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志怪故事三则：木箍颈、鬼市、绣鞋

① 木箍颈

庄怡园在关东地区，见到有猎户用木板箍住自己的脖子，觉得很奇怪，便上前询问缘由。

猎户说：“我和兄弟两人，正骑马出去打猎，走在旷野之中，忽然看见一个人，身高三尺左右，白胡须，裹着头巾，在马前行礼。我哥哥问：‘你是什么人？’那人只是摇头不说话，只用嘴吹我们的马，马受惊不肯前行。哥哥大怒，拔箭射向他。那人慌忙逃窜，哥哥追了上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前去寻找哥哥，走到一棵树下，只见哥哥倒在地上，脖子被拉长了好几尺，呼唤他也醒不过来。我正在惊慌害怕的时候，那个裹头巾的人从树里走出来，又张开嘴吹我。我顿时觉得脖子奇痒难忍，伸手去抓挠，脖子竟随着手越拉越长，软软蠕动，就像要变成蛇的脖子一样。我急忙抱住脖子，骑马逃回家，这才保住性命。可脖子已经瘫软无力，再也挺不直了，所以用木板箍住脖子，再用铁条加固。”

有人说：这个三尺多高的怪人，是水木一类的精怪，和游光、毕方这类妖物同类。如果能叫出它的名字，它就不能害人。这话记载在《抱朴子》里。《子不语》

② 鬼市

庚午年乡试结束后，我与两三位友人一同赶路。到了通州，雇了一条船准备返乡。船舱里早已坐着一位客人，枕着行李躺着，见我们进来，恭敬地起身行礼。我们询问他的姓名籍贯，他自称“沧州人，姓孙”，待人谦恭有礼，谈吐爽朗豪迈。

他说自己在军营多年，凭军功授为游击将军，此次进京奔走办事，不日就能得到实授官职。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为别人占卦问卜。于是朋友们围拢过来，纷纷询问吉凶祸福，孙某对答如流，说得十分合人心意。

我向来厌恶占卜，却最爱听奇闻异事，言谈之间便和他聊起了鬼怪之事。

孙某说：“金兵虽然死得惨烈，却没听说过有鬼魂出来作祟。但我亲眼见过一件事，十分怪异。当年我在荆楚一带从军，曾经把军营驻扎在半山腰，向下俯瞰平原旷野，千里景物尽收眼底。远近的村落，都已被战火焚毁，因此荒无人烟。

一天夜里，我和几个人在岭上赏月，看见山下半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庄院，树木房屋清晰可辨。随即传来犬吠鸡鸣，夹杂着细碎的打更声，俨然是一处有人烟的市井。我们都十分惊异。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说：‘这地方聚集着冤气，恐怕是鬼市。试着大喝一声，它就会现出原形。’于是我们就在山头高声大喊：‘贼人来了！’打更声果然戛然而止。只见天色昏暗，月色凄冷，刚才的楼阁亭台瞬间消失不见，只听见隐隐约约有千万人痛哭哀嚎的声音，青绿色的鬼火翻滚涌动，眼前只剩下断壁残垣罢了。”《醉茶志怪》

③ 绣鞋

德安人庄士玉，擅长女红，闲暇时常常为妻子缝制鞋子。他在鞋面上绣上几朵梅花，娇艳美丽，如同真的一般。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常常笑着说，像张敞那样为妻子画眉，还算不上情意深重到极点。

一天晚上，他在烛光下缝制鞋子。夜深过半，他把做好的鞋子放在窗台上，便上床睡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鞋子却不见了，他怀疑是被小偷拿走了。可屋里其他东西一件没少，他虽然觉得奇怪，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到了晚上，他和妻子说起这件怪事，忽然梁上有一样东西，像飞鸟一样疾速飞来，扑到他面前。他急忙看去，那东西掉在床上，正是他丢失的那双绣鞋。鞋子上还附着一张纸条，字迹是秀丽的簪花小楷，庄士玉拿来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

“故抛象管弄银针，织尽文房几许心。

自是深情怜一瓣，讵知寸趾价千金。”

