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惊魂·首章|女人穿大红皮鞋走进葬礼,我攥碎了一颗降压药

发布时间:2026-06-07 02:01  浏览量:1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道雷劈在离窗户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我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手在发抖。

拧开盖子那一下,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柜子倒了。不是我家柜子。是七楼老杨家,他家三个柜子靠墙摆了一辈子,从来没倒过。

手机亮了。“爸,西安暴雨,顶楼漏了吧?”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上,先倒药。瓶口磕了磕手心,掉出来两粒。就两粒。我愣了两秒,又使劲晃了晃,瓶子里空空的响声,像小时候存钱罐摔地上那种声音,什么都磕不出来了。

隔壁老张的窗户哐哐响了整夜。

他女儿搬走三个月了,没人给他关窗。老头今年七十四,糖尿病加腿脚不利索,窗户把手坏了半年,他拧不动。每次刮风下雨,他只能拿拖把顶住窗框,拖把头抵着墙角,拖把杆斜撑着玻璃。风一猛,拖把就倒了。

今晚倒了三次了。

我听见他第三次扶拖把的时候,脚底下打滑,闷闷地磕了一下。像是膝盖磕在瓷砖地上。老头哼了一声,没喊人。

我也没动。

不是我狠心。我光脚踩在地板上,左脚底板还扎着一块玻璃碴子。

三小时前,我打翻了一个玻璃杯。

那时候雨刚开始下,我正在算这个月的药钱。降压药,社区医院开一盒比三甲医院贵七块。三甲医院开一盒二十三,社区医院要三十。一个月的量,差出十四块。十四块够买三斤鸡蛋。

我算账算得走神,胳膊肘碰倒了杯子。杯子砸在药瓶旁边,碎成七八片。

我没立即扫。先看了眼药瓶。瓶子没倒,盖子拧着的。我当时还觉得万幸。没想到半夜开瓶,里面就剩两粒。

蹲地上捡玻璃的时候,手掌按下去,摁进去一小片。血顺着掌纹流,流到手腕那块旧伤上。

那块伤是三天前落下的。

三天前,我前妻的母亲出殡。

老太太胃癌,拖了两年,最后三个月是我在医院陪的床。我跟前妻离了四年了,但她家里人打电话来医院签字的时候,还是打给我。不是打给前妻,是打给我。因为她女儿手机永远关机。

出殡那天,我是第一个到殡仪馆的。

我穿着一件四年前的黑色呢子大衣,袖口磨白了,但找不出第二件黑的。前妻弟弟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没说话,下巴朝里面一抬。

我进去。

灵堂还没来人。老太太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间,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遗体的。工作人员说八点整推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照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布袋。里面是我姥姥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的一个金手镯。二钱多一点。

离婚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手腕说过一句话。她说:“小陈,镯子别给那丫头,她配不上。”

她说的那丫头,是她亲女儿。

我把红布袋攥在手里,站了十分钟。前妻弟弟进来催了我两次,说亲戚们快到了,别站这儿挡路。

我没理他。

八点过五分,遗体推出来了。工作人员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老太太的脸。蜡黄的,嘴没合拢。医院的人跟我说过,胃癌晚期最后那几天,嘴合不上是正常的。但殡仪馆化妆的人没给合。

我伸手去给她合上。

手刚碰到老太太下巴,门口一阵皮鞋声。

哒哒哒哒,很脆,不是软底鞋。

所有人都回头了。

我前妻站在门口,穿了一双大红漆皮高跟鞋。

不是暗红,是正红色。新鞋,鞋面上那个光泽亮得能当镜子照。她身上穿的倒是一身黑,黑旗袍,黑披肩,但脚底下那双鞋,红得像过年。

灵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二姨先炸了。“你疯了?”二姨声音发抖,“你妈出殡你穿红的?”

前妻没看二姨。也没看她妈遗体。她踩着那双红皮鞋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小红布袋。

“我妈的存折呢?”

