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当包工头,手下一个四川女人总在深夜敲我房门

发布时间:2026-06-02 10:01  浏览量:2

93年南下干工程,女工阿珍为救重病丈夫,什么苦活都抢着干。那晚她浑身湿透敲开我门,我鬼使神差把烟头碾碎在掌心。

第一章 深夜敲门声

1993年,南方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

我在东莞一个建筑工地当包工头,手下管着三十来号人,大部分是从四川、湖南过来的农民工。那时候工地条件简陋,我们就住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隔音差得要命,隔壁翻个身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包工头看着风光,其实操心的要命。甲方催工期催得像阎王索命,工人又三天两头闹事。那段日子我被折磨得够呛,每天晚上都得灌半瓶白酒才能睡着。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刚躺下,门就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我以为又是哪个工人来借钱,懒得搭理。可那敲门声固执得很,隔一会儿响三下,隔一会儿又响三下。

我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满肚子的火在看到门外的人时熄了大半。

是阿珍。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洗过。走廊的灯泡早就坏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

“周老板。”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阿珍是我们工地上唯一的女工,跟我还是老乡,都是四川那边过来的。她男人陈建国也在我手下干活,两口子去年从老家出来,说是要挣钱给家里老人看病。

我对这个老乡印象很深。她个头不高,但干活比很多男人都利索,搬砖、和水泥、绑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工地上有些男的想偷懒,让女人去干重活,她从来不计较。

“咋了?”我下意识把声音压低,怕惊动旁边的工人。

“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能不能多揽些活?夜班也行,加多少班都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下大雨,工地上的活本来就不多。再说夜班这事,一个女人半夜在工地上干活,万一出点啥事,我这包工头吃不了兜着走。

“你先别急。”我点了支烟,想让自己清醒点,“家里出事了?”

阿珍咬着嘴唇,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就是不出声。这种哭法让我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人拿砖头压在你胸口上似的。

“建国他……”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他前几天去县医院查了,大夫说,说他肝上有问题,得住院。我们手里的钱不够,我就想……”

“肝上有问题?”我烟都忘了抽,“什么毛病?要紧不?”

“大夫说是肝炎,拖久了会成肝硬化。”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得住院打针,得吃好药。建国他怕花钱,不肯去,说扛一扛就过去了。可是、可是我看着他眼珠子一天比一天黄,人都瘦脱相了。”

我猛吸了一口烟。

说实话,这事跟我没关系。工地上的人来来走走,谁家没点难处?我要是每个人都管,早就破产了。

可看着阿珍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我那颗被工地磨得铁硬的心,忽然就软了一块。

“行了,我知道了。”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明天我跟调度说一声,给你多排些活。夜班的事你也别想了,不安全。”

“谢谢周老板。”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别谢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我摆摆手要关门。

“周老板。”她又叫住我,犹豫了一下,“您、您能不能先别告诉建国?他要是知道我私下找您要活,肯定又不乐意了。”

陈建国这个人我知道,老实本分,但是自尊心强得要命。他要是知道自个儿媳妇为了他到处求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行。”我答应了。

阿珍冲我鞠了一躬,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她那双红红的眼睛,还有那句“眼珠子一天比一天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皮屋顶上。我翻了个身,想起自己刚出来打工那几年,也是到处求人,什么苦活脏活都干过。有一年生病发烧,身上就剩二十块钱,连药都买不起,硬扛了三天才退烧。

那种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

算了,都是老乡,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章 工地上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就开始热闹了。

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板房门口刷牙,看着工人们陆续从宿舍里出来。男人们大都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毛巾,嘴里叼着馒头往工地走。

阿珍是第一个到食堂的。

她打了满满一盆稀饭,端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喝。陈建国跟在她后面,走路有点慢,脸色确实不太好,蜡黄蜡黄的。

“老陈!”我叫了他一声。

陈建国回头看见我,赶紧小跑过来:“周老板,有啥事?”

“你脸色不太对啊。”我假装刚发现的样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不碍事。”

我打量着他。陈建国比我大几岁,三十出头,但看着像四十好几的人。长期的体力劳动把他的身体榨干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有病就去看,别硬撑。”我顿了顿,“钱不够可以先从工资里预支。”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真没事,周老板你放心,我干活不会耽误的。”

说完他就去追阿珍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上午我去了趟调度室,跟管排班的老刘打了招呼,让他给阿珍多排些活。老刘是个老油条,一听这话,眼神就暧昧起来。

“老周,你这是……”他挤眉弄眼,“看上人家了?”

