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给独居大娘买了双鞋,隔天她侄女堵在村口:我姑的账我还
发布时间:2026-04-29 04:54 浏览量:1
一、村东头的刘大娘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底,淮河平原上的风就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
我叫宋远志,那年二十三岁,在乡里的供销社当会计。说是供销社,其实就是三间砖瓦房,卖些油盐酱醋、布匹鞋袜之类的日用品。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乡亲,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那天是十月初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夜里下了霜,早晨起来满地的白,像是撒了一层盐。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上班,路过村东头的机井时,看见刘大娘正佝偻着腰在井边打水。
刘大娘是我们村的独居老人,就住在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里。她年轻时嫁到我们村,男人叫刘德厚,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惜好景不长,两人结婚没几年,刘德厚就得了一场急病,送到乡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村里人都叹息,说刘大娘命苦,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男人就走了。
后来有人劝她改嫁,她不肯,说要给老刘家守着。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大娘,这么冷的天,我来帮您打水。”我支好车子,走过去接她手里的井绳。
刘大娘抬起头,满脸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她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是远志啊,不碍事,我打了一辈子水了,还怕这个?”
我没听她的,硬是把水桶抢过来,三两下就打满了。井水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冷风里像一团白雾。
“你这孩子,从小就实诚。”刘大娘搓了搓粗糙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满是皲裂的口子,有些口子还往外渗着血丝。
我看得心里一紧,低头看见她脚上那双鞋,更是愣住了。
那是一双黑色的灯芯绒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快透了,鞋帮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针脚粗大,显然是刘大娘自己缝的。更让人心疼的是,鞋头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裹着破布的脚趾头。
这么冷的天,穿这样的鞋,脚不得冻坏了?
“大娘,您这鞋都破成这样了,该换一双了。”我忍不住说。
刘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还能穿,还能穿,补补就行了。”
我知道她舍不得,刘大娘一个人过日子,全靠那几亩薄田和村里每年分的一点口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连盐都舍不得多放,更别说给自己买鞋了。
“天太冷了,您先回去吧,别冻着了。”我把水桶帮她提到门口,看着她颤巍巍地进屋,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到了供销社,我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一直想着刘大娘那双补丁鞋。供销社里就有卖鞋的,上海产的解放鞋,结实耐穿,一双三块六。还有更好的,是那种带毛里的棉鞋,五块二一双。
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这个月的工资。我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钱,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不错的了。平常我吃住都在家里,除了偶尔买包烟,基本没什么花销,钱都攒着呢。
五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刘大娘来说,可能就是她一个冬天的温暖。
我让隔壁柜台的王姐帮我看一下,自己走到鞋帽区,挑了一双黑色的棉鞋,带毛里的那种,摸着就暖和。我比划了一下大小,估摸着刘大娘的脚应该是三十六码的,就拿了一双。
“哟,远志,给谁买鞋啊?是不是谈对象了?”王姐笑着打趣。
“不是,是给村东头的刘大娘买的,她那鞋破得不像样子了。”我老老实实地说。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善。刘大娘确实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近亲照顾。”
“她不是有个侄女吗?”我问。我记得小时候隐约听说过,刘大娘男人那边有个侄女,是刘德厚大哥的女儿。
“你说翠英啊?”王姐撇了撇嘴,“那丫头多少年没回来看过她姑了?跟着她男人搬到县城去了,听说日子过得不错,可从来没见她回村看过刘大娘一眼。这人啊,一有钱就忘本。”
我没接话,把鞋用油纸包好,放进了包里。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
我骑着自行车拐到村东头,刘大娘家那两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大娘,在家吗?”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一堆玉米秸秆,是用来烧火做饭的。刘大娘正坐在灶台前烤火,见我进来,连忙站起身。
“远志啊,这么晚咋来了?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大娘。”我把油纸包递过去,“这个给您。”
刘大娘接过去,打开一看,手都哆嗦了:“这……这是新棉鞋?远志,你咋花这钱呢?”
“大娘,天冷了,您那双鞋不能穿了,冻坏了脚可不行。这鞋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脚。”我说着,帮她把鞋拿出来。
刘大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让我说啥好呢……我一个孤老婆子,怎么值得你这样……”
“大娘,您别这么说,咱们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您试试吧。”
刘大娘小心翼翼地脱下那双补丁鞋,把脚伸进棉鞋里。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光:“正合适,远志你看,正合适呢!”
她来回走了好几步,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远志,你是个好人,大娘记着你的好。”她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手掌硌得我的手生疼,可那份温暖却一直暖到了心里。
“大娘,您别这样,一双鞋而已。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您早点歇着。”我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转身出了门。
骑着车子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暖烘烘的。五块钱就能让一个老人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这钱花得太值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二、村口的对峙
第二天是初十,正好是乡里赶集的日子,供销社里忙得脚不沾地。我一直在柜台后面忙活,直到快晌午才消停下来。
中午回家吃饭的路上,我刚骑到村口的石桥边,就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卷,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打扮。
她看见我骑车过来,直接往路中间一站,伸胳膊把我拦住了。
“你就是宋远志?”女人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不善。
我下了车,点了点头:“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刘翠英,刘德厚是我大伯。”女人扬了扬下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这是五块钱,我姑的账我还!”
我低头一看,果然是五块钱,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带着手绢的温热。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刘翠英冷笑了一声,“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给我姑买了双鞋,花了五块钱,这钱我还给你。我刘翠英不欠别人的,我姑也不欠别人的!”
