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孙子坠井去世,3年后井里突然传来笑声,爷爷抽干井水,惊呆了
发布时间:2026-09-12 20:46 浏览量:1
# 5岁孙子坠井去世,3年后井里突然传来笑声,爷爷抽干井水,惊呆了
## 楔子
秋末的日头落得早,才将将傍晚,西边的云彩就给烧成了一片暗红。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响,几片干透了的叶子贴着地面打旋,最后停在院角那口老井的木板盖上。
赵老汉坐在门槛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他手里攥着那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在昏沉的光线里一明一暗地跳。他脸上的褶子被烟熏得蜡黄,两只眼皮耷拉着,目光却直直落在院角那口井上,一动不动的。
灶间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钝响,老伴正在里头忙活晚饭。隔着窗户纸能看见她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面转来转去,偶尔抬手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她这些年来瘦了不少,原先圆圆的肩膀现在薄得跟纸片似的,从背后看过去,像个漏了气的布袋。
院角那口老井的石砌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暗。三年前赵老汉亲手锯了块厚松木板盖在井口上,木板上压了三块青砖,都是盖房剩下的老砖,棱角都磨圆了。风从木板缝里钻进去,井底下偶尔传出空空洞洞的回响,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赵老汉盯着那块木板,手指头捏着烟杆微微发颤。烟灰从烟锅子里弹落下来,掉在裤腿上,他也没察觉。
一整个下午了。他听了一整个下午了。
井里有笑声。
那笑声细细的、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小孩子才有的那种奶声奶气,像一只小手在挠他的耳朵根。有时候清脆得像风铃铛,有时候又闷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隔一阵子响几声,隔一阵子又没了。
他老伴在灶间剁菜,菜刀碰在砧板上咚咚咚的,盖住了大半声响。可赵老汉听得真真切切。那声音他从骨子里认得,三年来日日夜夜在梦里翻来覆去地听。
那是他孙子小宝的声音。
赵老汉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急着走过去,先在原地站了站,把两条老腿的活动开,这才一步一步往井边上挪。步子迈得很慢,像踩在薄冰上头。
走到井边,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木板上。松木板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贴着还温热,散发着一股松脂的香味。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木板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又等了等。风从老槐树那边拐了个弯过来,吹得他后脖颈一阵凉飕飕的。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木板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开的那一下——"啵"。
然后就是笑声。咯咯咯的,连着好几声,清脆得像山泉砸在石头上。赵老汉整个人僵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耳朵死死贴着木板,连气都不敢喘。
那笑声持续了约莫五六声,又渐渐弱下去,最后消失了。井里恢复了宁静,只有风灌进去的回声嗡嗡地响着。
赵老汉慢慢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土。他站在井边上,两只手扶着井沿的青苔石头,石头凉得刺骨,可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小宝?"他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沙哑,颤颤的。
没有回应。
他等了许久,久到太阳彻底沉进了西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亮。老伴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了,声音隔着院子传来,带着油烟和葱花的气味。赵老汉应了一声,又朝井口看了一眼,这才拖着步子往回走。
晚饭他几乎没动筷子。米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面。老伴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搁进碗里,他嗯了一声,也没吃。老伴瞅着他脸色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咋了?不舒服?"