“放你娘的屁。”我骂了他一句,“人家家里有难处,照顾一下怎么了?你那龌龊心思少往我身上安。”

老刘嘿嘿一笑,不说话了,但眼神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我没再理他,转身去工地巡视。

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工地像个巨大的烤箱,钢筋水泥都被晒得烫手。我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身上的汗把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在四楼楼面,我看见了阿珍。

她正蹲在钢筋笼子旁边绑扎丝,手上的动作飞快。旁边几个男的边干活边聊天,时不时还停下手歇歇,可阿珍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连汗都顾不上擦。

“嫂子,歇会儿吧。”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说,“这太阳毒得很,别中暑了。”

“没事,我不累。”阿珍头也不抬。

那个工人摇摇头,也不劝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阿珍都没发现我。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活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筋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拼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阿珍和陈建国坐在角落里。阿珍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大半给陈建国,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陈建国不肯要,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陈建国吃了。

下午下工的时候,我去财务那里看了看陈建国和阿珍的工资单。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百块钱。那时候八百块也不算少了,可要治病,这点钱根本不够看。

我翻了翻工地上的活路表,发现明天晚上有一批水泥要到货,需要人卸车。卸水泥这活又脏又累,一袋水泥五十斤,卸一车能挣十五块钱。平时这种活都是安排身强力壮的男工干。

我想了想,把阿珍的名字加了进去。

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晚上回到板房,我躺在床上发呆。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手机忽然响了,是甲方那边打来的,又说工期的事。我耐着性子应付了半天,挂了电话之后心情更差了。

当包工头就是这样,上头压,下头顶,两头受气。

我点了支烟,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外面工地上还有人走动的声音,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我想起阿珍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她说明天开始可以上夜班时眼里的光,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世道,穷人的命不值钱。

可再不值钱,也得活着啊。

我掐灭烟头,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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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沉默的男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我给阿珍多排了活之后,她白天上正常班,晚上就去做卸水泥、打扫工地这些零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精力,白天绑了一天钢筋,晚上还能扛五十斤的水泥袋子。

有一回半夜我去工地巡视,看见她一个人在料场卸水泥。五十斤的袋子扛在肩上,整个人都被压得弯下去,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把水泥卸到指定的地方,再折回来扛下一袋。

月光底下,她的影子小小的,肩膀上扛着那么大一个水泥袋子,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走过去要帮忙,被她拦住了。

“周老板,这是我自己揽的活,不能让别人帮忙。”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泥灰,“您放心,我搬得动。”

“你……”我想说什么,但看她那倔强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珍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帮她可以,但她要是不想让你帮,你说什么都没用。

一个星期下来,阿珍瘦了一圈,但工资多了将近一百块。她把大部分钱都给了陈建国,让他去买药。陈建国问她哪来这么多钱,她就说最近工地活多,加班费高。

陈建国信了。

或者说,他假装信了。

有一天下工后,陈建国忽然来找我。

“周老板,我想跟您说个事。”他站在我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进来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两只手抱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有啥事就说。”我点了支烟,等着他开口。

“阿珍她……”陈建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了?我看她每天都回来那么晚,人瘦得都脱相了。”

“我跟她说了,让她少干点,她不听。”他抬起头看我,“周老板,我知道您是好人,想帮我们。可是阿珍她一个女的,干那些重活,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坐在我面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他娘的没出息。”他狠狠地捶了自己大腿一拳,“自己的女人养不了,还得让她去拼死拼活地干。”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陈,”我把烟掐灭,“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你要是垮了,阿珍一个人更扛不住。”

陈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大夫说,这个病好好治能好,但是得花钱。”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敢跟阿珍说,大夫还说了,要是拖下去成了肝硬化,那就……”

“那就治啊!”我有点急了,“钱的事想办法,命没了就真没了!”

“我知道。”陈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周老板,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求您。”

“你说。”

“我听说隔壁工地要人,工资比咱们这儿高一点。我想……”他犹豫了一下,“我想过去干。阿珍这边,您帮我照看着点,别让她干太重的活。”

“放屁!”我一下子火了,“你现在这身子骨,去那边能干几天?你要是倒在别人工地上,阿珍怎么办?”

陈建国被我骂得一愣。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治病。”我平复了一下情绪,“活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给你们想办法。”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这两口子,一个拼命挣钱给男人治病,一个想拼命挣钱不让女人受苦。明明都是为了对方好,可到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大概就是穷人的日子吧。

连心疼对方,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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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医院的走廊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工地上出了点小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还好只是皮外伤。我正处理这事的时候,有人跑来告诉我,陈建国晕倒了。

我心里一沉,扔下手里的事就往工地跑。

陈建国倒在三楼的楼面上,旁边围了一圈人。阿珍跪在他旁边,使劲掐他的人中,急得满头大汗。

“叫车!快叫车!”我吼了一声,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陈建国抬起来往楼下送。

阿珍跟在担架旁边,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了一番,把我和阿珍叫到办公室。

“肝炎急性发作,肝功能损伤比较严重。”医生推了推眼镜,“得马上住院,用进口药。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治疗方案。”

“进口药得多少钱?”阿珍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疗程下来,最少得两千。”医生看着病历本,“后面还得继续治疗,总共得三四千左右。”

三四千。

那会儿一个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百块。

阿珍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扶住桌子才能站稳。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大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能不能先用便宜点的药?”