这话听着就有些刺耳了,我把钱推回去:“这鞋是我心甘情愿给大娘买的,不是借给她的,不用还。”
“那可不行!”刘翠英的态度很强硬,“我们老刘家的人,用不着外人可怜。你把钱收着,往后离我姑远一点,别动不动就往人家孤老婆子屋里跑,传出去不好听!”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看大娘的鞋破了,怕她冻着,才给她买了双鞋。什么往外跑不往外跑的,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刘翠英梗着脖子,“一个大小伙子,没事给一个老太太买鞋,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听到这话都窃窃私语起来。
我气得手都抖了,可偏偏又不能跟一个女人对骂,只能压着火气说:“刘翠英,你把话说清楚!我安什么心了?我宋远志行得正坐得直,从没做过亏心事!”
“行得正坐得直?那好,你把钱收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往后我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照顾她的!”刘翠英又把钱往我手里塞。
“你照顾?”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听村里人说,你嫁到县城好几年了,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大娘。现在倒跑来说要照顾她?你早干嘛去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刘翠英的痛处,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回不回来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反正我姑的账我还了,你以后离她远点!”
说着,她硬是把那五块钱塞进我的车筐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车筐里那皱巴巴的五块钱,心里又气又委屈。周围的村民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安慰我说刘翠英这人就这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也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攥着那五块钱,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这都什么事啊?好心好意给老人买双鞋,怎么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了?
下午回到供销社,王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王姐气得一拍柜台:“这个刘翠英,太不像话了!她姑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她从没管过,现在倒跑来装孝顺了!远志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个浑人!”
“我知道,可这口气真的咽不下。”我点了根烟,闷闷地说。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王姐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其实刘翠英这人也不是坏到底,她就是好面子。她小时候爹妈死得早,是大伯大娘把她拉扯大的,后来嫁到县城,觉得村里人看不起她,就不愿意回来了。这次不知道听了谁的信,跑回来闹这一出,估计是觉得你这个外人给她姑买鞋,她面子上挂不住。”
“面子上挂不住?那她倒是做点让面子挂得住的事啊!”我弹了弹烟灰,心里的气还是消不下去。
下午没什么生意,我早早地下了班。路过刘大娘家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不是怕刘翠英说什么闲话,是怕刘大娘为难。
回到家,我娘已经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我闷闷不乐的样子被我爹看出来了。
“远志,听说你今天在村口跟刘翠英吵起来了?”我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这消息传得还真快。我点了点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给老人买鞋是好事。但你也要理解刘翠英,她虽然这些年没回来,可毕竟是她大伯娘。你一个外人去给她大伯娘买鞋,她脸上确实不好看。”
“爹,我……”
“我知道你是好心。”我爹摆摆手,“但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好心就能理清的。刘翠英现在是觉得你打了她的脸,所以才堵你。她要还钱你就让她还,这钱收了也没什么。重要的是,咱们做善事,不是为了让人念好,是为了自己心安。”
我娘在旁边也说:“是啊远志,你爹说得对。那刘翠英多少年不回来,这次回来了,说不定是良心发现了。你要是跟她置气,反倒是跟她姑过不去。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往后你去供销社上班,碰不见她的。”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总觉得堵得慌。不是因为那五块钱,而是因为刘翠英那句“离我姑远一点”。我心想,我凭什么要离远一点?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闲话?
可冷静下来一想,也许我真的给刘大娘惹了麻烦。刘翠英既然回来了,要是因为我这双鞋,她跟刘大娘闹起来,那我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三、意外的真相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月。
那件事之后,我没再去过刘大娘家。倒不是怕刘翠英说什么,而是供销社年底盘点,忙得不可开交。偶尔路过村东头,看见刘大娘的烟囱冒着烟,心里就踏实了,知道老人家还好好的。
刘翠英没有立刻回县城,这让我有些意外。听村里人说,她就住在刘大娘那里,有时候也出来跟村里的婆姨们说说话。有人问她还回不回县城,她说不急,想多陪陪她姑。
这话是真是假,我也懒得去分辨。心想她既然在,刘大娘总有人照应,倒也是件好事。
腊月初八那天,乡里组织各村的老人去卫生院做免费体检。我是供销社的,供销社归乡里管,就抽调我去帮忙登记。
一大早,各村的老人就在卫生院门口排起了长队。我拿着登记表,一个一个地登记姓名年龄。
“宋远志!”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我抬头一看,又是刘翠英。她扶着刘大娘站在队伍里,正瞪着我。
“刘大娘,您也来体检啊。”我没理刘翠英,笑着跟刘大娘打招呼。
刘大娘看见我,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被刘翠英打断了。
“我带我姑来体检,不行吗?”刘翠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刘大娘面前。
“行,怎么不行。”我懒得跟她吵,低头登记,“刘氏,六十三岁,对吧大娘?”
“对,对。”刘大娘笑着点头,趁刘翠英不注意,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刘大娘倒是看得开,不像她侄女那样浑身是刺。
体检的人多,我们一直忙到下午才结束。我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就看见刘翠英搀着刘大娘从卫生院里出来。刘大娘的腿脚好像不太方便,走得特别慢,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
“大娘,您腿怎么了?”我走上前问。
刘大娘摆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风湿,一到冬天就犯。”
刘翠英这次没拦我,只是沉着脸站在一旁。
“风湿可不能大意,得注意保暖。”我说,“我那有瓶药酒,治风湿挺管用的,明天给您送过去?”
