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泥沙的皮鞋

每年清明节，公安民警代表到春伟广场祭拜骆春伟烈士。张一洋摄

清明前夕，我来到侨港派出所荣誉室。房间不大，光线柔和，墙上的玻璃展示柜里陈列着几件旧物：一双皮鞋、一顶疍家帽、一盆文竹，还有几面渔民送来的锦旗。墙上照片里，骆春伟皮肤黝黑，笑容温和，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模样。

“我们所原来叫电建派出所，去年才更名为侨港派出所，骆春伟是我们的老所长。”派出所民警介绍时，语气平静，娓娓道来，像在讲述一位朝夕相处的老同事，“他照顾一名孤寡老人多年，老人为感谢他送了这顶疍家帽；这盆文竹是他生前岳母所赠，希望他做人正直、忠诚；骆所长牺牲时，唯一留下的，就是这双陪伴他500多个日夜的皮鞋。”

我仔细看着这双皮鞋，鞋面呈暗黑色，略显陈旧，鞋底似乎还沾着少许码头的泥沙。从这寻常细节里，我一点点走近十年前那个危急的午后。

2016年10月20日，台风“莎莉嘉”刚过境，侨港内港密集停泊着500余艘渔船，5000多名渔民在此避风，船只与货物总价值超过30亿元。岸边的骑楼、海鲜大排档、糖水铺，还有修补渔网的工人、吆喝卖糖水的大妈、奔跑嬉闹的孩子，构成渔港最寻常的生活图景。渔港内船桅林立，缆绳紧绷，阵阵海风拂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海水的咸腥味与生活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

那天中午，骆春伟处理完派出所日常工作，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码头巡查。他穿着有些褪色的橄榄绿警服，袖口随意卷起，皮鞋上沾着码头的泥沙。平日里在辖区走访，遇到熟悉的渔民，他总会停下脚步聊几句，问问船只状况，问问家里的难处。

11点37分，急促的警铃划破宁静——内港一艘渔船失火，船上载有11吨柴油。接警后，骆春伟立即带领四名民警携灭火器材赶往现场。抵达现场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失火渔船已变成一团火球，火焰蹿起数米高，黑烟滚滚冲天，柴油燃烧的沉闷爆裂声不绝于耳。固定船体的缆绳被大火烧断，失去控制的火船借着退潮的力量和风力，正缓慢漂向密集的渔船群。由于航道被船舶堵塞，消防船无法靠近，水枪射程有限，火势根本无法控制。一旦火船撞上连片渔船，必将引发连环燃烧甚至爆炸，整个渔港数千群众的生命财产将毁于一旦。

“必须把船拉回来。”骆春伟盯着火船，声音沉稳而坚定。身边的民警试图阻拦：“所长，太危险了！水下有暗流，船随时可能爆炸！”骆春伟轻轻甩开他的手，目光丝毫没有动摇：“群众有难，我不上谁上？我水性好，熟悉这片海域，没事的。”他转头吩咐同事准备好人手，等缆绳系牢就一起拉船靠岸。随后迅速脱掉上衣、蹬下皮鞋，拿起一根粗壮的缆绳，将绳头紧紧咬在口中。

他纵身跃入海水中，海水冰凉，暗流涌动，他全然不顾，奋力朝火船游去。岸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在火光与海浪中逐渐靠近火船的身影。游至船舷边，他松开口中的缆绳，伸手扣住被火烤得滚烫的船板，朝岸上大喊：“绳子！”缆绳抛来后，他弯腰抓住，在桅杆上牢牢打结。系稳缆绳，他又抬头呼喊：“快拉！再拿根绳子来！”

岸上数十人合力拽拉，缆绳瞬间绷直，失控的船被慢慢拖向岸边。就在此时，船体突然剧烈晃动，退潮形成的强劲暗流骤然袭来。骆春伟脚下一滑，身体向外倾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缆绳，却被汹涌的海水瞬间扯开。他奋力挣扎着，身影很快被茫茫海水吞没。“骆所长——！”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码头久久回荡。民警和渔民们纷纷跳海搜救，却一无所获。

最终，船被成功拖回岸边，大火顺利扑灭，500余艘渔船安然无恙。15时25分，经过近四个小时的持续搜救，骆春伟被救援人员在事发水域找到，已壮烈牺牲。

消息传开，整个侨港陷入悲痛。渔民们自发停船停业，纷纷涌向码头送别，寄托哀思的鲜花摆满了堤岸。所有人都怀着最朴素的情感，送别这位用生命守护他们的所长。“那个用生命换渔港平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只在码头边留下这双沾着泥沙的皮鞋。”民警介绍时，声音轻缓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

牺牲后，骆春伟被公安部政治部批准为烈士，追记个人二等功，追授广西青年五四奖章，获评CCTV2016年度法治人物“年度致敬英雄”，入选中国好人榜。为永远铭记这位守护渔港的英雄，当地政府在侨港镇修建了春伟广场，各界群众自发筹资，塑起一尊4.5米高的骆春伟铜像。铜像还原了他手持缆绳、纵身入海前的姿态，面朝他一生守护的渔港，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基座上镌刻着他的生平与“舍身断烈火，蹈海真英雄”的字样，旁边一块青石上，刻着他那句最朴素的誓言：我不上谁上。

春伟广场占地4600余平方米，被定为北海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清明节，大批群众都会自发前来献花，用最朴实的方式缅怀英雄。如今的侨港依旧热闹非凡，海浪日复一日拍打着岸堤，渔船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游客熙熙攘攘、欢声笑语。多年来，侨港派出所的民警们延续着骆春伟未走完的路，坚守在这片海岸线。

荣誉室里，照片上的骆春伟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警，在辖区处理日常警情，很快便会回来。玻璃展示柜里，那双皮鞋静静陈列着，鞋面上的褶皱清晰可见，鞋底似乎还沾着当年码头的泥沙。

走出侨港派出所，我漫步到渔港边。海风轻拂，阳光温暖，潮水涨涨落落，涛声依旧。渔港里，渔船密密麻麻排列，渔民们忙碌劳作，一艘渔船缓缓启航，驶向浩瀚无边的大海。或许在渔民心中，骆春伟从未真正离开，他化作了拂过海港的清风，化作了守护航船的涛声，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伴着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