“便宜的治标不治本,拖下去会更严重。”医生叹了口气,“你们尽快决定吧,病人耽误不起。”

走出医生办公室,阿珍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周老板,”她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您能借我点钱吗?我给您打欠条,利息您说了算。”

“行。”我答应得很快,“你先去给建国办住院手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珍转过身看我。

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谢谢您。”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这笔钱我会还的,砸锅卖铁我也会还。”

“别说这些了,先把人治好。”我打断她,“你在这儿陪着建国,我回去取钱。”

说完我就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快化了。我骑着自行车回工地取钱,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笔钱借出去,短期内是别想拿回来了。阿珍和陈建国一个月挣那点钱,光是生活费就够紧巴了,哪还有余钱还债。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建国死在医院里吧?

回到宿舍,我翻开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面是我存了几年的钱,大概有五千块。本来打算年底回家翻修老房子的,现在看来是别想了。

我从里面数出三千块,用报纸包好,又骑上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陈建国已经住进病房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黄得吓人,眼窝深陷,看着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阿珍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我把钱递给阿珍,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

“三千块,先交上,不够再说。”我压低声音,“别让建国知道是借的,就说是工地上预支的工资。”

阿珍眼圈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陈建国醒了。

他看见我和阿珍站在床边,挣扎着要坐起来。阿珍赶紧按住他。

“别动,好好躺着。”

“花了多少钱?”这是陈建国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没多少。”阿珍说,“你别操心这个。”

“花了多少?”陈建国固执地追问,眼睛盯着阿珍。

“真没多少……”

“我问你花了多少!”陈建国忽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

阿珍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陈建国这个人平时温吞得很,我从来没见过他发火。

“你是不是又去求人了?”陈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是不是又去找周老板借钱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病不治了,不治了!”

“建国!”阿珍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陈建国把头扭向一边,不看阿珍,“这病治不好,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你要是背一屁股债,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你放屁!”阿珍忽然哭了出来,“谁说治不好?大夫说了能治好!你要是敢不治,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看着这两口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行了。”我开口打断他们,“老陈,你听我说。这钱是我主动借的,不是阿珍求我的。你现在好好治病,等你好了,给我多干几年活,连本带利还给我。成不?”

陈建国看着我不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你要是死了,阿珍一个人带着孩子,那才是真过不下去。”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活着,这个家就还有希望。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建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点了点头。

阿珍一下子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悄悄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口子。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靠在墙上,摸出烟想抽,又想起这是医院,只好把烟塞回兜里。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惨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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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是施舍

陈建国住院之后,阿珍更拼命了。

她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去医院照顾陈建国,两头跑。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眯一会儿,天不亮又赶回工地。

我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窝都凹下去了,走路的时候都有点打飘。

“你今天别上工了,歇一天。”有一回我对她说。

“不行。”她摇头,“建国下个礼拜又要交药费了。”

“你这样迟早也得倒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建国?”

阿珍低着头不说话,但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工地上。

我知道拦不住她,只好想别的办法。

一天中午,我把阿珍叫到一边。

“工地要开个小食堂,给工人做夜宵。”我说,“食堂缺个人手,你愿不愿意来?活不重,就是煮煮饭炒炒菜,一个月多给八十块。”

这话半真半假。食堂确实缺人,但本来不打算这么快招人的。

阿珍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先是惊喜,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周老板,”她轻声说,“您不用这样。我干得动。”

“什么叫不用这样?”我皱眉,“食堂是真的缺人,你以为我专门为你设的?”

“我知道您是可怜我。”阿珍说,“可是周老板,我不能老让您这样照顾。工地上那么多人看着呢,闲话传出去,对您不好。”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工地上那些闲言碎语,她全都听在耳朵里。

“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有点烦躁,“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少干点重活。要不然哪天你倒在我的工地上,那才是真麻烦。”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

“食堂的活我干。”她终于松口了,“但白天绑钢筋的活我也继续干。行不?”

我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点头答应了。

从那以后,阿珍白天在工地上绑钢筋,晚上到食堂做饭。她还是瘦,但至少不用半夜去卸水泥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食堂。灯还亮着,我走进去一看,阿珍一个人在擦灶台。

“怎么还不回去?”我问。

“收拾完了就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周老板您还没吃饭吧?灶上还有剩饭,我给您热热?”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还没吃晚饭。

阿珍麻利地把剩饭倒进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一会儿功夫,一碗蛋炒饭就端到我面前。

金黄色的蛋液裹着米粒,葱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出奇地好。

“你做菜的手艺不错啊。”我含含糊糊地说。

阿珍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夜色。

“在家的时候常做。”她说,“建国爱吃我做的饭。那时候他身体还好,一顿能吃三大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我好了,天天吃你做的饭。”那天在医院里,陈建国是这么对她说的。

窗外的风把工地上防尘网吹得哗哗作响。

我吃完饭,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干吗?”阿珍愣住了。

“饭钱。”我说,“以后我要是来不及吃饭,就在你这儿解决。按顿算,该多少是多少。”

阿珍看着桌上的钱,眼圈又红了。

“周老板,”她的声音在发抖,“您这又是何必呢。”

“一码归一码。”我站起来,“你付出了劳动,就该得到报酬。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说完我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我没有回头。