"没事。"赵老汉把碗推开站起来,"我出去转转。"
他拎着烟袋锅出了门。老伴在后面追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摆摆手,头也没回。
村里的土路被月光照得白茫茫的,路边的草叶子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沙沙响。赵老汉没走远,就在自家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背靠着树干,仰头看天上那弯下弦月。
井里的笑声还在他耳朵里转。他闭着眼睛,把那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品——细细的,带着鼻音,尾音往上翘那么一小截。是小宝没错了。那个孩子笑起来就这样,咯咯咯的,乐到厉害的时候会咳两声,然后接着笑。
赵老汉攥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叼着,舌头尝到烟嘴上残留的苦味。
夜里风凉,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屋。老伴已经铺好了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炕头。他脱了鞋躺上去,盯着房梁上的檩条发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道白印子,落在被面上晃晃悠悠的。
"你今儿咋了?"老伴翻了个身面朝他,声音迷迷糊糊的。
"没事。睡吧。"
老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过去睡了。轻微的鼾声响起来,均匀绵长,像老座钟的钟摆。
赵老汉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后半夜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隔着窗户和院墙,那细细的笑声从井的方向飘过来,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荡着。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了,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头。
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老伴还没醒,他轻手轻脚穿了衣裳,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院墙和井口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白。他走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木板上的青砖,砖面上凝了一层露水,摸上去冰凉湿滑。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
这回没有笑声。井底深处传来轻微的滴水声,滴答,滴答,隔几秒响一下,空荡荡的回音在井壁间撞来撞去,最后消散在更深的黑暗里。
赵老汉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井沿上的青苔。那些苔藓长得厚实,绿茸茸的,手指压上去能按出一个小坑。他盯着井沿,忽然想起三年前打捞小宝那天,这井沿上全是水,滑得站不住人。消防队的小伙子们腰上绑着绳子一个一个往下放,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扫来扫去,照出一片片湿漉漉的反光。
那时候他想跟着下去,被两个后生死死拽住了。他就趴在井沿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块,冲着井底一声一声喊小宝的名字。嗓子喊哑了还在喊,喊到最后发不出声了,嘴唇还在动。
后来孩子被拉上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双小脚上穿的虎头鞋,一只还在脚上,另一只不知掉哪儿去了。那鞋是老伴一针一线纳的,鞋面上绣着虎头,两粒黑珠子做眼睛,针脚细密匀称。后来他翻了半天井底,也没找着那一只鞋。
赵老汉蹲在井边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三年来他头一回认真回忆那天的事。打捞结束以后,村里人帮忙料理后事,院子里乱糟糟的,他记不太清都有谁来了谁走了。只记得刘婶拉着他的手说节哀,王奶奶在旁边抹眼泪,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帮忙把井口用板子盖上了。
那板子是他第二天才换了厚松木板的,头天盖的是块薄杨木板子,轻轻一碰就能掀开。中间隔了一夜。
赵老汉的手指头在井沿上划拉着。如果那天夜里有人来过呢?有人趁着乱,往井里放了什么东西?放了什么能发出笑声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屋去了。老伴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烧水,看见他进来问他一大早在外头干什么。赵老汉没答话,拉开堂屋抽屉翻找起来,在里面扒拉了半天,找出一卷旧麻绳和一把手电筒。
"你要干啥?"老伴端着水瓢站在门口,脸上有了警觉的神色。
赵老汉把麻绳在手里缠了两圈,掂了掂分量,抬头看着老伴:"我下井去看看。"
老伴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 第二章
"你疯了?"老伴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尖利的颤音,"那井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年前下去捞人的后生回来都说底下又黑又冷,你一个老头子往下钻什么钻!"
赵老汉已经把麻绳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他拽了拽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见小宝在底下笑。我得去看看。"
老伴冲过来拽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头掐进他小臂的皮肉里:"你魔怔了?小宝走了三年了,那井底下能有什么?你昨晚上没睡好糊涂了是不是?"
赵老汉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分明。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那是一种老伴三年来从没见过的光,又亮又热,像两块烧着的炭。
"我没糊涂。"他说,"我听得真真的。小宝在底下笑。就算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也得下去看一眼。不然我这后半辈子,闭不上眼。"
老伴愣在那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进了灶间。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硬塞进赵老汉手里:"吃了再下。饿着肚子手脚没劲。"
赵老汉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完了。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完把碗搁在石阶上,抹了把嘴,站起来走到井边。
他把麻绳一端拴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水手扣,又让老伴在绳子上又加了一道保险。老伴不放心,又找了根旧布带子在他腰间缠了几圈。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谁也没说话。
"手电筒。"赵老汉说。老伴把早就备好的手电筒递过来,他拧了拧开关,光柱亮起来,在晨雾里劈出一道白。
他蹲在井沿上,两条腿伸进井口晃了晃,脚尖碰着了井壁的石头。青苔滑溜溜的,他拿鞋底蹭了两下,觉得勉强能踩住,这才攥紧麻绳,一点一点往下放。
头顶的井口在渐渐缩小,最初还有碗口那么大一圈亮,后来变成拳头大,最后只剩下铜钱大的一点白光。潮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湿冷的,带着陈年的土腥气。井壁上渗出的水珠子顺着石头往下淌,滴在他肩膀上、后脖颈上,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每往下放一截就停下来喘口气,用手电筒照照四周的井壁。石头垒得很密实,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的地方还挂着细白的根须。他往下放了大概三四丈,脚底下终于踩着了实地。
井底比他想象中干。抽水机虽然还没借来,但这些年井水的水位似乎退了不少,井底的石板露出来大半,只在最低洼的地方积了薄薄一层浑水,勉强没过鞋底。赵老汉站在井底仰头往上看了看,井口那个白点小得跟针尖似的,四周黑黢黢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孤零零的亮。
他蹲下来,手电筒照着井底的细沙和碎石。沙子被水冲刷得平平整整,上面有几个浅浅的凹印,大概是水退以后留下的。他拿手指头拨了拨沙子,底下是硬实的石头底。
"小宝?"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嗡嗡的,像撞在一口巨大的钟里面。
没有回应。
赵老汉用手电筒仔仔细细把井底照了一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都没放过。石头、沙子、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枯叶、一根锈成黑褐色的铁丝——那大概是当年打捞时用的工具上掉下来的。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蹲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柱晃了晃,心里头那簇刚刚燃起来的火苗在往下沉。难道真的是他听错了?是风灌进井口的呜咽声被他错认成了笑声?还是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把什么别的声音听岔了?