“不用……”刘大娘话还没说完,刘翠英就接了腔。
“我说宋远志,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姑的事不用你管!”刘翠英的语气还是那么冲,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红,好像是哭过。
我没跟她争,只是笑了笑说:“行,那你有空多照顾照顾大娘,这风湿病确实难受。”
说完我就走了,走出几步远,隐约听见刘翠英低声跟刘大娘说着什么,声音有些哽咽。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供销社的仓库里盘点,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远志,有人找!”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面,看见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人——刘翠英。
她站在柜台外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跟那天在村口堵我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很低,没了之前的嚣张。
我心里犯了嘀咕,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看她那副样子,又不像是来找茬的。
我跟王姐说了一声,跟着刘翠英走到供销社外面的土路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卷发乱成一团,她也没心思去理。
“宋远志,我有件事想问你。”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说。”
“我姑跟我说,你给她买鞋那天,看见她穿的鞋是破的,鞋帮子都磨透了,是不是?”
“是。”我点了点头。
刘翠英咬了咬嘴唇,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情况?那天在村口那么蛮横的女人,怎么突然就哭了?
“你……你没事吧?”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刘翠英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堵你还钱吗?”
“因为你觉得我打了你的脸?”
刘翠英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怕你是骗子。”
“骗子?我一个供销社的正式职工,骗一个孤老太太干什么?”我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懂。”刘翠英深吸了一口气,“我姑在村里孤零零一个人,她家里虽然穷,可也有几亩地和那两间房子。我怕有人打她的主意,先对她好,然后再骗她的地,骗她的房。”
我有些生气了:“刘翠英,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家虽然不富裕,可也还没穷到去骗一个孤老太太!”
“我知道,我知道我冤枉你了。”刘翠英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我姑都跟我说了,你从小就对她好,帮她打水,帮她收玉米,从来没求过什么回报。可我……可我这几年在外面,听多了这样的事,所以才……”
她说不下去了,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点了根烟,等她平静下来。风呼呼地吹着,把她的哭声都吹散在旷野里。
“我这些年不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没脸回来。”刘翠英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嫁给老张的时候,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我大伯娘把她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给我做了嫁妆,三百块钱,一分没留。”
我愣住了。三百块钱,在那个时候可是一笔巨款,刘大娘得攒多少年?
“后来老张在县城做小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们也买了房子,日子好过了。可我不敢回来看她,真的不敢。”刘翠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怕一回来,看见她那两间破房子,看见她吃糠咽菜的样子,我心里受不住。我大伯爷死得早,她一个寡妇守了那么多年,把我当亲闺女养大,可我……可我连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变了调:“这次要不是听村里人说,有个小伙子给她买了双鞋,我还不知道她那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我回来一看,她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全是冻疮!我这个侄女当的,还不如一个外人!”
听到这里,我心里那点气已经全消了。原来刘翠英不是忘本,是愧疚。她堵我还钱,不是觉得我打了她的脸,而是我这个“外人”的善举,揭开了她多年来不敢面对的自责。
“你以后好好照顾她不就行了。”我递给她一根烟,“过去的都过去了,大娘不会怪你的。”
“她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刘翠英没接烟,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昨天我带她去体检,医生说她的腿不能再拖了,要是再不治,怕是要瘸。可她怕花钱,死活不肯治。我……我想把她接到县城去,可她不答应,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你说,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良心能安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娘是个倔强的人,她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舍不得走是正常的。你多回来看看她,给她请个好大夫,把她的腿治好,不比把她接走强?”
“对,你说得对。”刘翠英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我明天就去县医院请大夫!她不肯走,我就把大夫请到家里来!”
她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宋远志,那天的事,是我不对。谢谢你给我姑买鞋,这五块钱你拿着,就当我替我姑谢谢你。”
“别,钱我不要。”我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好好待大娘就行了。”
刘翠英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又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往村东头跑去。
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这个口硬心软的女人,其实也不坏。她只是被自己的愧疚压了太久,乍一回来,又被我这个“外人”的举动刺中了痛处,才表现得那么蛮横无理。
四、一针一线都是情
腊月十五那天,乡里下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从傍晚开始下,一直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满世界都是白的,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地上积了半尺深的雪。
供销社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柜台后面烤火。中午的时候,刘翠英突然推门进来了,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宋远志,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她抖落身上的雪,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事?”