月亮很圆,挂在工地塔吊的顶上,像是谁挂上去的一盏灯。

第六章 暴风雨夜

南方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

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台风登陆,我提前让工人们都撤下来了。下午三四点钟,天就黑得像锅底,狂风夹着暴雨,把工地上的防尘网撕得粉碎。

我带着几个工头在工地上来回检查,确保机械设备都固定好了,脚手架也没问题。等忙完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回到宿舍,我浑身上下湿透了,换了身干衣服,正打算泡碗方便面,手机就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周先生吗?陈建国的家属联系不上,您能帮忙通知一下吗?他今晚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就打阿珍宿舍楼的公用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了几遍,还是没人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把板房的屋顶吹得咣咣响。

我骂了一句,穿上雨衣冲进了雨里。

阿珍和陈建国住的那间宿舍在我们隔壁那栋板房的尽头。我顶着狂风跑到门口,使劲拍门。

“阿珍!阿珍!你在不在?”

门开了,阿珍站在门口,脸色潮红,嘴唇发白。

“周老板?”她扶着门框,说话的声音都是飘的。

“你咋了?”我心里一沉。

“没事,有点发烧。”她勉强笑了笑,“您找我有事?”

“医院来电话了,建国今晚情况不太好,让家属过去。”

阿珍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她转身要往外冲,被我一把拉住。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路上骑车被风吹跑了怎么办?”

“我得去!”阿珍用力挣脱我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周老板您别拦我!”

她冲进雨里,还没跑出两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追上去扶住她,她浑身烫得吓人,像是在发高烧。

“你发烧了!这样去不了!”我吼着说,“你回屋歇着,我去医院!”

“不行,我得去……”阿珍还要挣扎,可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往我身上倒。

我赶紧接住她,把她打横抱起来送回屋里。她瘦得厉害,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躺着别动,我去医院。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阿珍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周老板,”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求您了,带我去。”

我看着她,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还在不停地念叨建国的名字。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如果陈建国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女人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

“行,我带你去。”我做了决定,“你等着,我去找车。”

工地上有一辆三轮摩托车,平时用来拉材料的。我把车推出来,在后斗里铺了两层防雨布,又塞了床棉被。然后回到屋里,用雨衣把阿珍裹得严严实实,把她背上车。

雨下得天昏地暗,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我骑着三轮摩托在狂风暴雨中往医院赶,车灯只能照见前面几米的路。

后斗里阿珍缩在棉被里,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十几里路,我感觉像是骑了半辈子。

到了医院,我把阿珍从后斗里背下来,她浑身湿透了,烧得直打哆嗦。

“先去急诊看看你!”我说。

“先去看建国!”她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求您了。”

我没辙,只好背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跑。护士看见我们,赶紧过来帮忙。

陈建国在重症监护室,我们只能在玻璃外面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阿珍趴在玻璃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我赶紧接住她,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担架,推进了急诊室。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透过玻璃,我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陈建国,又看了看急诊室里正在被抢救的阿珍。

这两个苦命的人啊。

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像是什么人在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过来告诉我,阿珍是急性肺炎加过度劳累,需要住院。

“她爱人也在我们医院,能不能……”护士犹豫了一下。

“能安排在一个病房吗?”我替她问了。

护士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阿珍被推进了陈建国的病房。两张病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半米的距离。

阿珍还在昏迷,但她的脸朝着陈建国的方向,好像在睡梦中也在看着他。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两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窗外的台风还在呼啸,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却出奇地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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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张病床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台风终于过去了,外面的雨也小了。我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困得直打瞌睡,但又不敢真的睡着。

护士隔一会儿就进来检查一次,看看陈建国的点滴,量量阿珍的体温。

天亮的时候,阿珍先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建国!”

“别急,他在旁边。”我赶紧按住她。

阿珍转过头,看见旁边床上的陈建国。他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阿珍看着他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大夫说了,他稳定下来了。”我对她说,“你自己也得好好养着,烧还没退呢。”

阿珍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够到了陈建国的被角,用手指轻轻地捏着,像是要确认他真的还在。

“我以为……”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昨天晚上有一阵,我以为他挺不过去了。”

“别瞎想。”我说,“医生说了能治,那就肯定能治。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建国知道了又该着急了。”

阿珍抿了抿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狼狈得不行。

回到病房的时候,陈建国已经醒了。

他偏着头,看着旁边的阿珍。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你咋也住院了?”陈建国开口了,声音虚弱,但带着焦急。

“没事,就是感冒。”阿珍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挂两瓶水就好了。”

“昨晚台风那么大,你怎么过来的?”陈建国又问。

“周老板骑车送我来的。”阿珍看了我一眼。

陈建国艰难地把头转向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别废话了。”我抢在他前面开口,“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好起来,回去给我多干几年活。我这投资不能打水漂。”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陈建国听了之后,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个男人,病成这样没掉过一滴泪,老婆累倒了也没掉泪,可听到我这句冷冰冰的话,却哭得像个孩子。

“行了行了,大男人哭什么哭。”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我也有点绷不住,“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的,工地上还等着你们回去呢。”

阿珍也哭了,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的抽泣声和窗外鸟叫的声音。

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开始交接班了,忙碌而有秩序。我走到医院门口,点了一支烟。