他站起来准备往上爬,就在这时候,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井底北侧的石壁,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石壁根部有一条细缝,约莫巴掌宽窄,被一块扁平的石板掩着。那石板跟周围的井壁石头颜色不太一样,发灰发白,边角修得整整齐齐,像是人工打磨过的。赵老汉凑过去仔细看,石板跟石壁之间的接缝处有新鲜的泥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伸手去推那块石板。纹丝不动。又加了把力气用肩膀顶,石板晃了晃,边缘渗出一些细碎的沙粒。他在井底四下找了找,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长条石片,插进石板跟石壁的缝隙里当撬棍,咬着牙使劲往下一别。
"嘎吱"一声闷响,石板松动了。赵老汉丢下石片,两只手抠住石板边缘使劲往外拉。石板一点一点被拉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举着手电筒往里照。洞不深,也就两尺来宽、一尺来高,像个小神龛。里头干燥得很,铺着一层细软的干草,草叶发黄,但没霉没烂,齐整地铺在洞底。干草上摆着几样东西。
赵老汉的手开始抖。他深吸一口气,先伸手进去摸到了第一样——圆溜溜的,光光滑滑,捏在掌心里有分量。他掏出来一看,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圈七彩的光晕。
一粒弹珠。亮晶晶的玻璃弹珠,里头嵌着一片月牙形的彩片。跟小宝当年攥在手里的那粒一模一样。
赵老汉记得那天下午,小宝蹲在井沿上玩的就是这粒弹珠。后来孩子被捞上来的时候,那粒弹珠还死死攥在他手心里,小小的拳头怎么掰都掰不开。赵老汉亲手从他手里抠出来的,弹珠上还沾着井底的淤泥。
那粒弹珠后来被放在小宝的骨灰盒旁边,跟着一起下葬了。
可眼前这粒,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里头那片月牙彩片的角度位置都跟记忆里丝毫不差。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两粒完全相同的弹珠。
赵老汉把那粒弹珠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硌着掌纹。他又伸手进洞里摸第二样东西,手指头碰着了软软的布料,轻轻捏着拿出来。
一双虎头鞋。
布面的,深蓝色的底子,鞋头上绣着虎头,用黄线绣的眉毛、黑线绣的眼珠、红线绣的嘴,老虎额头上那个"王"字针脚细密匀称。鞋底是千层底的,密密麻麻的针眼排得整整齐齐,边沿用白布包了沿。鞋帮子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印子。
赵老汉认出来了。这是他老伴的手艺。小宝三岁那年冬天,老伴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这双鞋,鞋头上的虎头绣了拆拆了绣,光眼睛就重做了三遍,最后绣出两颗圆鼓鼓的黑眼珠才满意。小宝穿着这双鞋在院子里跑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脚长大了穿不下了,老伴说收起来留给下一个孩子穿。
可是这双鞋明明跟着小宝一起放进棺材里了。赵老汉亲手给他穿的,脚上套得妥妥帖帖的,还系了鞋带。下葬那天他扒着棺材板看了最后一眼,那双虎头鞋的鞋尖在寿衣底下露出来一小截,蓝汪汪的。
赵老汉抱着虎头鞋蹲在井底,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把鞋贴在脸上蹭了蹭,布面上还残留着一股子樟木箱子里的气味,跟他老伴衣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鞋放在膝盖上,又伸手进洞里摸。这回摸到的是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正正,用块红布裹着。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揭了红布,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映出一个黄杨木雕的小人。
巴掌大小,雕的是个小男孩,圆脸、短头发、咧着嘴笑,两个酒窝深深地凹在腮帮子上。眉眼雕得活灵活现的,神气活脱脱就是小宝的样子。木雕的衣褶和手脚的姿势都雕得精细,连手指头上的指甲盖都刻出了轮廓。翻过来看底座,上头刻着两个字:小宝。字是楷书,笔画端端正正的,底下的落款处有一个极小的点,像是匠人留下的记号。
赵老汉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手电筒照着它们。弹珠在光底下亮晶晶的,虎头鞋上的虎眼黑黝黝的,木雕小人咧着嘴笑。
井底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可赵老汉脑子里轰轰作响,像有千军万马在里头跑。这三样东西,样样都是小宝的。样样都应该跟着小宝埋进了土里。它们怎么会出现在井底这个洞里?是谁凿的这个洞?是谁把干草铺进来的?是谁把这三样东西藏在这儿的?