她问得很平。不像是来吊丧的,像是来银行取号的。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存折。

她说:“她住院前把存折交给你了,你别装。”

我说真没有。

她弟弟这时候从背后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特别用力,正好攥在那道旧伤上。四年前离婚那天,他在这只手腕上攥过一次,留了一道青紫。今天又攥在同一块位置,力道比四年前更大。

我没挣开。低头看了看老太太的遗容,又看了看手里的小红布袋。

然后我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把金手镯从小布袋里倒出来,轻轻搁在老太太胸口上,然后伸手把白布拉上了。

前妻弟弟愣了一下,手劲松了。

前妻盯着白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悲伤,倒像是那镯子该是她的,怎么就进了棺材。

她二姨哭出声了。“你妈走了你连哭都不哭一声!”

前妻转头看她二姨一眼。“哭能哭出存折?”

我转身走了。

走出灵堂的时候,听见里面吵成一团。有人骂她不孝,有人劝她二姨别动气,有人开始翻老太太的遗物柜子。

我没走远。在殡仪馆门口点了根烟,蹲着抽。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儿子,是物业王经理。

他跟我说,顶楼的漏水问题下周安排人来看。我说今天能不能来。他说今天下雨。

我说正因为下雨才漏。

他说那也不能下雨天修房顶。

我说那什么时候修。

他说等雨停。

这段对话我重复过七次了。冬天漏雪水,春天漏雨水,夏天漏暴雨,秋天漏连阴雨。物业永远是“等雨停”。但西安的雨一停就是半年,半年后下一场雨,他又说等雨停。

我把电话挂了。

蹲在那儿看着殡仪馆的停车场,想起老太太住院最后一个月,有一天下午突然精神好,非要坐起来跟我说话。

她跟我说:“小陈,我闺女性情像她爸,没救的。”

我说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咒她。我死以后,你离她远点。”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说:“镯子你留着,别给任何人。”

我没留。

我把镯子搁在她身上,一起推进了那个炉子里。

回来以后连着三夜没睡好。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房顶漏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你拿盆子接,拿桶接,接了两天,累了,看着水往地板上淌,突然就不想接了。

然后今晚,暴雨来了。

凌晨三点,业主群炸了。

顶楼六户人家全在发视频。我家漏的位置在客厅吊灯旁边,水顺着电线往下流。我怕短路,把电闸拉了。对面楼的老周家更惨,他家卧室天花板掉下来一块巴掌大的墙皮,砸在他媳妇枕头旁边,差十公分就砸脸上了。

视频一个接一个往群里发。

物业王经理发了条消息:“明天再说。”

有人回:“你妈的明天现在几点了老子客厅能养鱼了你跟我说明天?”

王经理撤回了那条“明天再说”,然后开启了全员禁言。

群里安静了。

但楼里没安静。

我听见楼上老杨家的柜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更大。不是倒,是有人在挪柜子。

不对劲。

老杨上个月跟儿子去海南了,家里没人。

我站起来,脚底板扎的那块玻璃碴子往肉里又进去一点。我没管,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两个礼拜了,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七楼的楼上有动静。不是老鼠,是人。

我握门把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儿子。

是前妻的闺蜜,沈梦阳。

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就让阿姨一个人在地底下凉着?”

我没回。

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我老家后山的墓地,老太太的坟。墓碑前面摆着一束菊花,但菊花被雨打散了,花瓣泡在泥水里。

我看着这张照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梦阳不知道那个墓的位置。那个墓是我和我岳父家的人一起选的,她一个外人不可能找得到。

除非有人带她去。

除非我前妻带她去。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业主群里发的消息。王经理的权限解除了——不对,是他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语音,但他忘记录音就发出去了,语音里只有一片杂音,夹杂着半句:“老李你去看看到底是谁骂我——”

消息发出来三秒,他又撤回了。

但有人截了屏。

截屏的人把图片发到了另一个没有物业的大群里,那个群名叫“老小区自救会”。

我翻了两页聊天记录,看到一条消息:七号楼外墙皮掉了,砸了个车。车主在找物业要赔偿,物业说“自然灾害不归物业管”。

我住的这个小区,就是七号楼。

车不是我家的,我没车。但那块掉下来的墙皮离我家窗户不到五米。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