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想起昨晚在暴风雨里骑车的情景,想起阿珍缩在车厢后面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上喊建国的名字。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大概就是图身边有个人,在暴风雨的夜里,愿意发着高烧也要来看你一眼吧。

我掐灭烟头,骑上三轮摩托回工地。

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第八章 流言蜚语

阿珍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

陈建国还要继续住,但阿珍说什么也不肯再住院了,医生拗不过她,只好开了药让她回去吃。

回到工地之后,我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一开始我没在意。当包工头这么多年,什么眼神没挨过?可后来连一向跟我关系不错的几个工头都开始躲着我,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咋回事?”我拉住老刘问。

老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周,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工地上都传开了。”老刘神神秘秘地说,“说你跟阿珍……那个了。”

“哪个了?”我瞪大眼睛。

“就是……”老刘挤眉弄眼,“那天晚上台风,有人看见你半夜从阿珍宿舍里出来,还抱着她上了车。第二天她又住院了,你也一晚上没回来。”

我气得差点把老刘推个跟头。

“放他娘的屁!那天是医院打电话说陈建国病危,阿珍又发高烧,我才送她去医院的!谁他娘的乱嚼舌头?”

“你别冲我发火啊。”老刘讪讪地退了一步,“不是我说的,是我听底下工人议论的。”

我站在那儿,气得手都在抖。

当包工头最怕这种事。工地上男女关系本来就敏感,一沾上这种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更要命的是,陈建国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要是这些闲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那个人自尊心强得要命,说不定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谁先传的?”我盯着老刘。

“不知道。”老刘摇头,“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借了阿珍三千块钱,还专门给她安排食堂的轻活。这种事,越描越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我知道了。”我转身走了。

老刘在身后叫我,我没理。

回到宿舍,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说实话,我是个粗人,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但这个事情不一样,它不光关系到我,还关系到阿珍的名声,关系到陈建国的病情。

一个女人的名声,在工地这种地方,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所有工人在食堂开了个会。

“这几天工地上有些闲话,”我开门见山地说,“说我周某人跟女工有不正当关系。今天我把话放这儿——”

我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声音提高了八度。

“陈建国是我手下的工人,他病倒了,老婆发高烧,我作为包工头送他们去医院,这是责任!借钱给他们治病,也是责任!谁要是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站出来,当面跟我说!”

底下鸦雀无声。

“还有,”我继续说,“谁再在背后嚼舌头,让我听见了,立马结工资走人!我周某人说到做到!”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散会之后,我感觉自己的处理方式应该没问题。男人嘛,这种事就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藏着掖着反而让人怀疑。

可我没注意到,开这个会的时候,阿珍就站在食堂后门口。

她听到了我说的每一个字。

傍晚的时候,阿珍来找我。

“周老板,”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跟你没关系。”我说,“是那些人嘴贱。”

“可……”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可这样对您不公平。您明明是好心,却被说成那样。”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我有点烦躁,“你管好你自己和建国就行了,别的事不用操心。”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板,”她忽然说,“等建国好了,我们就走。去别的工地。”

我愣住了。

“走什么走?”我皱起眉头,“你们欠我三千块钱呢,想跑?”

阿珍被我说得愣住了,然后破涕为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其实她笑起来挺好看的,但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不走。”她说,“还完钱再走。”

“这还差不多。”我说,“赶紧去忙你的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阿珍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老板,”她没回头,“您是个好人。”

说完她就快步走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板房的拐角处。

晚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天边的火烧云把整个工地都染成了橙红色。

我点了一支烟,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人家是有丈夫的人,丈夫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周志强啊周志强,你他娘的想什么呢。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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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病房里的对话

陈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阿珍每天都往医院跑。白天干完活,晚上就骑自行车去医院,第二天天没亮又赶回来上工。

食堂的活她也没落下,该做的都做得妥妥帖帖。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精力,明明瘦得像根竹竿,却好像永远都不会倒下。

陈建国的病情一天天好转,脸色慢慢变红润了,人也精神了许多。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我去医院看陈建国,正好阿珍不在。她刚走没多久,回去上夜班了。

陈建国看见我进来,连忙要坐起来。

“躺着躺着。”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周老板,”陈建国看着我说,“这些日子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这条命……”

“行了,翻来覆去这几句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打断他,“你要是真感激我,就赶紧把身体养好。工地上少了你一个能干活的,我亏了不少。”

这话说得刻薄,但陈建国听了只是笑。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眼睛里有光了。

“周老板,”他忽然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工地上最近有些闲话。”他终于开口了,“说您和阿珍……”

我心里一紧。

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了。

“你别听那些——”我正要解释,陈建国摆了摆手。

“周老板,您不用解释。”他看着我说,“我知道您是好人。那天晚上台风那么大,您冒着雨送阿珍来医院,自己淋了一整夜。这些事护士都跟我说了。”

“那你还……”

“我是想说,”陈建国打断我,“这些闲话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替阿珍给您道歉。”

“道什么歉?”我皱起眉头,“你又没做错什么,阿珍也没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乱嚼舌头的人。”

陈建国摇了摇头。

“周老板,我知道您不在乎。可是我在乎。”他顿了顿,“阿珍是个好女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又因为我,连名声都差点搭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陈,你想说什么?”

