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萍儿姑娘的翻毛大皮鞋

发布时间:2026-04-13 12:46  浏览量:1

文/温树铭

萍儿姑娘是同我一块儿长大的同学又是好朋友,她的大名叫冯慧卿,萍儿是她的小名。另外我们还有一点血缘关系呢。

萍儿的爷爷与我的奶奶是亲凌凌的表弟与表姐的关系,属于中国传统文化中最标准的表亲,她的父亲与我的父亲顺理成章成为小表兄弟,常喊我父亲叫二表兄,他们两人年龄相仿,更是经历也大致相同,初中没毕业就当了工人,她父亲在太原晋机,我父亲在太原水总。

两人差不多同时结婚,萍儿的母亲与我母亲年龄也差不多,她们俩人同一年嫁入到西坊城村,相处不错,萍儿与我又同岁,按理属于小小表兄妹了,到了我们这一辈儿,血缘上的关系早已冲淡了许多,几乎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这也不难理解,亲兄弟还分门立户呢,更何况在中国一表三千里。关键是我们来往多。

我们的院子只隔了一条马路。路东是我家,路西那一排房子的最西边那处院子便是她的家。而学校在村子中心位置,处于我们家的东边,也不算远,走的话十来八分钟的时间,每次上学,我们院子成为她的必经之路,所以每次上学总是她来叫上我。一般时间充裕就会悄无声息地进家,总是站在后炕沿边上。偶然时间来不及了,眼看要迟到,就在外大喊“快走,迟到了。”院子不大,也没有大门,只有一个用破布把木棍绑起来的栅栏当作后院子大门,算不上大门,只不过为了挡住牛羊之类的牲口随意进入而已。

我们从小一块儿玩,从小学到初中,从穿着开裆裤到一谈到异性就脸红的年龄一直在一块儿,又在一个班,这让我们更加理解与熟悉。

那个年代还是物质匮乏,穿衣只有单一的颜色,布料能有的确良就算不错了。大多是叫“的卡”的布料。至于鞋,还是家做的最多,所以鞋底开了,或破了个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那时骂人的话是“穿哪没后跟的鞋哇。”意思是说穷得叮当响,连个完好的鞋也没有。不过在初中时,萍儿有一双令我们羡慕不已的翻毛大皮鞋。

上文讲过萍儿的父亲在外地工作,和我家一样都属于父母两地生活的家庭,常年见不到孩子,她父亲对这个宝贝女儿也十分关心。单位发劳保用品时,专门为孩子领了一双翻毛大皮鞋。

萍儿长得不一般,大眼睛,如同鸡蛋一般的颧骨,皮肤粗但十分白皙,而且十分喜人,笑眯眯地和气一片,双眼皮如同木头雕刻出来的一样,有了她在身边我的心情就会阳光灿烂。她的体格很好,敦敦实实,那时跟我的个头还差不多,直到初三时,我们在个头上才分出个高低。

她有一双大脚,她跟我说是四十号的。简直惊呆了我,不过冬天的鞋比春秋天的单鞋大个码也是一个原因。自从有了这双鞋,她格外扎眼,翻毛皮鞋淡淡的黄褐色,黑胶底,刚开始穿时,鞋帮上一尘不染,我常想起一幅漫画,“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上面一只工家兵的大脚抬得高高的正要踩在倒地的美国大兵身上,那个美国大兵惊恐地回头望着那只大皮鞋,这只大皮鞋不正是现实中萍儿姑娘的翻毛大皮鞋吗?我一想起来就不由地笑了。在我们一群穷得寒酸的学生中,她成为最大的富有者。

我们那时上体育课时,在戏场院进行的。戏场院只有简单的砖与土坯混合建成的矮小围墙,和学校隔了一条马路。刚入冬时节,呼啸的北风还并不那么凛冽,但也让人开始领略到什么叫寒冷,让人不由地把手缩在袖口里。