暴雨里,楼下停着一辆红色出租车。

车灯亮着。

车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出租车司机。是沈梦阳。

她没打伞,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看着我家的窗户。我家没开灯,但她知道我在看。

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刮一下,她的脸清楚一下;再刮一下,又朦胧;再刮一下,又清楚。那双红皮鞋就搁在刹车踏板旁边,透亮透亮的,跟三天前灵堂里那双一模一样。

手机最后一次亮。

不是沈梦阳,不是儿子,不是物业群。

是殡仪馆的短信。通知我明日七时前请领取骨灰,逾期加收保管费五十元整。

我看了一眼药瓶里最后一粒降压药。

又看了一眼楼下那辆红色出租车。

雨还在下。

隔壁老张的拖把又倒了。这次他没去扶。我听见他颤着声说了一句:“小陈,我家窗户掉了。”

风全灌进去了。

我打开门。

楼道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老张家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我摸过去推门,门一碰就开了。

老张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条秋裤和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背心。窗户没了。不是玻璃碎了,是整个窗框连玻璃一起被风掀掉了。雨直直地浇进来,浇在他身上,他手里的拖把还举着,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不知道该往哪儿顶。

雨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秋裤湿透了贴在腿上,两条腿在发抖。

“老张。”

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发白,哆嗦着说:“小陈,窗户没了。”

他说了三遍了。

我走过去把他从窗口拽开。脚底下踩到碎玻璃,不是一片,是一地。窗框掉下去的时候带翻了窗台上的花盆、茶杯、血压计,全砸在地上。我拽着他的胳膊往后退,老头踉跄了一下,膝盖上果然青了一大块,三个小时前磕的那一下,皮下已经渗出血点了。

“你拿拖把顶什么顶,窗户都掉了。”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找了条毯子给他裹上。毯子潮的,不知道是漏水还是潮气,但总比浇雨强。老张还在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女儿昨天打电话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接话。

“她说明天回来看我。”

明天?我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五。她要是现在出发,天亮能到。但她不会现在出发。没人会在大暴雨的夜里开长途车。

“她说她老公不同意她老往娘家跑。”老张低着头,毯子往下滑,露出肩膀上的老年斑,“她说她争取一下。”

争取一下。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说的是“过两天就回来”。过了三天,又过了一个礼拜,然后是“月底一定回来”。上个月变成了“等我忙完这阵”。这个月直接是“争取”。

老张指着窗口,雨水打在他的旧沙发上,沙发布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那个窗户把手坏了半年,我跟她说了三次。”

三次。

第一次她在电话里说找物业。第二次说等回来看看。第三次她说爸你自己找个人修一下我给你转钱。钱没转,人没回来,窗户今晚掉了。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血压计摔坏了,水银珠子滚了一地,微弱的反光。药瓶倒没碎,滚到茶几底下去了。我趴下去够,一手泥水,摸出来一看,是瓶降压药。硝苯地平,跟我的不是一个牌子,他这种比我的贵四块多。

瓶子里还有大半瓶。

我看着那大半瓶药,手顿了一下。

我的瓶子里只剩一粒了。

我没说话,把药瓶擦干净放在茶几上。老张还在说话,说他的窗帘是女儿买的,碎花布的,现在被雨打湿了,明天太阳出来能不能晒干。他说窗帘杆也掉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装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

从老张家的窗口能看到我家窗户。我家没开灯,窗户关着,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客厅天花板上的水渍。漏水的位置比我估计的还大,已经渗了一大片,再过两小时,水会顺着墙流到地板,流到插座。

然后我看到楼下那辆红色出租车还在。

车灯灭了,但人没走。沈梦阳撑着伞站在车旁边,那把伞是很扎眼的明黄色,在暴雨里晃来晃去。她没看老张家的窗口,还在盯着我家的。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伞面的水已经拉成了一条线,她脚边积水快漫过鞋面了。