陈建国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在想,”他慢慢地说,“要是我当初没带阿珍出来,她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心里有点不安,“你要是没带她出来,现在病倒在床上的时候,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是啊。”陈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可是周老板,有时候我看着她瘦成那样,白天干活晚上还要来医院照顾我,我就想,我陈建国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都还不完。”

我沉默了。

“所以我想好了,”陈建国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等出了院,我要好好跟她过日子。再苦再累,我也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这才对嘛。”我松了口气,“想开了就好。”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走出病房的时候,总感觉陈建国那番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医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灯光。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我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章 出院那天

陈建国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南方的秋天终于有了一点凉意,风吹在身上不再黏糊糊的了。

阿珍一大早就去医院了,我批了她一天假。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今天陈建国出院,有几个关系好的工人还凑了份子钱,让我帮忙带过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阿珍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正在帮陈建国收拾东西。

陈建国换下了病号服,穿上自己的旧衬衫。那件衬衫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看得出瘦了很多,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

“周老板!”他看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您怎么来了?工地上不忙吗?”

“再忙也得来接你。”我把工友们的份子钱塞给他,“弟兄们凑的,别嫌少。”

陈建国看着手里的红包,眼圈又红了。

“你看看你,又来了。”我赶紧打岔,“大男人动不动就红眼圈,像什么样子。”

阿珍在旁边偷偷地笑。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三轮摩托,阿珍和陈建国坐在后面。陈建国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像是好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一样。

“变化真大啊。”他感慨,“我住院那会儿还是夏天呢,现在都秋天了。”

“你再住久一点,工地都盖完了。”我头也不回地说。

阿珍轻轻拍了陈建国一下,两个人相视而笑。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特别在意阿珍的一举一动。她笑的时候,我也会不自觉地跟着笑;她难过的时候,我心里也堵得慌。

但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对。

人家是别人的媳妇,我对她好是出于老乡的情分,是出于包工头的责任。

仅此而已。

到了工地,一群工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陈建国打招呼。陈建国笑呵呵地跟每个人说话,阿珍站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让食堂多加了几道菜,给陈建国接风。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热热闹闹的。

陈建国不能喝酒,以茶代酒,挨个敬了一圈。敬到我的时候,他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发抖。

“周老板,”他说,“我陈建国这条命是您给的。从今往后,您让我干啥我干啥,绝没有二话。”

“行了行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那些没用的干啥。以后好好干活,好好对阿珍,比什么都强。”

我说这话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阿珍一眼。

她正好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秒。

她很快就低下了头,继续给陈建国夹菜。

我仰头把酒干了,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是酒太辣了。

一定是酒太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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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归正轨

日子恢复了正常。

陈建国出院后不能马上干重活,我给他安排了些轻省的差事,让他先养一段时间。阿珍还是白天绑钢筋,晚上管食堂,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九月底,工程进度加快,甲方那边催得紧。我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从早到晚地转,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有一回我饿着肚子巡视工地,阿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周老板,您又没吃饭吧?”她把饭盒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红烧肉盖饭,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

“食堂剩的。”阿珍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饭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直直的,跟我第一次见她时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判若两人。

从那以后,我桌上的饭盒就没断过。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晚饭,有时候还带一碗汤。阿珍从来没跟我多说过什么,放下就走,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其实我心里明白,食堂根本不会“剩”这么好的饭菜。

但我没说破,她也没解释。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阿珍和陈建国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陈建国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正常干活了。他们的工钱加上食堂的收入,一个月下来能攒下不少。

发工资那天,阿珍来找我。

“周老板,这是这个月的三百块。”她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我桌上,“还差两千七。”

我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她。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不急。”我说,“你们先攒着,等宽裕了再还。”

“不行。”阿珍摇头,“说好了按月还的。您已经帮了我们那么多了,不能连规矩都坏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下。

阿珍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沓皱巴巴的钱。每一张都被仔细地抚平过,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女人,真的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年底。

工地上的活基本结束了,大部分工人都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阿珍和陈建国也打算回四川老家,说是家里的老人想孩子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阿珍敲开了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周老板,这是给您做的。”她把布袋递给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别嫌弃。”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针脚细密,鞋底很厚实,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

“您一个人在工地上过年,脚冷。”阿珍低着头,“这个保暖。”

我拿着那双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哑。

“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阿珍抬起头看着我,“周老板,要不是您,建国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已经懂了。

“回去好好过年。”我打断她,“明年还得回来给我干活呢,别忘了你们还欠我两千多块钱。”

阿珍笑了,笑得很灿烂。

“不会忘的。过完年我们就回来。”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阿珍。”

她回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老板。”

她走了,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我关上门,把那双棉鞋放在枕头边上。布鞋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味,很朴素,但让人心安。

窗外的工地上,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把夜空映得通红。

又是一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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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春天来了