诗句的意思，像是在讥讽他妻子的脚，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写的。庄士玉只一笑置之，但心里却暗暗对妻子的鞋子有些不满。而他妻子浑然不觉，只觉得这件事十分怪异，心里害怕。第二天便借口回了娘家，很久都不肯回来，一定要等庄士玉搬家之后才肯返回，显然是心里有所顾忌。

庄士玉不听，独自一人住在屋里，常常祷告说：“那双小脚的主人，肯让我看上一眼吗？”他说了几遍，就听见梁上有人笑着说：“光脚的丫头也挺好看，何必非要那纤纤小脚呢？”

庄士玉十分惊讶，只见一只绣鞋弯弯地从梁上垂下来，鞋尖纤瘦，如同初升的弯月，用鲛绡束着，缠着锦带，量起来还不到三寸，真是绝美的物件。而且从鞋子往上看，竟还有一层薄纱做的裤子，更让人魂不守舍。

庄士玉见了这一角，更想看到全貌，便再次恳求。随即听见一个娇柔的声音笑着说：“你这穷酸书生，真是不懂情趣。这正是最动人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全都看遍呢？”

庄士玉更加恳切地哀求。转眼之间，一个女子从梁上飘然而下，看上去十六七岁，鬓发低垂，容貌娇媚百端，实在不是人间轻易能见到的美人。回头再看自己的妻子，简直如同枯草朽木一般。

他恭敬地请她坐下，轻声询问她的来历。女子低下头不回答，缓缓说道：“你只配给蠢笨的东施捧脚，又哪里懂得天上的西施呢？”

庄士玉也笑着说：“如果西施肯屈尊降临，我也愿意效仿圯上老人的故事，恭敬侍奉。”

两人相视大笑。

相处亲热了许久，女子丝毫也不羞涩，主动投入庄士玉怀中，任凭他宽衣解带，一同钻入被中。一时间欢爱缠绵，远胜过夫妻之乐。事罢，女子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子，送给庄士玉说：“留着这个样子，等你笔墨闲暇时，可为我再做一双针线。”

说完，纵身一跃，转眼就不见了。

庄士玉把玩这只鞋子，是用五彩丝线织成，虽然纤细如锥，却也有些破旧。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重新为她缝制，做得极其精巧。刚做好，那女子果然来了。他把新鞋拿给她，女子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这一天的欢好，比初次更甚。天亮时，女子换上新鞋离去，又嘱咐他说：“我为你奔波而来不容易，每次来鞋子都磨破了。你若能时常为我做新鞋，我便可以早晚都来与你相会。”

庄士玉一口答应。从此他谢绝一切外事，天天赶制鞋子，唯恐来不及。十天之内，女子已经得到了不止五双新鞋。

而搬家的事一拖再拖，遥遥无期，他妻子等不下去，便自己回来了。见到庄士玉，她大惊失色：“分别不到一个月，你的身形神色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

庄士玉极力隐瞒，坚决不肯说实情。妻子在床边翻找，找出一只鞋子，显然不是寻常之物。她拿来往自己脚上一试，完全不合，根本穿不上去——这正是那女子留下的。

妻子勃然大怒，两人最终决裂离婚。她把那只绣鞋扔进火里，又以死相逼，庄士玉这才搬了家。

可庄士玉从此一病不起，身体日渐衰弱，不到半年就死了。

后来，乡里有人误挖了一座古墓，一只雌狐飞快地逃走了。众人进去一看，里面衣物妆奁一应俱全，破旧的竹箱里还放着好几双鞋子，做工精巧绝伦。有好事的人把鞋子揣在袖子里拿出来给人看，竟然全都是庄士玉亲手缝制的。

外史氏评论说：

替妻子做鞋，本是风雅之事，最终却招致飞来横祸。难道说鞋子大小，也暗藏吉凶祸福？掌中握着纤纤小脚般的绣鞋，人却很快魂归九泉，反倒不如大脚妇人的鞋子，做了也平安无事。

南朝东昏侯为潘玉儿造步步生莲的鞋履，最终因此亡国，更何况是比他更低微的普通人呢？那些对脚的大小肥瘦斤斤计较的人，恐怕也都是庄士玉一类的下场吧。《萤窗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