他想起昨天听见的笑声。如果这洞里藏着什么能发声的东西,那笑声就说得通了。可这三样东西里头,弹珠不会笑,鞋子不会笑,木雕小人是个死物件也不会笑。那笑声从何而来?
赵老汉把木雕小人举到手电筒光底下仔细端详。小人咧着嘴笑的嘴巴里头,似乎有个极细的小孔。他凑近了看,果然,嘴巴正中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洞,洞里头黑黢黢的,像是通到木雕内部。他轻轻晃了晃小人,听见里头极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有粒小小的东西在里面滚动。
他把木雕小人翻过来,底座上除了"小宝"两个字和那个落款点之外,似乎还有一处不明显的接缝。他用指甲沿着接缝划了一圈,底下那一小片木头轻轻动了动。赵老汉把它撬开了一点,看见里面是掏空的,装着一个极小的簧片和一根细铜丝,铜丝一端连着簧片,另一端伸到嘴巴那个小孔附近。铜丝已经锈成暗绿色,断了一截。
这玩意儿是个哨子。风从小人嘴巴里灌进去,吹动簧片就能发出声响。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调整好了确实能模仿出孩子的笑声来。
赵老汉把木雕小人重新合上,攥在掌心里。他这时候心里头翻腾得厉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三样东西被人精心藏在这里,还做了个发声的机关,三年后井水干了,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响了哨子,他听见了笑声,然后下来找到了这些。
是谁干的?
他往上喊了一嗓子:"老婆子,把绳子放下来!"
老伴从井口探进头来,那点白光被挡了一下又露出来。她颤着声问:"找着了?底下有啥?"
"你先把绳子放下来。"赵老汉说。
麻绳从上面放下来,晃晃悠悠的。赵老汉把三样东西揣进怀里,手电筒咬在嘴里,攥紧绳子往上爬。掌心被麻绳磨得火辣辣的疼,可他一点没觉着,两脚蹬着井壁的青苔石,一截一截往上攀。
爬出井口的时候阳光扎得他睁不开眼。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着喘粗气。老伴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一迭声地问咋了咋了。赵老汉没答话,从怀里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石板上。
老伴先看见那双虎头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然后她扑过去把鞋子抢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鞋面看鞋底。最后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这不是咱小宝那双吗?"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这鞋底上这块补丁,是我后来缝的,小宝穿这鞋踢石头踢破了个口子,我拿蓝线补的......你看看这针脚,我认得!"
赵老汉点点头。他手里攥着那粒弹珠,等着老伴把木雕小人看了,又指着底座上那个落款点说:"这东西是南边何家铺子的手艺,何瘸子雕的。"
老伴愣了:"何瘸子?那个三年前骑摩托摔死的?"
"就是他。"赵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事得查。"
他转身往屋里走,老伴抱着虎头鞋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查啥?你找谁查去?"
赵老汉没回头。他走进堂屋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旧黄历,在里头夹着一张纸条。那是三年前不知谁塞在门缝里的,他当时没在意,随手夹在黄历里就忘了。如今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井里有东西,三年后去看。"
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可那几个字还勉强认得。赵老汉攥着纸条站在堂屋中央,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老伴追进来看着他手里的纸条,哑声问:"谁写的?"
