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里的鞋

发布时间:2026-09-11 10:26  浏览量:1

2018年深秋,市一中的银杏叶铺满青石路。

我站在校史馆的玻璃柜前,看见一双布鞋。

千层底,黑条绒,鞋头磨得发白,右脚大脚趾处补着块化肥袋子。

标签写着:“1979级校友捐赠,1983年考入北师大。”

我认出那是我的鞋。

2018年深秋,市一中的银杏叶铺满了青石路。那条路我走了二十三年,从青丝走到鬓角染霜,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脚下的落叶这样厚,厚得让人踩上去有些不真实。

校史馆的玻璃柜前,我站了很久。

那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黑条绒,左脚鞋头磨得发了白,像一片被风吹淡了的云。右脚大脚趾处补着一小块灰色的化肥袋子,针脚歪歪扭扭,是我二姐的手艺。鞋口处还残留着一点黄泥渍,五十年了,那点泥巴居然还在。

隔着玻璃,我看见一个八岁的男孩赤着脚走在雨后的土路上。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塌塌的,冒着热气。那是1973年,我八岁,第一天上学。老师说要穿鞋,我没有。母亲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父亲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叹口气:“先去吧,明儿我想办法。”

第二天,我的床头放着一双新鞋。千层底,黑条绒,母亲熬夜纳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像田垄里刚发出的麦苗。我穿上鞋,在院子里跑了三圈,鞋底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母亲靠在门框上笑,眼睛红红的。

那双鞋我穿了五年。从二年级穿到五年级,从七岁穿到十二岁。脚趾头把鞋头顶出窟窿,母亲剪了块化肥袋子补上。化肥袋子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尿素”二字,母亲用黑线缝了一圈,远远看去像一只眼睛。后来鞋底磨穿了,下雨天能感觉到水从脚底渗进来,凉丝丝的,像踩着一条小溪。父亲又找了块旧轮胎,剪成鞋底,用麻绳重新绱了一回。

1980年秋天,我考上了县一中。临行前,母亲把那双布鞋洗了又洗,晾在院子里。鞋洗过后变得僵硬,像两片晒干的树皮。母亲说:“带上吧,城里人讲究。”我把鞋塞进包袱,穿上了哥哥淘汰的一双解放鞋。那双解放鞋大了两号,走路时“啪嗒啪嗒”响,像踩着两只船。

县一中的宿舍是大通铺,二十个孩子挤在一起。冬天没有暖气,我们把被子叠成筒状,钻进去,蜷缩着。半夜常常被冻醒,听见窗外北风像狼一样嚎。我摸了摸枕边的布鞋,鞋底硬邦邦的,像母亲的手掌。

那三年,我每周带一罐咸菜,一袋米。每月回家一次,走三十里山路。山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偶尔有几棵枣树,枣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我舍不得摘,那是别人家的。

1983年,我考上了北师大。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哭了。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录取”两个字洇得模糊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临走那天,母亲把那双布鞋又补了补,塞进我的包袱。“带上吧,”她说,“城里人讲究。”我在火车上打开包袱,看见那双布鞋旁边,还塞着一双新纳的鞋垫,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母亲一生没学过刺绣,那两朵莲花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

大学四年,我没穿过那双布鞋。我把它们放在床底的纸箱里,和从老家带来的几件旧衣服放在一起。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鞋底在纸箱里“咯吱咯吱”响,像是走在故乡的土路上。

1987年,我回到市里,成了一名高中老师。第一个月工资,我给母亲买了一双皮鞋。母亲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笑着又脱下来:“还是布鞋舒服。”她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上全是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那之后,我每年回家,都能看见母亲在纳鞋底。她说,趁眼睛还看得见,多纳几双。她纳的鞋底越堆越高,像一摞摞厚厚的岁月。1998年,母亲走了。我收拾她的遗物,在床头的柜子里发现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十几双布鞋,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巴掌大,那是给我儿子准备的,可那时我儿子还没出生。

我把那些鞋带回了城,放在书房的柜子里。每年夏天,我会拿出来晒晒。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鞋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便亮起来,像是母亲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2008年,村村通公路。我开车回家,柏油路一直通到村口。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一个孩子穿着雨鞋在泥地里跑。他母亲在后面喊:“别跑,鞋要掉了!”那孩子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我看见他的脸,忽然想起八岁的自己。

2013年,我捐出了那双布鞋。校史馆的人来家里,看见我书房的柜子,问:“这些都是吗?”我摇头,只拿出那双千层底。那人看了看标签:“1979级?”我说:“对,1979年,我八岁。”

现在,那双鞋躺在校史馆的玻璃柜里。标签是打印的,字迹工整。旁边还放着几本我的教案,一本《语文教学通讯》,和一张黑白照片——1983年,我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笑得很傻。

我站在玻璃柜前,忽然觉得脚上有些凉。低头看,我脚上是一双进口皮鞋,锃亮,舒适,没有一丝褶皱。可此刻,我却觉得脚底下是泥泞的土路,泥巴从鞋底渗进来,凉丝丝的,像踩着一条小溪。

身后传来学生的笑声。他们涌进校史馆,围在玻璃柜前。“这是谁的鞋啊?”一个女孩问。“陈建国,咱们学校的老师。”一个男孩说,“可土了,补丁摞补丁。”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校史馆。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像是踩在雪上。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柜里的布鞋静静地躺着,像两条搁浅的船。鞋底上的泥渍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是故乡的泥土,五十年了,它还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鞋底要纳得厚,路才走得远。”可她没有告诉我,走得再远,脚底下还是那片泥泞的土地。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我站在雪里,觉得脚底下又湿又凉,像是走在1973年的土路上。只是这次,路两边没有了田野,没有了老槐树,没有了母亲倚在门框上的身影。

我低下头,看见皮鞋尖上沾了一片银杏叶,金灿灿的,像一只蝴蝶。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门卫大爷过来关门。他看见我,笑了:“陈老师,看自己的鞋呢?”我说:“嗯。”他说:“我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鞋,我妈纳的。”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没人穿了。”

是啊,没人穿了。可我站在这里,却觉得那双鞋还穿在脚上,沉甸甸的,像两条装满泥土的船。

夜深了,我走出校门。路灯亮了,柏油路上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身后的校史馆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双布鞋,和五十年的时光。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想起母亲纳鞋底时的样子:她坐在煤油灯下,针尖在头皮上蹭一下,然后扎进厚厚的布层。针穿过时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岁月。

我掏出手机,给在老家的二姐打电话。她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起咱妈纳的鞋底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双鞋还在吗?”我说:“在,在校史馆里。”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觉得眼睛有些湿。我想起1973年的那个早晨,我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跑,母亲靠在门框上笑。那时候,她还不老,我也还小。

那时候,一双布鞋就能走遍天下。现在,天下太大了,大得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又走了几步,觉得脚底下有些软。低头看,是银杏叶铺成了厚厚的地毯。我踩在上面,听见“沙沙”的响声,像是踩在雪上。

可我知道,这不是雪。这是五十年的时光,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路。

我沿着这条路,慢慢地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过五十年的岁月,一直延伸到1973年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我八岁,赤着脚,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母亲在后面喊:“穿上鞋,别冻着。”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晨曦里,手里提着一双布鞋,千层底,黑条绒,鞋底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那双鞋,我一直穿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