“县医院的陈大夫答应来给我姑看腿了,可明天就是腊月十六,后天就是祭灶的日子,我怕到年底大夫就不肯来了。”刘翠英有些着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骑你的自行车去县里接一下陈大夫?我让老张在那边等着,你到了县医院门口就能看见他。”
“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我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从村里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上都是积雪,骑起来很费劲,等我赶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医院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偏三轮摩托车。他就是刘翠英的丈夫张德林,我虽然没见过他,但看那样子也能认出来。
“你是小宋吧?翠英跟我说了,麻烦你跑一趟。”张德林说话很客气,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他把偏三轮推过来,让我坐在车斗里,他骑车带着大夫。陈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背着一个药箱子,人很和善。
三个人就这么顶着风雪往村里赶。偏三轮在雪地里走得很慢,但总比走路强。张德林一边骑车一边跟我说:“翠英这个人嘴硬,心里其实很软。这几年她一直念叨着她姑,可就是不敢回去。这次多亏你那双鞋,她才下了决心。”
“张大哥你别这么说,我就是随手做了件小事。”我有些不好意思。
“小事?对你来说是小事,对她姑来说可是大事。”张德林叹了口气,“我们回来那天,她看见她姑脚上那双补丁鞋,当场就哭了。后来才知道你给买了新鞋,她又感动又愧疚,所以才堵在村口还你钱。她那是跟自己过不去,你别见怪。”
“我都明白。”我点了点头。
到了村东头,刘翠英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她把我们迎进屋,屋里已经烧得暖暖和和的,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陈大夫给刘大娘号了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膝盖,摇了摇头:“这风湿病拖得太久了,关节都有些变形了。要想彻底治好是不可能了,但缓解疼痛还是能做到的。”
他开了几副药,有内服的中药,也有外敷的膏药。末了,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银针。
“我先给你扎一针,通通经络。”陈大夫说着,让刘大娘把裤腿撩起来,找准穴位,一针扎了下去。
刘大娘疼得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等几根针都扎完,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舒服,腿上热乎乎的。”
陈大夫笑了:“这叫针灸,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往后我半个月来一次,配合着吃药和膏药,你的腿就不会那么疼了。”
刘翠英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钱,要塞给陈大夫,被陈大夫拦住了。
“钱的事不着急,等治好了再说。”陈大夫推辞道。
送走了陈大夫,张德林也骑着偏三轮回县城了。刘翠英留了下来,说要照顾她姑过年。
我正要告辞,刘大娘叫住了我:“远志,你先别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颤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双鞋垫。鞋垫是用碎布头拼成的,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功夫。
“大娘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就纳了双鞋垫,你垫在鞋里,暖和。”刘大娘把鞋垫递给我,笑得很慈祥。
我接过来一看,鞋垫上还绣着花样,是两朵简简单单的梅花,虽然不太精致,但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意。
“大娘,这……”
“拿着一双鞋垫嘛,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刘大娘摆摆手,“你给大娘买鞋,大娘就给你纳鞋垫,咱们一还一报,谁也不欠谁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知道刘大娘不是真的跟我计较,她是怕我不好意思收,才故意这么说。
“谢谢大娘。”我把鞋垫小心地收好,“天冷了,您多注意身体。”
“放心吧,有翠英在呢。”刘大娘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翠英,眼睛里满是慈爱。
刘翠英低着头,没说话,但她的手紧紧握着刘大娘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从刘大娘家出来,我把鞋垫垫进了鞋里。说来也怪,那双鞋垫明明不厚,可垫进去之后,整双鞋都变得暖和起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情味儿吧。
五、老屋里的故事
过了腊月二十,年味儿就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蒸馒头、炸丸子,村里的烟囱一天到晚都冒着烟。
供销社也忙得不可开交,乡亲们都来置办年货,布匹、糖果、烟酒,一天卖出去的量顶得上平时一个月的。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腊月二十四那天,刘翠英又来了供销社。她这次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买东西的。
“宋远志,给我扯六尺青布。”她说。
我给她扯了布,她又买了一包白糖、一瓶雪花膏、一条围巾。都是些女人家用的东西,我知道是给刘大娘买的。
“再加两斤酥糖。”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一边给她包酥糖,一边问:“大娘最近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刘翠英脸上露出了笑容,“陈大夫来扎了两次针,她又按时吃药,现在走路都不那么疼了。昨天晚上还非要起来给我烙饼,拦都拦不住。”
“那就好。”我也替她高兴。
“对了,宋远志。”刘翠英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姑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我想让你也知道一下。”
“什么事?”
“你知道我大伯爷是怎么死的吗?”刘翠英的眼圈红了。
我摇了摇头。刘德厚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只是隐约听村里人说过,是得了急病死的。
“他是为了一双鞋,为了一双三块钱的鞋。”刘翠英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愣住了,手里的酥糖差点掉在地上。
“那年也是冬天,很冷很冷。我大伯爷去集上卖粮食,想换点钱给我姑买双棉鞋。那时候我姑刚嫁过来不到两年,脚上还是出嫁时穿的那双布鞋,早就破了。”刘翠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那天天不亮他就出门了,挑着一百多斤的粮食走了二十多里路。卖完粮食,他揣着十二块钱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看见一双带毛里的棉鞋,三块钱。”
“他买了鞋,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飞回家给我姑看看。可就在离家还有五里路的地方,下雪路滑,他连人带鞋摔进了路边的水渠里。那水渠有两米多深,底下结了冰,他的头磕在冰面上,当场就不行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等人发现他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小半天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双棉鞋,怎么掰都掰不开。”刘翠英的眼泪流了下来,“后来我姑把那双鞋烧了,她说,她这辈子再也不穿棉鞋了,一穿就想起我大伯爷。”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刘大娘的鞋破成那样都不肯换,为什么她二十多年不嫁,为什么她一个人守着那两间土坯房,谁也不靠。
那不是倔强,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她觉得是自己那双鞋害死了男人,所以她用一辈子的孤独来惩罚自己。
“这些事,我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过,可我不懂。”刘翠英擦了擦眼泪,“直到今年回来,我姑跟我一说,我才明白她这些年的心。宋远志,你知道你给我姑买那双鞋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打破了她心里一道墙。那道墙她守了二十多年,谁也不敢碰。”刘翠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跟我说,当她把脚伸进那双棉鞋的时候,她觉得德厚回来看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我低下头,看见柜台上那包酥糖,白花花的糖霜像极了外面满地的雪。
“谢谢你,宋远志。”刘翠英说完这四个字,拿起东西,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门外的风卷起雪沫子,朝她身上扑去,她没有躲,就那么迎着风,一步一步地往村东头走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刘大娘,想着刘德厚,想着那双三块钱的棉鞋,又想着我买的那双五块钱的棉鞋。两双鞋隔了二十多年,却像是冥冥中有什么联系一样。
我忽然想起了我爹说过的话:“咱们做善事,不是为了让人念好,是为了自己心安。”
可我现在觉得,有时候你做的善事,它的意义可能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以为只是给了别人一双鞋,可对别人来说,那可能是打开了一扇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窗。
我不知道刘大娘穿那双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从那天起,她一定睡得比以前踏实了。
因为有些债,她用二十多年的孤独偿还了,也该放下了。
六、除夕夜的风雪
大年三十那天,从早晨就开始下雪,到了傍晚,雪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供销社上午就关门了,我把最后一批年货发完,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和呜呜叫的风。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在火盆边守岁。我爹拿出他珍藏了一年的老白干,给我倒了一杯,又给我娘倒了一杯。三个人碰了杯,说了些吉祥话,外面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又是一年了。”我爹抿了一口酒,感慨道。
“是啊,又是一年了。”我娘也说。
我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却想起了刘大娘。那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今天有人陪她过年吗?