赵老汉摇摇头。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墙上小宝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穿着红褂子咧着嘴笑,跟井底那个木雕小人的神态一模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淌了下来。
"老伴,"他说,"咱家的井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得把它挖出来。"
## 第三章
赵老汉把那粒弹珠和虎头鞋用红布包了,小心地收进柜子里锁好。木雕小人他单独拿了出来,揣在怀里,当天下午就去了镇南头何瘸子铺子。
何记木雕铺的门板上着锁,铁锁头锈成了铁疙瘩,钥匙孔里塞满了灰。赵老汉透过门缝往里瞅,里面黑黢黢的,能看出堆积的木料轮廓,都落着厚厚的灰。他绕到屋子后头,后门虚掩着,推了一把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和木头屑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灰,脚踩上去脚印子清清楚楚的。赵老汉拨开垂下来的蜘蛛网往里头走,越走心里越沉。铺子里头乱糟糟的,半成品的神像和木雕摆件东倒西歪摊了一地,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脑袋,像是走的时候很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他在柜台后面翻找了一阵,没找着账本之类的东西。又去里屋翻了翻,床上光秃秃的只剩个棕绷,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都发了霉。赵老汉正要转身走,脚底下踢着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铁皮饼干盒子,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纸角。
他蹲下去把盒子端起来,盖子彻底掀开,里面装着一沓信和几张单据。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皮上写着"桂香亲启",字迹跟何瘸子记账本上的如出一辙。赵老汉把信抽出来展开,纸张已经泛了黄,可字迹还能看清。
信上写的是些家常琐事,什么今天接了个活雕了两尊土地爷、米价又涨了、你寄来的咸菜收到了。何瘸子在信里管收信人叫"桂香妹子",语气亲近,似乎是他的相好。赵老汉翻了翻下面几封信,内容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线索。
直到翻到第四封信,何瘸子的笔迹明显急促起来,字也潦草了很多。信上写着:
"桂香妹子,我这几天接了个古怪活。昨晚上有人找我,说让我半夜里去赵家村一口井里头凿个洞,藏几样东西进去。神神叨叨的,要给一个死了的娃娃安魂。我不信这个,可人家给了一百块钱。一百块啊妹子,够咱俩吃一个月的了。我寻思不就是凿个洞藏点东西嘛,就答应了。"
赵老汉握着信纸的手紧了一下。一百块。跟账本上记的数对得上。
他往下看。
"今天夜里我就去。那人说了,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碰面。裹着个大斗笠,看不清脸,听声音是个老太太,说话轻轻的。她拿了三样东西给我,一双小鞋、一个玻璃珠子、还有一张照片让我照着雕个木头小人。照片上的孩子圆脸短头发,笑得挺好看的。老太太说这娃掉井里死了,她心疼,想给他井底下弄个小窝。我寻思这老太太八成是那娃的奶奶。哎,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容易。我给她雕好点。"
赵老汉把信贴在胸口上,闭了闭眼睛。老太太。裹着斗笠。赵家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村里裹小脚的老太太就那么几个,上了年纪的更是屈指可数。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名字跳了出来——王奶奶。村西头住的那个王奶奶,今年八十多了,一辈子裹着小脚,走路都得拄拐棍。她家孙子狗娃,三十年前掉河里淹死了,才四岁。
赵老汉把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抱着盒子出了何瘸子的铺子。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镇南头的土路上往村里看,能看见村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晚风里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直接去了王奶奶家。
王奶奶家住在村西头最边上,三间老瓦房,院墙是土夯的,矮矮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赵老汉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的时候,王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剥花生,脚边放着一只笸箩,里头已经剥了半笸箩红皮花生米。
"王婶。"赵老汉喊了一声。
王奶奶抬头看见是他,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那神情里头有意外,有惊惶,还有一丝丝松了一口气的意味。她把花生搁在笸箩里,拿围裙擦了擦手:"老赵来了?坐。"
赵老汉没坐。他站在院子中央,夕阳从墙头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把何瘸子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摊在王奶奶面前的小桌上。
"王婶,"他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头在微微发抖,"三年前是不是你找的何瘸子,让他去我家井里凿的洞?"