这个季节的室外体育课大多是踢足球,当时可用的体育器也少得可怜。一个足球可以让全班同学兴奋起来。上场的同学如同受惊的鸽子到处跑。等待上场的同学站在两边规规矩矩地当观众,当我瞄准守门员的方向踢球时,我的水平太次了,那球偏了方向,射向了旁边,仿佛盯上了她的翻毛大皮鞋,一直滚到了她的脚下,萍儿早就看上它了,不慌不忙,反正没有队员和她抢,一动不动地做好了来它一脚的准备,守株待兔,待它气喘吁吁地跑到脚下时。萍姑娘铆足了劲儿,早已后撤半步的大脚瞅准机会,使出马拉多纳的力气狠狠踢去,这一脚下去,足球直飞院墙外。本来这双鞋就格外受到全班同学的关注,这一下可好,又让我们长见识了,原来翻毛大皮鞋还有这个作用。全班同学哈哈大笑,萍儿一时羞红了脸。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还真有好意思的时候。我们那时男孩子们总爱玩一种打元宝的游戏,用旧报纸旧书刊折叠而成,在极度穷困中无忧无虑尽情挥洒着我们的孩童激情。我对打元宝情有独衷,常常衣服兜里放十几个元宝,这可是如同生命一样珍贵,有输有赢,只是我输得时候多。不过最为难过的不是我输了多少个元宝,而是被一个外号叫四邋遢的男孩子抢夺。实在令我无奈,

我一向瘦小懦弱,不敢打架,遇上这个讨厌的家伙,也只有倒霉的份儿,他是我们学校里的一霸,至少是我们那个年级那个班里没人敢惹的主儿,长得歪瓜裂枣还只系一道扣子甚至不系扣子,走起路来晃肩又甩膀,有一股黑社会老大的样子。时不时平白无故地向我索要元宝,时不时我就遭到威胁,我也不得不交出心爱的元宝,为了这事,在放学的路上萍儿问我“你怎么就那么听话?”我低下头嗫嚅着,啥也没说。因为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太没面子的事,好歹也是个男孩。一副窝囊废的样子。她狠狠地用她那一向温柔的大眼睛瞅了我一眼,如同小刀剜掉山药蛋上的伤疤一样,我几乎闭着眼睛再不敢看她一眼。

过了两三天时间,四邋遢到我这儿故伎重演,正是下午课外活动期间,他还拉了几个跟班小弟,我在他面前如同一只待宰的绵羊,旁边是女生们在跳皮筋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到了我的身边,后来才知道她早就注意着他了。四邋遢盛气凌人地要夺去我手中的元宝,就在这时,只见萍儿姑娘将那双大眼瞪得如同三国中莽撞人张飞再世,环眼一瞪,飞起一脚,翻毛大皮鞋结结实实地踹了上去,正中跨上,整个鞋底一点没落空。四邋遢遭了电击一般倒了下去,刚好旁边有个光秃秃的树敦,那半个屁股撞在树墩尖溜溜的棱上,坐在地上捂着屁股使劲儿地揉个不停。呲牙裂嘴,紧紧咬着牙关,话都说不出来。萍儿姑娘还不忘瞪着大眼睛放下狠话“我让你历害,我让你历害。”

这一脚踹出了母夜叉孙二娘的霸气,也踹出了侠女十三妹的豪气。为我出了一口心中的恶气。四邋遢彻根儿没有了脾气,从此四邋遢在我这儿消停了不少。其实,要论血缘的话,他也该喊萍儿姑娘一声“姑姑”,只不过早已出了五服,算远房本家吧。

二十年后,我听到萍儿姑娘做了子宫疾瘤手术有三个多月了,于是我专门从大同市区赶往矿务局去看望她,因为提前打了电话。她老公去车站接到了我。本打算去饭店,在我的劝说下就在她家里,做了一桌好菜,我们又聊起了当年的翻毛大皮鞋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作者简介]

温树铭,男,爱好写作,崇拜山药蛋派,因为山药蛋有泥土的清香;钟情平凡世界,因为平凡世界有人情味儿。喜欢扎根烟火人间,体味人生百态。偶有小文见诸报端。现居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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