过完年,工人们陆续回来了。

阿珍和陈建国是初八那天到的,比别的工人晚了两天。陈建国穿着一件新衣服,虽然不贵,但干干净净的,人也比年前胖了不少。

“周老板,给您拜个晚年!”他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阿珍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熟悉的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些,看着精神了很多。

“在家养得不错嘛。”我上下打量着陈建国,“看来阿珍没少给你做好吃的。”

“那是。”陈建国嘿嘿一笑,“回了老家天天大鱼大肉,我都吃胖了十斤。”

阿珍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别瞎说,哪有十斤。”

看着他们两个打打闹闹的样子,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1994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份,工地上的木棉花就开了,红彤彤的一大片,远远看去像是着了火。

新的工程开始了,我又忙了起来。

一天下午,陈建国来找我。

“周老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他的表情很认真。

“什么事?”

“我想承包食堂。”他说,“阿珍一个人管食堂太累了,我想跟她一起干。工地上吃的这方面,我们两口子包下来,保证让弟兄们吃好。”

我愣了一下。

“你一个男人,去管食堂?”

“管食堂怎么了?”陈建国笑了,“阿珍做菜好吃,我来打下手,买菜洗菜切菜洗碗,什么都干。这样阿珍就不用两头跑了。”

我看着陈建国。

这个男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只知道埋头干活,从来不想别的。现在居然会主动提出承包食堂,懂得为阿珍分担了。

“行。”我答应了,“试试看吧。要是不行,你再回工地上干活。”

“谢谢周老板!”

陈建国高高兴兴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食堂承包之后,阿珍确实轻松了很多。陈建国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菜切菜,忙完了中午饭又忙晚饭,一点不比在工地上轻松。但他干得很起劲,整天乐呵呵的。

有时候我去食堂吃饭,看见他们两个在灶台前忙活,陈建国系着围裙在那洗碗,阿珍掌勺炒菜,油烟缭绕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老板,今天的红烧排骨,您尝尝。”陈建国端着一盘菜走过来。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烂而不散,酱香浓郁。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

陈建国回头冲阿珍得意地笑了笑,阿珍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了那双棉鞋。冬天穿了一季,鞋底已经磨薄了,但鞋面上的那朵小花还在。

我把鞋放回枕头边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变好。

我也该往前看了。

第十三章 深夜电话

五月份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家里打来的,说我娘摔了一跤,腿骨骨折,住进了县医院。

我放下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家里人照顾得少,心里本来就过意不去。现在老娘摔了,说什么也得回去一趟。

我把工地上的事交代给老刘,让他暂时代管。老刘虽然嘴碎,但干活还算靠谱。

“我回去几天就回来,工地上你盯紧点。”我对老刘说。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了。”老刘拍着胸脯保证。

我正要走,阿珍追了上来。

“周老板,您这是要回家?”她跑得有点喘。

“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要紧不?”

“我娘摔了腿,回去看看。”

阿珍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这是我和建国的一点心意,您带回去给老人家买点东西。”

我低头一看,红包里是五百块钱。

“这是干什么?”我赶紧推回去,“你们还欠着我两千多呢,拿这个还债还差不多。”

“一码归一码。”阿珍学着我的口气说,眼神很认真,“欠您的钱我们慢慢还,这是给老人家的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拿着吧。”阿珍把红包塞进我手里,“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攥着那个红包,红纸被阿珍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知道了。”我把红包揣进兜里,“你们也好好的。”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终于到了家。

我娘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回来,嘴上骂着“你回来干啥,挣你的钱去”,手却死死抓着我不放。

“你就嘴硬吧。”我在床边坐下,把红包拿出来,“这是我工地上两个工人托我给您的,说让您好好养病。”

“人家工人给你娘包红包?”我娘狐疑地看着我,“什么工人这么好心?”

“就是……”我顿了顿,“就是我帮过的两个工人。两口子,之前男的生病,我借了他们点钱。”

我娘上下打量着我,那种当娘的审视儿子的眼神。

“女的?”

“什么女的男的,是两口子。”我有点心虚。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娘哼了一声,“你娘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什么看不出来?这红包,是那个女工人给的吧?”

我没说话。

“儿啊,”我娘忽然叹了口气,“你在外面的事,娘不管。但是有一样你得记住——”

她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经历过世事的光芒。

“别人家的媳妇,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娘,你说什么呢?”我哭笑不得,“人家两口子感情好着呢。我就是帮了他们一个忙,没别的。”

“那就好。”我娘闭上眼睛,“娘就是提醒你一句。”

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回老屋。

老屋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阿珍在月光下扛水泥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笑着往我手里塞红包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我娘说的那句话——“别人家的媳妇,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折腾到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家待了五天,我娘的伤情稳定了,我才动身回东莞。

走的那天,我娘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娘说的话。”

“记住了记住了。”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进大门,就看见食堂的灯还亮着。

阿珍和陈建国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我回来,两个人都迎了出来。

“周老板,您回来啦!”陈建国笑呵呵地打招呼,“老人家怎么样了?”