那双红皮鞋泡在水里。

她没在意。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和沈梦阳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她发的,问我前妻的药费报销单放在哪儿。我没回。再上一条是去年,她发了一张前妻在医院走廊里的照片,问她瘦成这样你知道吗。

我没回。

我对沈梦阳这个人,说不上恨。她是我前妻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好了二十多年。我跟我前妻离婚的时候,她发过一条朋友圈,写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点名,但配图是我家楼下的桂花树。

那棵桂花树是前妻种的,离婚那年枯死了,再也没开过花。

沈梦阳现在站在那棵枯死的桂花树旁边。

手机响了。

物业王经理打来的。不是打给我,是打到业主群里。他解除了全员禁言,发了条语音:“七号楼外墙皮脱落砸到车辆的事,经物业工程部初步核查,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物业不承担赔偿责任。请车主自行联系保险公司理赔,如有异议可向相关部门投诉。”

语音一发出来,群直接爆炸了。

被砸的车主姓马,开出租的,三十岁出头,租的房子在四楼。他直接在群里开骂:“不可抗力你妈呢?外墙皮去年就他妈松了,我跟你说过三次,你说等维修基金批下来。基金批了两年了,批到你口袋里了?”

王经理没撤回。

这回他不撤回了。他直接踢人。

老马被踢出群聊。

下一秒,“老小区自救会”那个大群开始疯狂弹消息。老马在那边发了一段视频,拍的是他车被砸的现场。车顶瘪了,后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那块脱落的墙皮碎成三块,最大的一块砸穿了车顶棚,直接坐在后排座上。

“我今晚要是在车里睡觉,现在你们就在殡仪馆看我了。”

老马发完这条消息,又发了一条艾特所有人:“谁给我物业法人的联系方式,我明天一早就去法院立案。”

群里开始有人发信息。有人说认识一个律师,给电话;有人说把外墙脱落的位置拍照留证,别让物业把碎墙皮清理了;有人说起三年前另一栋楼外墙砸伤老人,物业赔了六万,拖了两年才拿到钱。

我翻着这些聊天记录,手指头越来越凉。

不是因为这些消息。是我突然想到,那块墙皮掉下来的位置,离我家窗户不到五米。

五米是什么概念?

就是如果我今晚开窗,如果风往这边刮,那些碎水泥块有一半的可能会飞进我家里。

我家窗户没关严。睡前我记得关了的,但这会儿突然不确定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家的空窗口,雨水还在往里灌,老张缩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湿毯子,眼睛直愣愣看着窗口,像等着那个窗户自己长回来。

我站起来。

“老张,你今晚别睡这屋了,去我家。”

老头摇头。

“窗户回来怎么办。”

他说的不是窗户会回来,是窗户回来怎么办。好像那扇窗户只是被风吹走了,一会儿还会被风吹回来。

我把他拽起来。

“走。”

老张颤着腿跟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正好抓在那道旧伤上。我没吭声,但手抖了一下。

“小陈,你药吃了吗?”

他问的是我降血压的药。老张知道我血压高,去年冬天有一次我晕在楼道里,是他打电话叫的救护车。那次他穿着拖鞋跑下楼,把脚趾头踢破了,满脚的血,硬是把我扶到一楼等救护车。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最后一粒还在瓶子里。

我扶着老张进了我家门,把他按在客厅沙发上。我家客厅天花板上的水渍比他家还大,水珠已经连成线了,滴滴答答掉在地板上。我找了两只桶接着,一只红桶,一只洗拖把的桶。

老张看着那两只桶,没说话。

我走进厨房,从橱柜最里面摸出半瓶速效救心丸。不是我的,是四年前离婚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我的。她怕我想不开,其实我没想不开,但药我收下了,一直没扔。

我把速效救心丸倒出来数了数,还有十几粒。够撑到天亮。

然后我听见楼道里有声音。

不是老杨家的柜子。这次是人声,女人的声音。

哒,哒,哒。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从一楼往上走。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二。

沈梦阳上楼了。

我扶着老张在沙发上坐下,红桶里的水已经滴了半桶,洗拖把的桶也开始响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沈梦阳一个人。我听见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女的声线我认得,是沈梦阳。男的声音我愣了两秒,是老杨的儿子杨波。他不是跟老杨去海南了吗。

脚步声在六楼停了。

我压着脚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这次楼道灯没坏——杨波手里举着手机电筒,光打在墙面上,看见我家门牌号。沈梦阳站在他身后,那把明黄色的伞收起来了,雨水顺着伞尖往地上淌。她脚上还穿着那双红皮鞋。

皮鞋已经泡得变色了,鞋尖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

杨波敲了我家的门。

“陈哥,在吗?”

