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方池塘,藏着我整个童年

发布时间:2026-04-07 21:22  浏览量:1

故乡是鲁南平原上一个寻常的小村,约莫二百户人家,无山可依,无河傍村,放眼望去,全是平展展的田野。村里的房子大都是土墙瓦房,也夹杂着几间茅草房,炊烟从屋顶慢悠悠飘出来,鸡犬相闻,日子过得格外慢。

可在这样素朴的乡野里,村子正中央那方被代代唤作“大坑”的池塘,却撑起了全村人的生活,也撑起了我这一辈子最丰盈的童年。

如今我已过不惑之年,奔波在高楼与车流之间,见过大江大河,也览过湖海波澜,却每每梦回故乡,最先浮现的,总是那方看似普通却温暖至极的大坑。

小时候的村庄,田野里一茬接一茬长着小麦、玉米,供养着所有人的衣食,却始终缺一处能让孩子自由撒欢的地方。大坑就在这时,成了我们最可靠的天地。

在我们眼里,这大坑大得像片小小的海洋。岸边野草青青,黄的白的粉的小野花随风摇曳;老杨树、歪脖子柳树探向水面,夏日里撑起一片浓荫,把半个大坑罩进清凉。坑水虽不深,却清冽干净,雨水多的年份满盈盈漫到岸边,干旱时露出温润的淤泥,却依旧生机勃勃。

春日里,冰雪消融,大坑随春风悄悄苏醒,草木抽芽,满是生气;夏日里,清波荡漾,我们三五成群扑进水里,狗刨、泼水、比赛憋气,笑声在水面上荡开。秋日落叶浮在水上,安静得像一幅淡墨画;到了冬日,冰面冻得结实,我们在上面滑行奔跑,笑声震得空气都发暖。

大坑从来不是某一户的,它是全村人的乐园,是朴素生活里最灵动的那一笔。

大坑南头有一口井,是全村的生命之源。那时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的饮用水、做饭水,都靠这口井。每天清晨傍晚,井台便排起长队,摇罐的吱呀声、碰撞水桶的声响、人们的聊天声,汇成乡村最柔和的晨曲与暮曲。

女人们在这里洗菜、淘米,男人们排队挑水,井台被岁月踩得光滑,周围长满青草,与大坑相依相伴,滋养着整个村庄。日复一日,井里的水,便成了村里生活的底色。

大坑北头,则是一盘老旧的石碾。没有磨面机的年代,豆扁子、麦扁子,都靠它一点点压出来。

每逢周末或傍晚,我常跟着母亲来推碾。母亲提前把黄豆、麦子洗净晾干,铺在碾盘上。碾砣沉重,母亲便找来一根粗木棍套在上面,我跟在身后,一起推着碾盘慢慢走。碾砣滚过粮食,香气慢慢飘散,那种朴实的粮香,至今记在鼻尖。

我年纪小,力气弱,推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可总想着多推一圈,想为母亲分担一点。母亲常常心疼,让我歇一会儿,可我愿意站在风里,看着粮食一点点变成扁子,心里暖烘烘的。

那是最简单、最踏实的幸福。

大坑南头的空地上,总有着数不清的热闹。走街串巷的艺人会来这里支摊,耍猴的、演杂技的、变戏法的,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但最让我难忘的,是爆爆米花和打江米棍的声响。

爆爆米花的师傅拉风箱、转锅子,火候一到,一脚踹开锅盖,“嘭”的一声巨响,雪白的爆米花腾空而起。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却让人心里发紧——又怕又馋。孩子们攥着零钱,或捧着家里的米、鸡毛去换,捧着热乎乎的爆米花时,幸福感像糖一样化在嘴里。

打江米棍更热闹。机器嗡嗡转动,玉米被压成一根根中空的江米棍,咔嚓一掰,酥脆得能把整个童年嚼碎。那时最好的零食,就是这样一根一根分着吃,长度、粗细,都成了我们的小骄傲。

村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放映队下乡放电影,就是全村的大日子。大坑北头的空地上常常挤满人,我们搬着小板凳,生怕晚一步抢不到好位置。

电影看得懂,一般一部抗日战争片,一部武打片。《少林寺》的拳脚、《八卦连环掌》的招式,让我们热血沸腾,回家就在院子里模仿打斗,喊声此起彼伏。

而最深刻的记忆,是盗墓恐怖片《金鞋》。影片里的悬疑氛围,吓得我们好多天不敢独自出门,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影子,连路过大坑边都要紧紧攥着伙伴的手。

我们一边怕,一边又忍不住看,那种又惧又迷的心情,是童年独有的刺激。

大坑东岸的代销铺,是村里最有人气的小角落。小铺子摆着老旧的玻璃柜,里面装着水果糖、瓜子、冰棍、山楂片。孩子们攥着几分钱,挤在柜台前,买一块糖掰成好几瓣,不分彼此地分享。

老人们会来打散装酒、买花生米,坐在门口慢悠悠地喝,聊着地里的收成,一坐就是一下午。代销铺简单,却热闹,像村里的一个温暖驿站。

我小时候最难忘的一次“被吓着”,也发生在大坑边。有一次我蹲在水边看鱼,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坑里。被水淹没的瞬间,我呛得难受,拼命抓住草根爬上岸,又怕又抖,哭着跑回家跟妈妈说了。

家里人、邻居们都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孩子贪玩。

可只有大奶奶,一眼看出来。她是村里懂观香的老人,见我魂不守舍,点上香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孩子是被水吓着了,又用土法帮我“捧魂”。她端来一杯温水,我喝下的那一刻,心里的恐惧像被融化了一样,慢慢消散。

大奶奶的办法不玄,却在那个年代,给了无数孩子最踏实的安慰。

大坑西边的空地上,有时会搭台唱戏。有喜事、逢年过节,戏班子便来村里唱上几天。演员们在邻居家化妆,我和小伙伴们趴在门口看,看他们画脸谱、穿戏服,震撼得不敢呼吸。

戏台上锣鼓一响,戏腔漫开,我们跟着妈妈挤在人群里看《卷席筒》,听不懂戏文,却被华丽的戏服和悠扬的唱腔吸引,一看就是大半天。

而大坑本身,更是冬天天然的冰场。冰封雪覆的日子里,我们在冰面上滑、跑、嬉笑,冷风刮在脸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要脚下的冰还硬,空气里就永远飘着笑声。

前些年回到故乡,我特意去看大坑。它还立在村中央,却早已干涸,淤泥上长着杂草,再也没有清波,也没有孩童嬉闹。岸边装了整齐的栏杆,北边立着修路的功德碑,村庄变了,记忆却愈发清晰。

小时候觉得大坑辽阔无边,如今看,它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可就是这方小池塘,装着我整个童年,藏着我最纯粹的友情、最朴素的亲情,也藏着那段简单干净、一去不复返的岁月。

一起在大坑边长大的伙伴,如今各奔四方,有的留在本地,有的远走他乡。偶尔在微信上聊起当年的大坑、爆米花、江米棍、《金鞋》的恐惧,大家依旧感慨万千。

岁月改变了我们的模样,却冲不散那段扎根在大坑边的日子。

人生过半,才明白最难忘的不是壮阔风景,而是童年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无忧无虑的伙伴、那些风里的笑声和害怕过的瞬间。

愿那片池塘里的童年,永远被温柔以待;

愿失散在各地的老友,岁岁平安;

愿故乡那方大坑,永远在我心底,清波荡漾,如初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