虽然刘翠英这些天一直在照顾她,可刘翠英毕竟在县城有家,过年总得回去跟家人团聚吧?要是她走了,刘大娘一个人怎么过年?
想到这里,我有点坐不住了。
“远志,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娘注意到了我的异样。
“娘,我想去村东头看看刘大娘,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过年的。”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爹和我娘对视了一眼,我娘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闲不住。去吧,把桌上的饺子带一碗过去,还有那些炸鱼、丸子,都装一些。”
我高兴地应了一声,跳起来去找饭盒。
我娘给我装了一大饭盒吃的,又用一个布袋子包好,让我揣在怀里,免得被雪打湿了。我穿上棉大衣,戴上棉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去。
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路都看不见了。我凭着记忆摸到村东头,远远地看见刘大娘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走近了,我听见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还有笑声,不光是刘大娘的笑声,还有刘翠英的声音,还有张德林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刘翠英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看见了我,吓了一跳。
“宋远志?你咋来了?”她惊讶地说。
“我来给大娘送点吃的。”我把饭盒掏出来,“我娘让我带过来的。”
“快进来,外面冷!”刘翠英一把把我拉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刘大娘坐在火盆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张德林坐在另一侧,正在剥花生。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火盆边烤红薯,大概是刘翠英的儿子。
“远志!”刘大娘看见我,高兴得脸都笑开了花,“这么冷的天,你咋跑过来了?”
“我娘让我给您送点吃的。”我把饭盒放在桌上,“饺子、炸鱼、丸子,都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你娘有心了。”刘大娘的眼睛有些湿润,“远志,你坐,烤烤火。”
刘翠英端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我。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觉得你这人真不错。大年三十的,还惦记着我姑。”
“乡里乡亲的,应该的。”我摆了摆手。
这时候,那个小男孩忽然喊了起来:“妈,红薯烤好了!”
他捧着一个小红薯,烫得两只手直倒腾,可又舍不得放下,样子可爱极了。
“小军,叫宋叔叔。”刘翠英说。
“宋叔叔好!”小男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叔叔吃红薯,可甜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又香又甜。
“小军真懂事。”我摸了摸他的头。
刘大娘看着我们,笑得合不拢嘴。她忽然说:“今儿个咱们一起守岁,谁也别走。翠英,你去把德林带来的那瓶酒打开,咱们喝两杯。”
“姑,您不能喝酒……”刘翠英有些担心。
“谁说我要喝了?”刘大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我是说让他们喝。我一个老婆子,看着年轻人喝酒,心里也高兴。”
张德林笑着把酒拿出来,给我倒了一杯。我们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吃花生,一边喝酒,一边听收音机里的相声。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可屋里却暖得像春天一样。
喝了两杯酒,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我问刘翠英:“今年你留在村里过年,不回县城了?”
刘翠英看了一眼刘大娘,说:“不回了。我姑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德林也支持,他说等开春了,再把小军接过来,陪陪他姑奶奶。”
张德林在旁边点了点头:“我跟翠英商量过了,以后咱们就在村里过年。县城的房子虽然好,可没这儿热闹,没这儿有人情味儿。”
“对!”小军忽然插嘴,“我喜欢姑奶奶!姑奶奶烙的饼最好吃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笑声在风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快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猛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都嗡嗡响。小军捂着耳朵往外看,兴奋得直蹦。
“过年了!过年了!”他喊着。
刘大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满天的烟火。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
“二十多年了,今年最热闹。”她轻轻地说。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并不孤单。她只是等得久了一点,等一个回家的侄女,等一双暖和的新鞋,等一个能够陪伴她的人。
而她等的这些东西,最终都来了。
七、解不开的心结
过完年,春天就来了。
淮河平原上的春天来得猛烈,一夜之间,桃花开了,柳树绿了,麦苗像绿色的毯子铺满了田野。
我照样每天去供销社上班,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刘翠英没有回县城,她和张德林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村里多待一段时间,等刘大娘的腿彻底好利索了再说。小军也转了学,暂时在村里的小学读书。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却总觉得刘翠英心里还有什么事没放下。
果然,正月刚过完,她就来了供销社,脸上带着心事重重的表情。
“宋远志,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我姑那几亩地,以前都是租给别人种的,每年收点粮食当租金。前两天我发现,那个租地的人已经三年没给过租金了。”
“什么?”我一听就火了,“这不是欺负老人吗?大娘怎么不去找他要?”
