横。他的三个女儿,就春香孝顺。何玉凤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柳春香来柳家阜视察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阴山与阳山上,照在小河里,照在游客中心的青砖白墙上,到处都亮堂堂的。
柳家阜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站在村口,等着看这位当了县长的本村姑娘。柳重阳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水田乡的方向开过来,在村口停了下来。车门开了,柳春香从车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干练又精神。她的五官跟柳重阳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完全不同。柳重阳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粝,而柳春香是一种被知识浸润过的温润。
“爸。”柳春香走到柳重阳面前,叫了一声。
柳重阳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女儿长大了,当县长了,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了。
“春香,你回来了。”柳重阳的声音哽咽了。
柳春香握住父亲的手,笑了:“爸,我回来了。”
她转过身,跟村里的长辈们一一打招呼,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住每个人的事。村里人都感慨,这丫头,当了县长还是这么接地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柳春香在柳家阜视察了一整天。她看了阴山阳山上的步道,看了小河里的漂流项目,看了游客中心,看了民宿,看了童寡妇的旅游开发公司。她听童寡妇汇报工作,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记在本子上。
“满花姐,你这个公司办得好。”柳春香合上本子,看着童寡妇,眼里有赞赏,“你一个农村妇女,能把公司办到这个规模,不容易。县里支持你们,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
童寡妇笑了笑:“柳县长,我们就是想把这个项目做大做强,让更多的游客来柳家阜,让村里人的日子更好过。”
柳春香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好。柳家阜的旅游资源很丰富,阴山阳山、小河、古村落,这些都是宝贝。县里打算把柳家阜作为一个重点旅游乡镇来打造,争取在三年之内,把这里建成全县的旅游示范点。”
童寡妇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她知道,柳春香是柳家阜出去的人,对这里有感情。她当了县长,肯定会照顾柳家阜。可她没想到,柳春香的格局比她想的大得多。她不光要发展柳家阜,还要把整个水田乡、整个县都带动起来。
柳春香在柳家阜视察的消息,很快就在县里传开了。县里的各部门都动起来了,交通局来修路,旅游局来做规划,农业局来搞项目,水利局来治河。柳家阜一下子成了全县的焦点,各种资金、政策、项目都往这里倾斜。
童寡妇的公司也借着这股东风,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她跟县里的几家大旅行社签了合作协议,又开发了几个新景点,还搞了一个“阴山文化节”,请了县里的领导、市里的媒体、省里的专家,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
文化节那天,柳家阜人山人海的,停车场都停满了车,村里的农家乐家家爆满,连水田乡的旅馆都住满了人。童寡妇站在阴山脚下,看着满山遍野的游客,看着那些摆摊卖土特产的村民,看着那些忙前忙后的员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柳平贵站在她身边,也看着这一切,憨憨地笑着:“满花,咱们柳家阜算是出名了。”
童寡妇点了点头:“是啊,出名了。可咱们不能光出名,还得让村里人真正富起来。”
柳平贵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冬日的阳光里握着,暖洋洋的。
刘满香在文化节上也出了大力。她带着接待部的姑娘们,忙了整整三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她看着那些游客满意的笑脸,看着那些夸赞柳家阜的话,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文化节结束之后,童寡妇开了一个总结会。她在会上表扬了刘满香,说她是公司的骨干,是大家的榜样。刘满香坐在台下,听着这些话,眼眶又红了。她想,她刘满香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来了童满花的公司。
可柳家阜的发展,不是每个人都受益的。
柳平阳就成了这个村子里的弃子。
柳平阳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的几间空房租给了游客,可租金不高,租客们知道他的为人后,都不愿意租他的房,除非万不得已。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旅游开发之后,村里的地大部分都被征用了,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连地都没得种了。
他也想去童寡妇的公司上班,可他拉不下这个脸。他当年把刘满香赶走,跟王秀英在一起,在村里名声不好。如今刘满香在童寡妇的公司当上了经理,他要是再去求童寡妇给个工作,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王秀英也跟他闹。她当初跟柳平阳的时候,觉得他比柳平贵强,年轻、有力气、会说话。可如今,柳平贵发达了,成了村里的能人,而柳平阳还是那个种地的庄稼汉,啥也不是。她看着童寡妇家的日子越过越好,看着刘满香在公司里越干越出色,心里酸溜溜的,天天跟柳平阳吵架。
“你看看人家柳平贵!再看看你!”王秀英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声音尖得像杀猪,“人家现在是公司的副总,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呢?你就守着这几间破房子,一个月收那点租金,够干啥的?”
柳平阳蹲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不说话。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王秀英越说越气,“你要是有点出息,咱们至于过成这样吗?”
