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小皮匠

转自：嘉兴日报

■华智慧

小皮匠究竟姓甚名谁，我至今也说不清。自从我记事起，他便守在曹庄老街摆摊修鞋，一晃四十余载。在这条老街上，一提起“小皮匠”，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平常谁家里鞋子脱胶了、皮包破损了、拉链不灵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他。凭着一份娴熟的手艺，又是老街上“独门生意”，几十年下来，他跟街坊四邻积攒下一份深厚的情谊。

算起来，小皮匠应该与我父母辈同龄，六十开外的年纪，瘦瘦高高的个子，逢人总是笑嘻嘻的。一条磨得开裂的旧皮围裙和一副洗得泛白的劳保袖套，便是他常年不变的行头。闲下来时，他会用乌黑皲裂的双手在围裙上来回蹭几下，落下一些黑灰，又迅速被风吹散。上了岁数之后，为了看清针头线脑，他又配了副黑框老花镜，乍一看，竟有几分老学究的模样。听父亲讲，早些年交通不便，没那么多人往街上赶，他便用扁担挑着工具箱，一路走街串巷地讨生活。“小皮匠”是老辈人对他的亲切称呼，我见面管他叫一声叔，他能笑得半天合不拢嘴。

小皮匠的摊位，是租的一间粮站门面房，就摆在老街最热闹的大转盘拐角。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字：修鞋、修拉链、修皮具。隔壁的店面如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修车铺、小吃摊、服装店、彩票站……隔段时间总会变个花样，只有小皮匠的摊位，几十年一直不曾挪动过。那里是几条路的交会处，村民上街、工人下班、孩子放学、老人遛弯都要经过，不息的人流保证了摊位的红火生意。干活的胶鞋、孩子的球鞋、时髦的皮鞋，一双双摆在摊前，小皮匠一边修，一边听人们东拉西扯说些家长里短，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老街扎下根来。

直到前些时间老街拆迁，小皮匠才被迫挪了窝。那次我拿着一双开了线的皮鞋打算去修，却发现开了几十年的店铺大门紧闭，外面的白墙上写了个醒目的大红色“拆”字，难道连小皮匠也要关门大吉了吗？我赶紧打电话询问了母亲，才得知店还开着，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循着新址我找到了小皮匠，新店搬到了菜场对面，虽然位置靠近街尾的死胡同，但人们进出菜场都要路过，而且在老街熟人社会口口相传之下，自然是不缺生意的。

要说小皮匠的手艺，那也是有口皆碑的。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寻到他新店里，他接过我手里的皮鞋，一边仔细打量，一边跟我聊起了家常，还连声称赞鞋子皮质很好，大概价格不菲。我跟他说穿了有几年了，一点小毛病，就想再修修。他笑着感慨，现在年轻人只知道坏了换新的，像我这样节约的不多了。他跟我说有两种修法：胶水粘一下省力，而且不影响美观，但不耐久；手工穿线费事，外面细看会有线头，但胜在结实牢固，我当即选了手工缝补。片刻工夫，鞋子就补好了，临走前他还顺手把鞋面擦得锃亮。我掏出手机付了钱，他笑着叮嘱我，有空常回来看看。

岁月流转，昔年的小皮匠已成了老皮匠，早到了退休的年纪，子女也都已经成家立业。当年老街上一同谋生的手艺人，也大都收起工具回家安度晚年。唯独小皮匠手上的活，一刻不曾停下。他常和旁人说起，在家闲着反倒浑身不自在，出来做点活计，收入多少无所谓，既能打发时光，也能多少补贴家用。

日新月异的老街不断变换模样，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守摊的小皮匠，才为喧嚣变迁的城市添上一抹温柔底色，留住了一段慢慢流淌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