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梓祥||荐读 ‖ 二哥 作者/叶书贵

发布时间:2026-04-21 00:39  浏览量:2

梅梓祥导读

叶书贵是我家乡浙江安吉的一位教师,我的公众号曾刊发过他的散文《饭碗》,文字朴素真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这篇《二哥》,以平实文笔,书写一位平凡农民的动人形象。二哥大字不识几个,小学三年级都未读完,却勤劳、忠厚与善良,骨子里有最纯粹的亲情与大爱,文中一个个细节,将这位普通农民刻画得立体又鲜活:担心弟弟考试失利,笨拙地在墙上写下乘法九九表悉心教导,全然不知一年级考试并无乘除法;夏日带弟弟下河抓鱼,怕弟弟赤脚烫得难受,便一路背着,累了就让弟弟站在自己脚上歇息;为了让弟弟看上彩色电影,甘愿让弟弟坐在自己肩头,自己或许整晚都未能看清银幕;刚新婚不久,就瞒着家人,把自己最体面的中山装和新皮鞋送给刚当教师、衣着寒酸的弟弟;弟弟阑尾炎手术被疑似肿瘤,他在医院悉心陪护,独自担惊受怕却强装笑颜,回家后还要恶补耽搁的农活。而步入晚年的二哥,依旧扛起责任,在妻子脑中风生活不能自理的八年里,包揽全部家务,日夜精心照料,直至妻子离世,一生任劳任怨,让人动容。

这份文字于我而言,更有着别样的亲切。二哥这般淳朴厚道、重情重义的农民,在我的村邻间时有所见,他们平凡却温暖,是乡土上最动人的人文。文中故乡的河川、河滩的鹅卵石、夏日抓鱼的场景,全都是我年少时亲身经历、亲手做过的事,一字一句都勾起昔日回忆,读罢满是沧海桑田的感慨与乡愁。

身处网络与AI时代,文字创作渐渐失了原本的庄重:要么是语句杂乱、毫无规范的随意表达,丢掉了对文字最基本的敬畏;要么是机械复制、千篇一律的套话,看似流畅却毫无温度,难以触碰人心。书贵曾是教师,教孩子们识字、造句、锤炼修辞,自己也始终坚守着文字的初心,练就了一手质朴却有力量的文笔,读他的文字,让我生出久违的感动。我由衷期盼,能有更多作者像书贵一样,沉下心来打磨文字,坚守、守护好祖宗留下的文明财富,守住庄严而神圣的汉语写作,让文字依旧能承载真情,打动人心,传之久远。

二哥

叶书贵

二哥在我三兄弟中排行当然是第二,大名书法,可是书没读完小学三年级,更不懂书写章法了。他人忠厚、善良

又勤劳,只是脾气有点倔。

我们三兄弟都出生在穷困饥饿的五十年代,作为兄弟,我与二哥的关系最密切了。在历历在目的往事里,我从中取出一些与二哥的情感片段并记录下来,作为回忆。

小学一年级快到期末的时候,我第一次听说要考试,但不知道考什么,很害怕,我便问二哥,他说他也不知道考什么。为了帮我能考好,就教我学一位数乘除法,并用粉笔把乘法九九表写在墙上。我把“九九表”背得滚瓜烂熟,可是真的考试时,试卷上计算题都是加减法,根本没有一道题是乘除算法,因为整个一年级都不学乘除法计算的。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年真是天真好笑。

夏天,像我们这般大的小孩子最喜欢在河里逮鱼了,我上小学的途中,有一条宽而浅的大河,河滩上有很多大大小小被河水洗刷得很干净的鹅卵石,河面拐湾的地方,在阳光照射下,是一块块亮晶晶的沙滩。清澈的水潭里,来来往往地游动着数十条小鱼,有烟灰色背脊的鲹条子,有红色胸鳍和尾鳍的“红胡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来的小鱼,个个都那么精灵活跃。每次抓鱼,二哥都把我带着,我们将小竹筒做的鱼笼(一端用刀劈开几瓣,然后用篾丝编成漏斗状)口对着水流上端,又在两边用鹅卵石码成水坝,防止小鱼从鱼笼两边逃走,然后从上游驱赶鱼群,让它们往鱼笼里钻,再快速地把鱼笼取出来,将小鱼倒到盛有少量清水的水桶里养着。二哥他还会在石头缝隙里摸鱼,看到小鱼在浅水层里游动,他就捡起一块鹅卵石对准水里的目标砸去……。我们就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捕捉了好多小鱼呢!