我没吭声。

他等了几秒,转头跟沈梦阳说:“可能不在。”

沈梦阳没说话。她弯下腰,从门缝下面往里看。我家门缝有三指宽,她一定能看见客厅里老张裹着毯子,一定也能看见我站在门边。但她没说什么,直起腰,对杨波说了句:“在的。”

杨波又敲了两下。“陈哥,开门,我跟你说点事。”

我拧开门把手,没开防盗链子,只开了一条缝。

杨波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半,满脸雨水,头发贴在脑门上。他长得很像老杨,一样的长脸,一样的厚嘴唇,但眼睛不一样。老杨的眼睛是浑浊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陈哥,我回来看我爸的。”

“你爸在海口。”

“今天下午的飞机飞回来的。我爸没在那边。”

我把门打开了一点。

“老杨不在家。”

“我知道。我找人打听的。”杨波把手机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后槽牙。“他压根没去海口。跟一个女的去了广西。上个月走的。走之前把这个月的工资全提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明白了。

七楼那个柜子响不是风吹的。是老杨在把值钱东西往柜子里锁。但他锁完就走了,今晚那动静另有其人。

“那刚才楼上动的——”

“我。”杨波打断我。“我撬门进去的。满屋子翻遍了,存折没找着。柜子倒了,不好意思,动静大了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平淡,跟说今晚吃了什么一样。

沈梦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了口。

“志明,你出来一下。”

她叫我志明。四年了,她第一次叫我志明。以前都叫我“姓陈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老头缩在沙发上,眼睛闭着,毯子裹得紧紧的,肩膀还在抖。

我把防盗链子摘了,走出去,把门虚掩上。

楼道里漏水,墙皮泡得起泡,一坨一坨鼓着。水从七楼顺着楼梯往下淌,流过我们脚下,凉得扎脚。

“你前妻住院了。”沈梦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脚下淌过去的水。“今天下午进的急诊。”

“什么病。”

“胃出血。喝酒喝的。”

我点了根烟。

“她妈刚走,她就喝成这样。”

“她妈走之前她就喝。”沈梦阳终于抬头看我,眼珠子红红的,但没哭。“你知道她为什么穿红皮鞋进灵堂吗?”

我没接话。

“因为那是她妈给她买的最后一双鞋。”沈梦阳声音开始发抖。“两年前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她妈住院那三个月,她没去医院看她妈一次。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我抽烟,没说话。

“她妈到死都在骂她,说她没良心,说她图钱。她一句都没解释。因为解释不清楚。她爸欠的赌债是她用工资还的,还了八年,还到她离婚那天才算还清。老太太不知道,老太太到死都觉得钱是她女儿偷走的。”

杨波在旁边听着,手机电筒照着地面,光在积水里晃来晃去。

我吐了口烟。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胃出血昏倒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梦阳盯着我。“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跟你离婚。她说她那时候没办法,你妈也逼她,她爸也逼她,你那时候半年不发工资,房子漏着,孩子要交学费,她爸拿着刀上门要钱。她跟我说,她离婚那天想跳楼。没跳,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你儿子以后没人管。”

我手上的烟灰掉在地上,掉进水里,灰白的灰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散了。

沈梦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被雨泡得软软的。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打开来看,是老太太的遗嘱。手写的,歪歪扭扭,应该是住院期间写下来的。

