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说中外小学教育诸般不同（一）

九月一日开学季，比利时校园和国内同步开启新学年。我家两个孙女同步入校，大的9岁半，由四年级升上五年级，今年还新增了法语课程；小的5岁半，刚从幼儿园毕业，正式升入一年级。开学路上祖孙闲聊几句，说起班里的新鲜事，让我对中外教育的差异，又多了一份生活化、接地气的真切感悟。

女儿告诉我，不管是妹妹的幼儿园，还是姐姐就读的四年级，班里既有留级的同学，也有跳级的同学。在比利时，只要涉及留级、跳级这类学业变动，学校必定专门约见家长，而且每学期、每学年的学情沟通，全部是一对一单独面谈，不集体通报、不公开对比。

这种常态化留级跳级、一对一约谈的模式，如今在国内十分少见，在比利时却是日常常态。

反观我们国内义务教育，多年来坚守的是“全员随班进阶”的育人底色。孩子学得快也好、学得慢也罢，基础扎实也好、底子薄弱也罢，基本都会跟着年级稳步往前推进。制度容错空间极大，不会轻易用“留级”给孩子的成长定性、判局。

国内日常约谈家长也有，但大多是孩子出现重大过错、纪律问题，才会单独到校沟通，平时学情交流统一以集体家长会为主。

回想我七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在鄂东乡村读书的岁月，更能体会这份制度的包容。那时候乡下读书条件有限，一旦留级，很多孩子容易自卑厌学，大概率会顺势失学。所以当年学校基本不留级，现在回头看，确实是非常明智的兜底之举。

当然旧时教育也有灵活变通，并非一刀切死板进阶。我二哥就是典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他直接从三年级一跃跳到四年级，凭的是实打实的学力优势，是老一辈教育里少有的自主拔尖通道。

时代更迭，如今国内教育持续减负，取消公开排名、严控考试压力，初衷纯粹又实在：护住孩子的自尊心，不让稚嫩年纪被分数裹挟、被差距打击。哪怕孩子暂时落后，课堂针对性点拨、课后延时兜底、老师单独辅导、家校协同配合，整套教育机制全程帮扶、层层兜底。

国内教育最大的优势，就是差距摆在明处，短板可以补齐。孩子考试失手、知识不扎实、学习跟不上，问题都看得见、摸得着、补得回，绝不会让孩子糊里糊涂掉队、不明不白落后。

但短板也真实存在。学业压力看似从校园剥离，实则大多转移到日常学习和万千家庭。为了不让孩子落后，孩童日日勤学苦练，家长时时费心督促，学习的松紧节奏，全靠大人孩子咬牙坚持，辛苦是实打实的。

比利时小学的教育节奏，恰好和国内截然相反。

这边上学时间宽松、课堂氛围自由，低年级几乎没有书面作业，没有频繁月考，更不会公开排名、对比成绩。孩子在校主打体验互动、兴趣培养、习惯养成，充分尊重天性、松弛成长，童年的轻松自在，肉眼可见。

可极致松弛的表象之下，藏着最隐蔽的筛选。

比利时没有自动升级的规矩，一学年结束能否顺利升班，不靠一张试卷定高低，全凭学校一整年隐性综合测评。孩子的专注力、理解力、课堂状态、心智成熟度、社交能力，点点滴滴日积月累、全程记录，年终综合定论。

测评达标，正常升级；心智偏弱、跟进吃力，学校直接建议留级或延缓入学；天资聪颖、学力远超同龄人的孩子，也可以依规破格跳级。

这里还有一个很多外人不知道的细节：当地幼儿园升小学，有一项不成文的必备技能——孩子必须能够独立骑自行车。

并非学校刻意刁难，而是比利时一年级校外实践活动极多，短途外出、户外研学、社区体验，大多需要孩子自主骑行代步。孩子自理能力、骑行能力不达标，很难跟上小学的活动节奏，部分园所便会建议再留园锻炼一年，等心智、能力成熟再升学。

这套模式的优点十分突出：真正做到不唯分数论。不凭一次考试定输赢，看重孩子长期的综合状态、身心发展，彻底避开死读书、刷分数的固化教育，尊重每个孩子快慢不一的成长节奏，守护孩童天性。

但弊端同样刺眼：全程无提醒、无预警、无阶段性纠错。孩子贪玩松懈、知识断层、专注力下滑，一整年都无人提醒、无人点拨、无人干预。家长被“快乐教育”的表象蒙蔽，全程蒙在鼓里。等到学年评定落地，留级、不能升级的结果板上钉钉，没有缓冲、没有补救、没有重来的机会，是典型的默默分层、悄悄分流。

两套教育体系，一严一宽、一明一暗，一个严而容错，一个宽而筛选，路径不同，各有千秋。

聊起读书进退、学业快慢，我总会想起鄂东乡下读书的一桩童年趣事，嬉说闲谈之间，也能品出教育的深层道理。

我当年班里有位鲁姓同学，元月一日元旦出生，父母图简单喜庆，直接给他取名“元旦”。有一回期末考试，他直接交了白卷，得了零分。乡里孩童天性爱打趣，顺势给他取了个响亮外号——“鲁鸡蛋”。

