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我在新疆农场浇水,冬灌时雨鞋被拔断,此后碗底不留一粒米

发布时间:2026-08-31 01:05  浏览量:1

文/莫显国

以前实行水浇地的时候,连队浇水班的工作显得特别重要。

一块上百亩、几百亩的地块,要开几条毛渠、毛渠的走向如何,都不是一般人定得了的。那得由浇水班的老班长来。

你看他,先站在地边上,把整个地块望几望,再换几个角度看一看,有时还会蹲下站起、站起蹲下反复几次;最后,他双手一背,拖着坎土曼,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身后便划出一条条线来。按照他划出的线开毛渠,就能保证把水浇到每个角落。

我1969年到连队后的第一个春天,就在五连由老职工赵恒强带着浇过几块麦地的夜班水。

老赵是山东人,个高,腿稍有点罗圈。他性格温善、开朗活泼,干农活、做家务都是一把好手。

我是第一次浇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赵说,“你就提着马灯给我照亮就行了”。

浇水首先要在毛渠里打若干个坝。老赵说,坝要选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打,然后在这里开口子让水进到麦地里去。

说着,他就在选好的坝址前挥舞着坎土曼干了起来。他挖起土甩向渠内,过一会站在上面使劲踏踩,再甩土、再踏踩,待坝同毛渠埂一样高时,又用脚对着坝的坡面踏跺或用坎土曼的底部捶捣拍打。

我觉得修个毛渠坝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

老赵说,“夜里水大,坝一定要整结实,要不被水冲垮了,重新打个坝那就费老鼻子劲了(难度大得多了)”。

我看会了,赶紧放下马灯跟着老赵一起干。坝打好了,老赵就把垅渠的水引进毛渠,并打开坝处的毛渠口子,渠水便迫不及待地涌入地里去滋润麦苗了。然后我们又打第二个坝......

老职工干活很讲究节奏,该使劲时决不含糊,该休息时也决不放过。

趁水在浸润麦苗时,我们把坎土曼往斗渠埂上一横,坐在把子上休息。

老赵摸出莫合烟来,卷起一支点燃抽了起来。那红红的烟头在黑夜中一闪-闪的,像荧火虫在飞舞。

不一会,老赵提着马灯到麦地查看了一遍,确信都浇透了,就把第一个坝挖开,在第二个坝处的毛渠开口....

同年11月,我调到一连工作,一去就到了浇水班。

在“双疙瘩”(现十连)一带,为秋翻过的赤地进行冬灌。

我原以为在五连浇过水,这算不了什么。却没想到浇庄稼地和浇赤地完全是两码事。

浇麦子,因有麦根的联接托举,浇头道水时人踩上去脚吃泥仅三五公分,浇第二遍水就如履平地了。

而浇赤地则不同了,两只脚刚踏入条田,稀泥便一拥而上,把双脚紧紧围住包住裹住粘住吸住,穿着长筒雨鞋往外拔,尤如在沥青池中,有劲使不上。

特别是晚上浇水,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拿着坎土曼,每挪动一步都极不容易。

右脚为用力往外拔时,身体重心必须前倾压向左腿,斜着慢慢拔,从而使左脚踩得更深粘合得更紧;待到左脚往外拔时,重心又压向右腿,踩得同样深粘合得同样紧,拔得同样费劲。

那整块条田似乎是在苦苦挽留双脚,死死拽住不放,我们则像是在拼命挣脱。我的雨鞋是旧的,最后竟被拔断了......

我两次浇水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但留在脑海中的记忆却是长久的。

所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参加了农业生产之后的体会与坐在课堂里死记硬背是有重大区别的。

大凡经历过趴地定苗、蹶腚锄草、弯腰拾棉、抬斗入仓、抡镐挖渠之类的农活而且是踏踏实实干过的人,就显得“皮实”了,对困难挫折的“抗逆性”也强了,也懂得珍惜了。

我至今保持着吃饭碗中不剩饭粒的习惯,看到公务接待中饭菜浪费也格外心疼。

【编者后记】

读这篇关于浇水的回忆,最让我留意的是老赵打坝时的动作——挖土、甩向渠内、站在上面踏踩、再甩土、再踏踩,最后用坎土曼的底部捶捣拍打。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仿佛那些动作本身就已经包含了他所有的经验。一个从山东来到新疆的罗圈腿老兵,用几十年的重复动作,把自己的判断力留在了每一道坝里。

作者初学浇水时,老赵说“你就提着马灯给我照亮就行了”。那不只是分配任务,也是在划定一种距离:一个初学者还没有能力判断水的走向,他的工作是先看着、先照着、先跟着。那片由老赵独自划出的毛渠线,在随后几十年中决定着水的去向,也把一代代浇水者的节奏保留了下来。

浇水这活儿,看不出什么技术含量,可真正干过的人知道,水往哪走、在哪停、从哪开口、在哪打坝,都取决于对整块地的感知。

那种感知无法被简化成口诀或操作手册,只能通过长期在场——像老赵那样,在地边蹲下、站起,反复几次,然后背着手拖着坎土曼向前走,身后拖出几条线来。

那条线不是画在纸上的,是踩进地里的,像一种被反复确认的轨迹。

后来作者调到一连,浇赤地时雨鞋被拔断。那双旧雨鞋被粘稠的泥土咬住、夹紧、最终撕裂,不是因为它不够结实,而是因为土地本身的挽留。

那种挽留是纯物理的,可它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隐喻——土地对于初次亲近它的人,总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以便他们日后更仔细地对待它。

黏土吞掉一只雨鞋,同时也置换出了一种感受力,让人可以凭脚底的触感判断墒情,在提灯照不到的暗处,仍然知道水已经流到了哪里。

他在多年后仍能清晰回忆那双被泥土撕裂的雨鞋,也说明那场挽留确实生效了。

他记住了那晚每一步脱身的阻力,也记住了泥水没过脚背时分辨地表起伏的徒劳。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被土地留下的印记,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持续生效。而他所见过的那些浇水人——老赵们——也以他们静默的方式,在那些印记中,留下了自己的体温,直到渠水再次被引向另一块尚未浇过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