王奶奶盯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半晌。她大概不识字,可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应该认得——何瘸子生前跟她打过不少次交道,给她雕过几尊佛像。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信纸翻了个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藏起来。
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咕地叫着。远处的狗吠和谁家的收音机广播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王奶奶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凉的,带着一股子苍老的沙哑:"老赵,你坐。我给你倒碗水。"
"我不喝水。"赵老汉说,"我就想问明白。"
王奶奶叹了口气。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进了屋。赵老汉跟到堂屋门口,看见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拿到门口的光线里给他看。
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剃着光头,穿一件蓝布开裆裤,站在一个院子里咧着嘴笑。那孩子眉眼间有种虎头虎脑的憨气,跟小宝那张照片上的模样有几分神似,都是圆脸短头发,一笑就露出一排小白牙。
"这是狗娃。"王奶奶说,手指头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孩子的脸,"我孙子。三十年前掉村东头那条河里淹死了。那时候他才四岁,比你们家小宝还小一岁。"
赵老汉站在门槛外面没动,等着她往下说。
王奶奶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水光:"狗娃走了以后,我天天夜里睡不着,就坐在他屋里头摸他的小衣裳小鞋子。那孩子怕黑,从小睡觉都得点着灯。我想他在河底下肯定害怕,又黑又冷的。后来我就想,要是有个伴就好了,要是有别的娃跟他一块儿,他就没那么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自言自语似的。
"你们家小宝掉井里那年,我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瓢掉在地上,粮食撒了一地。我站了老半天没动弹。后来我去了你家,远远看着你趴在井沿上喊孩子的名儿,我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老赵,那时候我就想,狗娃有伴了。可我又想,小宝也孤单,狗娃也孤单,不如让他们俩凑在一块儿,井底下凉快安静,又不像河底下那么急的水。两个孩子待一块儿,就不怕了。"
赵老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盯着王奶奶手里那张发黄的照片,声音发沉:"所以你就找了何瘸子。"
王奶奶点点头:"我跟何瘸子说,让他夜里去你家井里凿个洞,把狗娃的鞋和弹珠放进去,再照着照片雕两个小木人,一个雕狗娃,一个雕小宝。我说等过个几年,你去井边听见动静,就知道娃们在一块儿玩呢。心里头能好受些。"
"那笑声?"
"何瘸子弄的。"王奶奶说,"他说在木人肚子里装个哨子,风一吹就响,听着跟人笑似的。他说得等铜丝锈断了哨子才会响,大概得两三年功夫。我寻思那时候你心里头的伤也结疤了,听见娃笑,就当是他们回来看你了。"
赵老汉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的两条腿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在门框上。他掏出烟袋锅想点上,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划了两根火柴都没划着。王奶奶从他手里接过火柴,擦着了替他点上烟。
赵老汉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了喉咙,他猛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可那泪里头是热的,烫的,跟他这三年积在心里的冰碴子混在一块儿,化成一股温热的潮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
"王婶,"他哑着嗓子说,"你咋不早告诉我?"
王奶奶在他旁边坐下来,小脚并拢着搁在地上,两只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她说:"告诉你干啥呢?那时候你刚没了孙子,心里头正疼着。我说我把狗娃的东西放进你家井里了,你听了能好受?你不得气得把井填了?"
赵老汉不说话了。他把烟袋锅叼在嘴里,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暮色越来越重了,院子里暗下来,鸡都进了笼,安安静静的。远处谁家亮起了灯,黄澄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
"狗娃的东西还在你那儿?"他问。
王奶奶站起来又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虎头鞋和一枚弹珠。那双鞋比小宝的小一些,鞋面是红色的,虎头绣得没他老伴那么精细,却也是满满当当的心血。弹珠是绿色的,里头嵌着一片四叶草的形状,在暮光里幽幽地泛着光。
"你拿去。"王奶奶把布包递给赵老汉,"放在井里头,跟小宝的东西搁一块儿。他俩做个伴。"
赵老汉接过布包,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他站起来,把那包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暮色里的王奶奶。她的剪影小小的,佝偻着,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枝。
"王婶,"赵老汉说,"狗娃有你这样的奶奶,他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王奶奶摆摆手,声音颤颤的:"行了,天黑了赶紧回吧。井里的娃们等着呢。"