这个外号当年一传十里八乡，老少妇幼人人皆知，火了很多年。时至今日，老同学碰面，没人记得他的本名，张口就是“鲁鸡蛋”。最有趣的是，有一次体育课老师点名，顺口喊出“鲁鸡蛋”，他依旧条件反射，高声应答：“到！”

这件童年笑谈，我常常讲给两个孙女听，叮嘱她们读书踏实上心，切莫贪玩懈怠、虚度光阴，闹出这般啼笑皆非的笑话。

懂事的大孙女满脸骄傲地告诉我，她从幼儿园读到五年级，从未留级、从未掉队，今年升入五年级，还新增了法语课程，稳步进阶、日日精进。

年纪尚小的小孙女则一脸懵懂，歪着小脑袋天真追问：“姥爷，什么是鲁鸡蛋？”

童言无忌，一语天真，却刚好道破了中外教育最核心的差别。

我们国内的教育，苦是真苦、严是真严，但好坏明明白白、对错坦坦荡荡。孩子考差、落后、松懈，摆在台面上，既是笑谈，也是警醒。错在明处、改在当下、赶在日常，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一锤定终身、一次落后定结局。

近几天，网上热议四川某县教体局设立教师“耻辱台”一事，全网讨论不休。大众的共识始终朴素且公正：教育需要从严管教、务实督导，但绝对不能羞辱人格、践踏尊严。

教书育人如此，队伍管理亦是如此。老师管教学生，要留孩童体面；上级管理教师，要存师者尊严。羞辱式管理简单粗暴、有失公允，既伤人心、又失教化本意，从来不是育人、管理的正道。难怪人说：这个县里的教体局领导，先天弱智，长大脑袋又被门框子夾了！

国内教育的严谨，是制度兜底的严，竭尽全力托举每一个普通孩子，不让任何人无故淘汰、无端掉队；

比利时教育的宽松，是自主成长的松，充分尊重个体差异，却也放任孩子之间的差距悄悄拉大、默默分层。

忆起我高中读书岁月，班主任余少锋老师是一位心思通透、育人有方的女老师。开学第一天，她就在黑板两侧挂上一双草鞋、一双皮鞋，用最朴素的例子，给我们全班农家子弟讲透了读书的意义。

她以本班学子为榜样，字字恳切、句句写实：勤勉吃苦、踏实读书，将来便能跳出农门、穿皮鞋、走大路、吃商品粮。就像我们班王四明同学的两位兄长，大哥王继明，恢复高考前就考入武汉测绘学院；二哥王德明，恢复高考当年便一举夺魁，是当年小太平公社八个大队唯一被录取的学子。

兄弟二人出身农家、凭读书逆袭，哥哥年少拔尖、小学跳过级，凭自律和学力改写命运，既是王四明的榜样，更是我们全校学子的表率。

反之，若是偷懒混日、虚度光阴，日后便只能守黄土、务农耕、穿草鞋、挣工分、吃工分粮。

短短几句家常话，直白朴素、通俗易懂，却道尽了普通人最实在的读书道理：努力必有回报，懈怠必有后果，赛道公开透明，机会人人均等。

我把这段草鞋与皮鞋的旧日往事、王家兄弟的励志典故讲给两个孙女听时，大孙女一脸坦然地告诉我：“比利时没有草鞋，我也不穿皮鞋，我们一年四季都穿运动鞋。”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如今无论国内还是比利时的孩子，都是穿着舒适的运动鞋长大。没有旧时草鞋的贫苦窘迫，也没有皮鞋代表前程的热切期盼。孩子们的成长环境松弛富足、无忧无虑，可恰恰因为太过安逸，不少孩子心里，少了一份踏实奋进的奔头，缺了一份吃苦耐劳的鞭策。

平心而论，两套教育模式，没有绝对的优劣，没有完美的模板。

国内教育，严而有暖、容错兜底。用规则约束惰性，用制度托举平凡，学业辛苦是真的，但赛道公平、机会均等，最适配千千万万寻常家庭的普通孩子。

比利时教育，松而有度、优胜劣汰。尊重天性、不唯分数、守护自信，却缺少集体帮扶的缓冲空间，孩子成长全靠自律自觉、家庭底蕴。自律拔尖的孩子顺势超车、步步登高，散漫惰性的孩子悄悄落后、无声分流。

松紧两张皮，各有得失、各有适配。

教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严苛有严苛的稳妥，宽松有宽松的格局。无论育人还是利用手中的权力，羞辱式的打压永远不可取，尊重人格、循序渐进，才是长久之道。

我母亲早年有一句最朴素的老话：有虫就有露水养。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快慢不一、禀赋不同，成长从来急不得。

顺应天性、因材施教、松紧适度、兜底有路，能引导孩子踏实向上、向阳成长的教育，就是好教育。人间万事，终归适者生存，教育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