上面写着:房子留给小陈。存折密码是他生日。

没有提到女儿。

我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抖。

“她让我跟你说,存折她收起来了,密码她知道,但那个存折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

沈梦阳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硬忍着没哭。

“她穿那双红皮鞋去灵堂,不是为了气任何人。是她妈两年前买鞋的时候说,这双鞋好看,等你结婚的时候穿。她妈忘了自己女儿早就结过婚了。”

我攥着手里的遗嘱,纸是湿的,字迹开始洇,但还能看得清。

老太太写的是:存折密码是他生日。

这个“他”,不是女儿,不是儿子,是我。

楼道里安静了大概五秒。杨波的手机电筒闪了一下,快没电了。

然后电梯井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什么东西从高处砸在电梯轿厢顶上的声音。声音很闷,但楼层近,我们在六楼,听得清清楚楚。

杨波举着手机跑到电梯口,按了两下按钮。

电梯停了。显示的是七楼。

“有人进了电梯井。”杨波说着开始打物业电话。没人接。

物业群也已经死了。自从王经理踢了老马之后,那个群里再没有任何人发消息。不是被禁言,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四点五十八。

殡仪馆七点前要取骨灰。社区医院八点开门开药。交警队九点处理外墙砸车的事情。这三个时间摞在一起,压在我手里的药瓶上。药瓶里最后一粒降压药还在。

老张在我家里,裹着湿毯子。七楼的老杨不知道在哪儿。楼下的老马在“老小区自救会”群里发了消息说他不等天亮了,现在就在去交警队的路上。沈梦阳站在我面前,红皮鞋泡在水里。她传的话已经把我和前妻之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

我以为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一个。她也以为我是被辜负的那一个。

但老太太的遗嘱里写着的是我的生日。

我们互相辜负了。或者我们都被别人的账压垮了,然后互相当成仇人。

我打开门。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他听见我进来,没转头,只说了句:“小陈,你的药在茶几上。”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降压药。瓶子很轻,倒出来最后一粒,搁在手心里。

白色的,很小的药片。

我看了那颗药很久。

然后掰成两半。

一半含在嘴里,一半搁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老张看着我,没问。

我走到老张跟前,把速效救心丸塞进他手里。“不舒服就含一粒。天亮了我带你去医院。”

然后我拿起茶几上的降压药瓶——还剩半粒药的那个瓶子,放进口袋里。撑起那把旧的折叠伞,打开门的瞬间,沈梦阳还在门外站着。

“你要去哪。”

“殡仪馆。”

“现在还下着雨。”

“等到雨停,逾期费就五十块了。”

我撑着伞走进楼道。杨波的手机彻底没电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但我不用看也知道每一级台阶在哪儿。我在这栋楼里生活了十三年,闭着眼睛数一遍,从一楼到顶楼一共九十六级。每一级台阶在哪个位置起皮,哪一级的栏杆松了,哪一个转角堆着谁家的破烂,我都清楚。

我下到五楼的时候,手机亮了。

“爸,我刚到西安站,雨太大了没车,你睡吧别管我,天亮我自己回去。”

我没回他“慢点”。也没回他“注意安全”。

我打字打了两遍,删了两遍。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爸去接你。”

发送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握紧伞把,推开了单元门。暴雨直接打在我脸上,伞面被风吹得翻过来。

那辆红色出租车还在。

但车里没人。

沈梦阳站在我身后,也撑着伞出来了。她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座愣了两秒,然后掏出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坐进副驾驶,她发动了车。雨刷开始刮挡风玻璃,刮一下,外面的世界清楚一下;再刮一下,又模糊。

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老马的出租车还停在那儿。车顶瘪了,后挡风玻璃没了,碎渣被雨冲得满地都是。

他打着一把破伞站在车旁边,不是等人,是在拍照。一张接一张地拍,闪光灯在雨夜里闪着,像一道一道小闪电。

他在取证。

没有人帮他。但他也不用别人帮了。

我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雨大得看不清路口,但沈梦阳没减慢车速。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我腿上。

是一盒降压药。

没拆封,新的。牌子跟我吃的一样。

“你前妻让买的。”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她住院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肯定又忘了开药。”

我攥着那盒药,没说话。

车外,雨还在下。

但天边开始有点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