“我姑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吃点亏从来不吭声的。要不是我翻她的旧账本,我都不知道这事。”刘翠英咬着嘴唇,眼里又泛起了泪光,“那个租地的叫刘老三,是我们老刘家没出五服的亲戚。我昨天去找他理论,他倒好,说我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资格管娘家的事。还说那地是老刘家的地,我一个外姓人管不着!”
“混账话!”我气得一拍柜台,“什么外姓人内姓人的,大娘的地,大娘说了算!他凭什么不给租金?”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不听啊。他还说……”刘翠英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要去乡里告我,说我嫁出去了还回来霸占老刘家的财产。”
我冷笑了一声:“好啊,让他去告,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欠钱不给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是……”刘翠英低下了头,“村里人都在说闲话,说我回来就是为了我姑那几亩地和那两间房子。宋远志,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回来?”
“你胡说什么呢!”我打断她,“你回来是为了照顾你姑,又不是为了地!那些嚼舌根的人,让他们说去,清者自清!”
“可我心里难受啊。”刘翠英的声音很轻,“我姑这辈子不容易,我回来是想让她享几天福。可现在好了,被人说成是图她的财产。你说,我姑要是也这么想了,我可怎么办?”
我看着刘翠英的样子,忽然明白了她心里那个解不开的结。她是被愧疚折磨太久了,以至于回来之后,每做一件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别人误会,生怕自己做不好。
“刘翠英,你听我说。”我认真地看着她,“你姑心里清楚得很,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明镜似的。那个刘老三欠了三年的租金,你姑不吭声,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为了那点东西跟人撕破脸。你帮她讨公道,她只会感激你,不会怪你的。”
“真的吗?”
“真的。”我肯定地说,“等那个刘老三的事处理完了,你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刘翠英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而是用手背狠狠地擦掉了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怕人说闲话。我行得正坐得直,谁爱说谁说去!”她吸了吸鼻子,“那个刘老三,我非得让他把租金吐出来不可!”
八、公道自在人心
刘翠英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了乡里。
她不是去告状的,而是去查地契的。刘大娘那几亩地,当年分地的时候都是有记录的,在乡政府的档案室里存着底子。
她带着张德林,找到乡里的土地管理员,把地契的存根调了出来。果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那三亩水浇地和两亩旱地的承包人是刘德厚,他们心里有了底。
有了地契,刘翠英的腰杆子就硬了。她回去之后,直接找到刘老三家,把地契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拍。
“刘老三,这地是我大伯爷刘德厚名下的,我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地现在就是我姑的。你租了我姑的地,三年不给租金,今天要么把钱拿来,要么把地还回来!”
刘老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仗着自己是老刘家的人,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他没想到刘翠英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居然敢跟他叫板。
“我说翠英啊,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就别掺和娘家的事了。那地是老刘家的,你姑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刘老三阴阳怪气地说。
“我姑是外人?”刘翠英被他气笑了,“我姑嫁到老刘家二十多年,给刘德厚守了二十多年的寡,你现在说她是外人?刘老三,你要不要脸?”
“你!”刘老三被噎住了,脸红得像猪肝。
“要么给钱,要么还地,你自己选!”刘翠英寸步不让。
刘老三见她态度强硬,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一副嘴脸:“翠英啊,咱们都是老刘家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这样吧,今年的租金我给你,前两年的就算了,反正你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粮食……”
“不行!”刘翠英一口回绝,“三年的租金,一分都不能少!按市场价算,三亩水浇地一年至少一百五十斤麦子,两亩旱地一年至少八十斤玉米,三年就是——”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麦子四百五十斤,玉米二百四十斤。今天要么给我粮食,要么折成现钱,一共一百二十六块!”
刘老三的脸都绿了,他万万没想到刘翠英算得这么清楚。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刘老三太不像话,有的说刘翠英太厉害了。
“好,好,你狠!”刘老三咬了咬牙,“我认栽!不过我告诉你,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就算把地要回去了,你也继承不了!等我姑奶奶死了,那地还是老刘家的!”
这话就太恶毒了。刘翠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候,刘大娘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谁说翠英继承不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刘大娘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的腿虽然好些了,可走起路来还是不太利索。
“姑,您怎么来了?”刘翠英赶紧上前扶住她。
刘大娘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向刘老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刘老三,你刚才说什么?等我死了,地还是老刘家的?我告诉你,这地是德厚留给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等我百年之后,我的地、我的房,全都给翠英!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刘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刘大娘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那些歪理邪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谁说的?翠英是我养大的孩子,她姓刘也好,姓张也好,她都是我闺女!你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老太太,还挑拨离间我们姑侄的关系,你安的什么心?”刘大娘用拐杖戳着地面,一字一顿地说。
刘老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灰溜溜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数了数,扔在桌上:“一百二十六块,一分不少!这事算完了!”
“没完!”刘大娘拦住他,“你欠了三年租金,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得给翠英赔礼道歉!”