夏日的阳光太火辣了,河滩上的鹅卵石和沙子都被晒得滚烫。小孩子们整个夏天都是打着赤脚的,出了水面,我赤脚走在石头和沙滩上,脚底烫得实在吃不消,我简直要哭了,二哥见状,就把我背起来走,累得吃不消时,把我放下来,让我站在他的脚上歇会儿,然后再背着我继续往前,直到走出河沙滩。

后来这里建造了水库,我们家就迁移到现在的地方生活。六十年代中期,农村的文化娱乐活动比较少,大致每月可以看几次黑白片电影,再就是看大队文艺宣传队到各队的演出。有一次我们得到可靠消息,离我家十里外的南湖林场,晚上要在道场上放映彩色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因为那个年代我们从没有看过彩色电影,第一次看彩色电影,又是带打仗的“样板戏”,简直了不得。所以,吃过晚饭后二哥就带着我快步走向放电影的地方,生怕迟到了。看电影的人实在多,由于我们路远去得较迟,看到的都是人山而看不到银幕,我们钻来钻去,挤在人群里,怎么也找不到好位置,实在没办法了的时候,二哥就蹲下来要我坐在他的双肩上。我照着做了,然后他站了起来,我们一起看。二哥他比我大五岁,小时候由于营养不良影响了生长,他的个子始终不高,我坐在他肩上当然看得着,至于他这天晚上有没有看到电影,我不知道,当然也不敢问,至今隐在心里也讲不清楚是内疚还是愧疚。

二哥陪着我一起长大,除了学习,生活中所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大部分是他帮助了我。体力上凡是不会做或者做不完的农活,我也找他帮忙,如插秧、收割稻谷等都少不了他。他给我的不仅仅是体力的付出,也有利益的牺牲。在我刚跨出中学校门的时候,幸运地被选上做小学老师,可是因为贫寒,我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这让我一直在师生面前感到羞涩和自卑。二哥看出来了,于是他就在心里做了一个让我难以想象的决定:等春节过后,要把他刚刚结婚穿的中山装外套和一双猪皮鞋送给我。他和二嫂是腊月结的婚,我们这里有个习俗,就是新婚夫妻要在正月到双方亲戚家第一次拜年做新客。后来做完了新客,他真的把衣服和鞋送来了,而他自己却依旧穿着平时穿的那件衣服。从结婚到做完新客,也就两个来月,我不知道私下里他是怎样说服他的新娘,要把他自己最好的衣服和新皮鞋(也是第一次穿过皮鞋)送给他的弟弟,至今我也没好意思问。

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家过日子,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尽管如此,但凡有事还得找他。有一回,我因患阑尾炎在医院做手术,需要有人在医院陪护。因孩子还在上小学,内子又被农活和家务事牵绊着走不开,于是我们就跟二哥说了请他到医院里陪护我的事,他没多加考虑,就把家里的农活和家务事安排好以后,来到了医院。本来一个阑尾炎切割手术只要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出院的,但医生在我身上切割的阑尾特别肿大,怀疑是肿瘤什么的,所以要继续住院观察。住院的这些时间里,无论是手术前后做搭手,还是住院期间的饮食起居,二哥都做得很精心周到,几天下来我没感到身体有什么特别的不适,可是从二哥凝重的脸色上看出哪儿有点不对劲,我就问他你咋啦,他却微笑着说:“没多大事,医生说你可能炎症时间长了病灶肿得厉害(我的阑尾炎已拖成了慢性的),需要多住几天消消炎,然后就没事了。”可是在后来的几天里仍然没见到他的“好脸色”,直到最后一天,他才笑着对我说化验的结果没问题,医生让我们回家。回到家里,我依旧休养着,而他还得把家里的农活进行恶补,因为我,他在医院里耽搁了十多天,他们家两个孩子也都在上学,嫂子她身体差,家里大部分活儿还堆在那里,他得赶紧做完。

农活方面,二哥是一把好手,菜地做得精细工整,瓜菜也长得好。生产队里农活样样精练,还是一个插秧好手,他插秧既快又直,不深不浅,社员们都啧啧称赞,因此被选上当了生产队长。履职期间带头苦干,一心为公,口碑极佳。

光阴如流水,岁月不饶人,青年时期的二哥人勤快,又活跃,有极好的人缘,转眼间已成为年逾古稀的大爷,在他晚年的时候,本该享点清福和天伦之乐,无奈妻子因脑中风失去了基本生活能力,连下地活动和饮食都不能自主。在八年的时间里,二哥一面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一面守候在嫂子身旁日日夜夜的精心护理着,直到嫂子辞世。

二哥一生任劳任怨,于我情深恩重。

(部分图片来自于网络)

二O二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写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