“好多了,养一阵子就能下地。”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陈建国搓着手,“您还没吃饭吧?阿珍,给周老板下碗面。”

阿珍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了我面前。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切了细细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

“趁热吃。”阿珍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任何一个普通工友说话。

可我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

也可能是因为,这碗面和我娘做的味道,有那么一点点像。

我低头吃面,一句话也没说。

阿珍和陈建国在旁边说着食堂的事,什么明天买菜的菜价涨了,什么猪肉不太好买。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周老板,您早点休息。”陈建国说,“我们先回去了。”

他们两口子并肩走出食堂,陈建国很自然地牵起了阿珍的手。

阿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跟着陈建国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是空空的碗,汤都喝干净了。

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虫子在叫个不停。

我把碗端起来去洗,冷水冲到手上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一些。

周志强,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人家过得好好的,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关了灯,锁了门。

月亮挂在塔吊顶上,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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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尘埃落定

一晃眼,1994年秋天就到了。

工地上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开始进入装修阶段。食堂的生意也越来越好,陈建国和阿珍的手艺在工地上出了名,连隔壁工地的工人都跑过来吃饭。

十一月底,陈建国把最后一笔钱还给了我。

“两千七,加上利息,一共两千九。”他把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我桌上,“周老板,您数数。”

“哪来的利息?”我把多出来的两百块推回去,“说好了借多少还多少。”

“不行不行。”陈建国连连摆手,“借了这么久,不给利息说不过去。”

“你再这样我翻脸了。”我假装生气,“拿回去。给阿珍买身新衣裳,让她也打扮打扮。”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回去。

“周老板,您对我们两口子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他认真地说,“以后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不含糊。”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我摆摆手,“忙你的去吧。”

陈建国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对了周老板,”他挠了挠头,“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和阿珍想着,等这个工程干完了,就回老家去。”他说,“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孩子也该上学了,不能老在外面飘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干啥?种地?”

“我想在镇上开个小饭馆。”陈建国说,“阿珍手艺好,我们寻思着能不能做点小买卖。攒了点本钱,够开个小店了。”

“好事啊。”我挤出一个笑容,“你们两口子开个夫妻店,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借您吉言。”陈建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等开了张,您一定要来尝尝阿珍的手艺。”

“一定一定。”

陈建国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陈建国和阿珍要走,这事我早就料到了。他们不可能在工地上干一辈子,迟早要回去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晚上,我一个人在工地转悠。工地上到处是建筑材料,钢筋水泥堆得像小山一样。我爬到最高的一层楼面上,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是东莞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新的楼不停地往上长,可盖楼的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谁也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我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被晚风吹散。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路要走。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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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告别

年前最后一天,工地彻底停工。

工人们都走光了,食堂也关了门。阿珍和陈建国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坐第二天早上的火车回四川。

晚上,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开了,阿珍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是陈建国用还利息的那两百块钱给她买的。枣红色的,衬得她的脸色特别好看。

“周老板,我就知道您在这儿。”她在我对面坐下,“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今晚来跟您道个别。”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给您做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新棉鞋,比去年那双更厚实,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您一个人在工地上,冬天冷,穿这个暖和。”

我看着那双棉鞋,喉头发紧。

“去年那双还能穿。”我哑着嗓子说。

“那双都磨破了。”阿珍笑了一下,“这双做得更结实,够您穿好几年的。”

“谢谢。”我把棉鞋收下,手指摩挲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

“周老板,”阿珍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跟建国能有今天,全靠您。这份恩情,我们两口子一辈子都不敢忘。”

“别说这些了。”我打断她,“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阿珍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周老板,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什么话?”

“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被她问住了。

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

因为你们是老工?因为看你们可怜?因为陈建国病的不是时候?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可能就是……看不过去吧。”

阿珍看着我,目光很温柔。

“周老板,您是个好人。”她说,“特别好的人。”

说完,她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您多保重。”

“你也是。”

阿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

门开了,又关上。

食堂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那双棉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纳得很厚实,针脚密密实实,每一针都走得均匀工整。不知道她做这双鞋花了多少个晚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滴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后来我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捧着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像丢了魂一样。

窗外的风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啦地响,远处的街上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

天快亮了的时候,我把棉鞋揣进怀里,锁了食堂的门。

路过阿珍和陈建国住过的宿舍时,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门窗紧闭,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已经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清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宿舍。

“再见。”我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然后我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宿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整个工地照得金灿灿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尾声

多年以后,我早已不在工地上了。

包工头的日子结束了,我回了老家,在县城里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有一年过年,我收到一个从四川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包腊肉和一双新棉鞋。

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周老板,新年快乐。我们的馆子开张三年了,生意很好。建国身体也很好。孩子考上了初中。一切都好。——阿珍”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棉鞋是今年新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脚。”

我试了。正合脚。

那天晚上,我把那双棉鞋放在床头,一夜无梦。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这世上总有些人,在你生命里路过一下子,却让你记住一辈子。

阿珍和陈建国,不知道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们馆子的招牌菜,还是不是当年工地上那碗红烧肉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路过你们的小镇,我想去尝尝。

就是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南方工地上的包工头。

他可是记得你们的。

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