“凭什么……”刘老三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周围的村民都对他怒目而视。他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朝刘翠英鞠了一躬,“翠英,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了一跤。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声,然后渐渐散了。
刘翠英扶着刘大娘往回走,我远远地看着她们。刘大娘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刘翠英比她高出一个头,可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却像是刘大娘在护着她。
九、春天的麦田
麦子黄了的时候,刘大娘的腿终于好了。
陈大夫来扎了最后一次针,又号了脉,笑着对刘大娘说:“大娘,您的腿以后不会再犯病了,只要平时注意保暖就行。”
刘大娘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留陈大夫吃饭。陈大夫推辞不过,就在刘大娘家吃了顿午饭。刘翠英亲自下厨,做了好几个菜。
吃过饭,送走了陈大夫,刘大娘忽然对我说:“远志,你陪大娘去地里走走。”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一样起伏。
刘大娘拄着拐杖走在田埂上,我在旁边跟着。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摸摸那些麦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德厚走的那年,麦子也是这么黄。”刘大娘忽然开口了,“那天他跟我说,等卖了粮食,就给我买双新鞋。我说不要,省着钱过日子。他不听,非要买。”
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望着眼前的麦田出神。
“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给我买鞋。那年我怀着身子,反应很大,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觉得是他没出息,让我吃苦了,想给我买双鞋让我高兴高兴。”刘大娘的眼睛红了,“可惜啊,孩子没保住,他也没回来。老天爷把我的两个牵挂都带走了。”
“大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没事,都过去了。”刘大娘擦了擦眼睛,“远志,你知道吗?你送我那双鞋的时候,我晚上做梦了。梦见德厚回来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站在村口冲我笑。他说,二妮,你这双鞋比我给你买的那双好看。”
二妮是刘大娘的小名,她嫁过来之后,就只有德厚这么叫她了。
“我以前不敢梦见德厚,怕他怪我,怪我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怪我让他那么冷的天还往集上跑。可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就不怕了。我就想,德厚,你在那边好不好?我在这边挺好的,有人给我买鞋了,有人管我了。”刘大娘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远志,你说,德厚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我握着她粗糙的手,“德厚叔一定希望您好,希望您开开心心的。您过得好,他才能放心。”
刘大娘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笑了:“我也这么想。”
我们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路,刘大娘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远志,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不够。”
“大娘,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刘大娘打断我,“你送我一双鞋,翠英就回来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可我不这么想。德厚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善恶有报,时候未到。你心善,做的事老天都看在眼里,所以才让你把翠英给我带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腿好了,翠英也回来了,还有人给我撑腰。我这辈子,算活明白了。”
我看着刘大娘,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金光闪闪的。她拄着拐杖站在麦田边,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那画面美得让人想哭。
十、白杨树下的约定
麦收之后,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刘翠英真的举家搬回来了。
她和张德林商量了很久,决定把县城的小生意盘出去,回村里承包了二十亩地,种起了蔬菜大棚。张德林虽然老实,可脑子活,他看书学习技术,搭起的大棚比别人家的都先进,第一年就丰收了。
小军也跟着转回了村里的小学,这孩子聪明得很,成绩在全班排第一,把在县城读书的劲头全都带回来了。
村东头那两间土坯房,张德林出钱给翻修了。土墙推倒,砌了砖墙,屋顶重新铺了瓦,又接了一间出来做厨房。虽然比不上县城的小楼,可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顶好的房子了。
搬家那天,刘大娘非要烧火做饭,庆祝庆祝。她在新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烙了她最拿手的饼,炒了四个菜,还炖了一只鸡。
吃饭的时候,刘大娘坐在桌子的主位上,旁边是刘翠英一家三口,还有我。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喜庆。
“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刘翠英忽然放下筷子,表情有些郑重。
“什么事?”
“您看,我跟德林现在回来了,小军也在这儿读书。我想……我想把您接到我们家来住,以后您就是我们家的老人,我给您养老送终。”刘翠英的眼圈又红了,“姑,这是我欠您的。”
刘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些皱纹就像秋天的菊花,每一道都写着故事。
“翠英啊,你跟德林能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住不住在一起,不重要。我一个人住惯了,跟你们住一起,反倒不自在。”她夹了块鸡肉放进小军的碗里,“你们住在村里,就在我隔壁,我随时能看见你们,这就够了。至于养老送终……”
她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刘德厚年轻时的照片,是从他们结婚证上裁下来放大的。
“我将来要埋在德厚旁边,跟他做个伴。这辈子我守着他,下辈子也要守着他。”
刘翠英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拼命忍着,点了点头。
“姑,我听您的。那咱们就说定了,您住您的,我住我的,可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刘大娘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握住了刘翠英的手。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刘翠英堵在村口,把那五块钱塞进我车筐里的情景。那时候她浑身是刺,满脸戒备,可现在她坐在刘大娘身边,握着老人的手,就像一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女儿。
有些改变,只需要一个契机,一双鞋,一点善意,就能让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心重新融化。
十一、岁月如歌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日子过得很快。刘翠英家的蔬菜大棚越做越好,还上了县里的报纸,张家成了远近闻名的种植大户。刘大娘的身体也比以前硬朗多了,她的腿彻底不疼了,不拄拐杖也能走上半天。
只是村里人还是很穷,虽然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大家干劲足了,可到底底子薄,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不过大家都乐观,都说这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腊月里,供销社又忙了起来。我照样是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给乡亲们称糖、扯布、打酱油。刘大娘有时候会来供销社串门,她不再穿那双棉鞋了——那双鞋她洗干净了,用布包好,放在了德厚照片的下面。
“那双鞋是你送给我的,我得省着穿,等到了那边,穿给德厚看。”她是这么说的。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但也暖暖的。我知道,刘大娘已经不再怕想起德厚了,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一切。
腊月二十这天,我在供销社里见到一个很面生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竹篓,站在供销社门口朝里张望。
“大娘,您要买点什么?”我迎上去问。
“我……我找宋远志。”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怯怯的。
“我就是,您是?”