柳平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疲惫,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你就走。”柳平阳的声音很低,可很清楚,“我不拦你。”
王秀英愣住了。她没想到柳平阳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柳平阳那张脸,那张她曾经觉得年轻、有活力的脸,如今看着憔悴、苍老、颓废,跟柳平贵站在一起,根本不像兄弟,倒像差了十几岁。
王秀英没有走,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她不再跟柳平阳吵架了,可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井水不犯河水。
柳平阳有时候会想起刘满香。想起她在他家那些年,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对他好,对他真心实意。她不会嫌他穷,不会嫌他没出息,不会天天跟他吵架。他想起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她拎着一个蛇皮袋,淋着雨,一步一步地往村口走,没有人送她,没有人帮她。他想起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几间瓦房,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
他想去找刘满香,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想把她接回来。可他不敢。他知道,刘满香如今在童寡妇的公司干得好好的,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尊严。他去找她,只会给她添麻烦,只会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他只能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院子里的鸡在菜地里刨食,看着屋檐下的红辣椒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小河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秀英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早上,柳平阳起来的时候,发现王秀英的行李不见了,衣柜里她的衣服也空了,灶台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平阳,我走了。你别找我。我找了个更好的,在县城。你好好过吧。”
柳平阳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写得不好看,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没有去找王秀英,也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坐到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菜地里刨食,风在屋檐下吹着,那串红辣椒晃来晃去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想起王秀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站在院子里,穿得花枝招展的,脸上擦了粉,嘴上抹了口红,笑着看他。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是他的福气,是他从哥哥手里抢来的宝贝。可如今,这个宝贝走了,跟别的男人跑了,跟他当初抢走刘满香一样,被人抢走了。
“报应啊。”柳平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苦笑着摇了摇头。
消息传到柳家阜,村里人议论纷纷。
“王秀英走了?跟谁走的?”
“听说是县城里的一个老板,开饭店的。”
“啧啧,这个女人,真是不安分。跟了柳平阳还不满足,又去找更好的。”
“柳平阳也是活该。当初他把刘满香赶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这些话传到柳平贵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他想起他们一起在阴山上放牛,一起在小河里摸鱼,一起在田埂上打架。那时候,他们兄弟俩感情好得很,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着吃,有什么好事都一起干。
可后来,为了女人,兄弟俩翻了脸。先是刘满香,后是王秀英。他恨过柳平阳,恨他抢走了自己的女人。可如今,他不恨了。他看着弟弟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个院子里,心里只剩下心疼。
他想去看看柳平阳,想去跟他说说话,想请他吃顿饭。可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也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怕柳平阳觉得他是去看笑话的,怕他觉得是去炫耀的。
童寡妇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晚上,跟他说:“平贵,你要是想去看看平阳,你就去。他是你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如今落了难,你不去看他,谁去看他?”
柳平贵看着童寡妇,眼睛湿了:“满花,你不怪我?他当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童寡妇打断了他,“他是他,你是你。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让他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他。”
柳平贵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柳平阳家。
他到的时候,柳平阳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老了好几岁。看见柳平贵来了,他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柳平贵走进院子,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他捡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地码在墙根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劈柴,一个捡柴,配合得还算默契,像小时候一起干活一样。
劈了一会儿,柳平阳停下来,擦了擦汗,看着柳平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哥,你来了。”柳平阳的声音沙沙的,像好久没喝水一样。
“嗯,来看看你。”柳平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一个人过,行不行?”
“有啥不行的?”柳平阳苦笑了一下,“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柳平贵看着弟弟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一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柳平阳。柳平阳接过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一团一团的。
“平阳,你要是愿意,来公司上班吧。”柳平贵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楚,“我跟满花说了,她说行。你来了,先干干杂活,慢慢学,总比一个人在家强。”
柳平阳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抬起头,看着柳平贵,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有羞愧,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哥,我……”柳平阳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柳平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弟弟,我能看着你一个人在这儿熬着?来吧,明天就来。咱们兄弟俩,好好干。”
柳平阳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谢谢,可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像阴山上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
柳平贵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阴山。阴山上的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到了春天,它又会绿起来的。
第二天,柳平阳来公司上班了。童寡妇给他安排了一个仓库管理的岗位,活儿不重,就是管管物资、记记账。柳平阳干得很认真,每天早来晚走,把仓库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的。
刘满香在公司里碰见柳平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刘满香低下头,匆匆走了。柳平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她。他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回不去了。
刘满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她想起柳平阳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歉意,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心里不是没有波动,可她告诉自己,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如今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尊严,她不想再回头了。
童寡妇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柳家阜。冬日的阳光照在阴山上,照在小河里,照在游客中心的青砖白墙上,到处都亮堂堂的。她看见柳平贵在工地上跟工人们说话,看见刘满香在游客中心里接待客人,看见柳平阳在仓库里整理物资,看见柳重阳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子,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些烂事,那些丑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好像都随着阴山上的风散了。村里的人,不管以前有什么过节,如今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那就是把柳家阜建设好,让日子过得更红火。
她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窗外,阳光正好,阴山沉默着,小河哗哗地流着,日子还在继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