老太太一听我就是宋远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鞋垫,针脚细密,花样精致,比我脚上垫的那双好看多了。
“宋同志,我听说你的事啦。”老太太把鞋垫递到我手里,“你给刘大娘买鞋的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想送你两双鞋垫,别嫌弃。”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推辞道。
“拿着拿着!”老太太很执拗,“这不是给你的,是为我的心。你给孤寡老人买鞋,我替老人们谢谢你。”
我只好收下了。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笑了,背起竹篓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宋同志,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双鞋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回到柜台后面,我把那两双鞋垫小心地收好。脚底下踩着刘大娘纳的鞋垫,手里攥着不知名老太太送的鞋垫,这种温暖,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十二、又是一年雪落时
腊月二十三,小年,又下雪了。
傍晚的时候,我去刘大娘家给小军送一本新华字典——那孩子爱读书,缠着我帮他买一本字典,说要把不认识的字都认全了。
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到村东头,远远地就听见刘大娘家传来笑声。
推门进去,屋里暖洋洋的。刘大娘坐在火盆边,腿上盖着那条毯子。刘翠英在擀面皮,张德林在剁馅儿,小军趴在桌上写作业,嘴里还念念有词。
“宋叔叔!”小军第一个看见我,扔下笔就跑了过来,“字典买了吗?”
“买了。”我把字典递给他,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远志来了,正好正好,今天包饺子,你留下来一起吃。”刘翠英招呼我。
我正要推辞,刘大娘发话了:“远志,你坐下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我看她说得郑重,就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
刘大娘从火盆边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垫。这双鞋垫比上次那双更精致,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一针一线都格外用心。
“远志,这双鞋垫给你的。”刘大娘把鞋垫递给我,“上次那双是旧的,这双是新纳的。按理说我不应该纳鸳鸯,可我想了想,还是纳了。”
“为什么?”我接过鞋垫,有些不解。
“因为我想告诉你,日子再苦,也得朝前看。”刘大娘看着我的眼睛,“我这辈子,守着德厚,守着那两间房子,把自己困了二十多年。要不是你那双鞋,要不是翠英回来,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原来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又说:“你是个好孩子,心善,人也实在。可你不能光顾着别人,也得顾着你自己。我听说你还没对象,这么大的人了,该找一个了。这双鸳鸯鞋垫,就当是大娘给你牵的红线。”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姑的意思是,让你赶紧找个对象,别光顾着给别人送鞋了。”刘翠英在旁边笑着说,“等你找了对象,我亲自给你们做媒,保证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吃过饺子,雪还在下。我告辞出来,刘翠英送我送到门口。
“宋远志。”她叫住我。
我回过头。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村口堵着你,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刘翠英笑了笑,“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欠我姑的太多了,怎么也还不完。可现在我想通了,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可还亲情不一样。亲情不是债,是你心里愿意对一个人好。”
她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姑说得对,日子苦不苦,看你怎么过。你给了她一束光,她才照见了回家的路。我也一样。”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刘翠英不再说下去了,只是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我踩着雪往家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出一段路,回头望去,刘大娘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把落在院子里的雪映得金灿灿的。
屋子里,笑声还在继续。
尾声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不在供销社上班了。我进城做了生意,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刘大娘的身体一直很好,她活到了八十八岁,是笑着走的。走的时候翠英和小军都在她身边,她拉着翠英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翠英,我找德厚去了,你这辈子好好的。”
刘翠英哭成了泪人,可她忍住了,没有嚎啕大哭。她知道她姑不爱看人哭,所以她只是流泪,没有出声。
刘大娘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有些是亲戚,有些是邻居,还有些是从十里八乡赶来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送她最后一程。
有一个老人走到我跟前,问我:“你就是给刘大娘买鞋的那个小伙子?”
我说是。
老人握住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你那件事,咱们这一片都知道。你让多少人红了脸啊,自己的亲娘亲奶奶都没你这么上心。刘二妮这辈子不容易,可晚年有福,遇见了你这个贵人。”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就是做了件随手的事。那双鞋不值钱。”
老人看着我,笑了:“不是鞋值不值钱,是你的心值钱。”
刘大娘下葬那天,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口棺材缓缓落入土中。旁边就是德厚叔的坟,两座坟紧紧挨着,就像两个人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远方。
我在心里说:“德厚叔,刘大娘去找你了。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鞋,垫着你没来得及给她的那份心意。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风吹过麦田,沙沙地响。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双鞋垫还垫在我的鞋里,上面的梅花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扔。
那双鞋垫算什么呢?刘翠英说是“还账”,刘大娘说是“一还一报”,可我知道,那不是账,也不是报。
那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善意。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夏夜里的一阵风,不起眼,却能把人的心焐得滚烫。
村子里的日子还在继续,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雪下了一年又一年。村东头那两间砖瓦房还立在那里,虽然刘大娘不在了,可刘翠英把它重新修葺了一番,留着做了念想。
有时候,刘翠英坐在那间屋子里,想起从前的事,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姑,您的账,我还了。可您的恩,我这辈子都记得。”她对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轻轻地说。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碎花布衫,年轻而温柔,正对着她微微地笑。
外面的雪还在下,像极了一九八四年那个冬天。
只是那个堵在村口的女人,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样子。
而她堵在村口说过的那句话,也早已不再是还账那么简单。
那句话背后的故事,已经从一双鞋开始,蔓延成了一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