赵老汉走出院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走在村间的土路上,怀里揣着王奶奶给的布包,口袋里装着何瘸子的信,胸口贴着那个木雕小人的轮廓。晚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草木清香。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院子里黑黢黢的,老伴还没点灯。可他听见了——从院角那口井的方向,又传来了细细的笑声。这回有两道声音,一道清脆些一道憨厚些,一高一低地搭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赵老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冲着井口的方向说:"别闹了,天黑了,该歇着了。"
笑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这回更轻了,像是两个孩子捂着嘴在偷笑。
赵老汉把王奶奶给的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又把他从井底拿出来的那几样东西摆在一块儿。四只虎头鞋排成一排,两粒弹珠挨着,两个黄杨木雕的小人面对面立着——小宝咧着嘴笑,狗娃憨憨地张着胳膊。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个小人摆在一起还真是顺眼。
老伴从灶间出来,看见桌上多了东西,问他又拿了什么回来。赵老汉把王奶奶和何瘸子的事说了一遍,老伴听完愣了好半天,然后蹲下来把那四只虎头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憋着,索性坐在地上放声哭了一场。
赵老汉没劝她。他自己在桌子旁边坐着,把那两个木雕小人摆弄来摆弄去。他把小宝那个小人翻过来看了看底座上那个落款点,又看了看狗娃那个小人——底座上没有刻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片叶子。大概是何瘸子雕完以后还没来得及刻名字就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两个小人并排摆在窗台上,跟小宝的相片放在一起。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那两个小木人笑盈盈的脸。
"行啦,"赵老汉拍了拍手,"明天把井修一修,让两个孩子有个舒舒服服的窝。"
##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赵老汉就去了镇上。他先是去了水泥店,买了半袋子水泥和一小袋细沙,又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卷新麻绳和几块防水的帆布。老板问他买这些干啥,他笑笑说修井。老板说你家那口井不是盖了好几年了嘛,修它干啥。赵老汉也没多解释,付了钱扛着东西就往回走。
回到村里他没急着动手,先去了村东头何瘸子那个空铺子。他昨天走得急,那个铁皮饼干盒子里的信还没看完。今天他带着手电筒又把铺子里外翻了一遍,在柜台底下的夹层里又找到两封信。信是何瘸子离开赵家村以后写的,说他要搬到县城去住了,那边有个木雕厂请他去做师傅,工资比镇上高不少。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他出事前三天写的,信上说"桂香妹子,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过来",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赵老汉把这几封信跟之前的一起收了,又仔细翻了翻柜台夹层,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就在夹层最里头,他摸到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油布,打开来里面包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张草图,用铅笔画的,画的是口井的剖面图,井底北侧画了个小方框,标注了"洞位"两个字。旁边还用蝇头小字写了一行注解:"洞口用石板掩,石板上涂灰泥做旧,看不出痕迹。"
下面一张纸上列了个清单:"虎头鞋一双(狗娃)、弹珠一枚(狗娃)、虎头鞋一双(小宝)、弹珠一枚(小宝)、黄杨木雕两尊(小宝、狗娃)、铜丝哨簧两副、干草一捆。"
赵老汉把清单和草图叠好收进口袋里。何瘸子这个人办事还真仔细,画的图跟井底那个洞口的位置分毫不差。看来他那年夜里确实下了井,按照草图把洞凿好了,东西藏进去了,石板还涂了灰泥做旧。要不是铜丝断了哨子响了,这个秘密大概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赵老汉从何瘸子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扛着水泥和沙袋回家,老伴已经把井口的木板揭开了,正蹲在井沿上往下看。见他回来,老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
赵老汉放下东西,先把软梯子放下去。这回他手脚利索多了,顺着梯子下到井底,把北侧洞口的石板重新挪开。洞里干草还铺着,他拿刷子把洞壁上的浮灰扫了扫,又喷了点水让泥土润一润,再把新买的干草垫进去,厚厚铺了一层。然后把狗娃和小宝的虎头鞋并排摆在干草最里面,鞋尖朝外。两粒弹珠搁在鞋前面,挨着。最后把两个黄杨木雕的小人端端正正放在鞋后面,背靠着洞壁。
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两个小人一个咧嘴笑一个憨憨的,并排站在洞里还真像两个小伙伴站一块儿合影。赵老汉伸手把狗娃那个小人的胳膊掰了掰,让它朝小宝那边偏一点,看起来更亲近些。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何瘸子留下的那张草图,折了折垫在小人底座底下——算是物归原主了。
他爬上井口以后,开始砌井沿。旧石头拆下来重新垒过,缝里灌上水泥抹平。老伴在旁边递砖递铲子,两个人配合着忙活了大半天。新砌的井沿比原来的宽敞了些,赵老汉还在东侧井沿上特意留了两个小凹坑,像两个浅浅的石窝子,能放东西。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井沿砌好了。水泥还没干透,灰白色的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赵老汉在井口上架了个木架子,把帆布帘子挂上去,帘子放下来能遮风挡雨挡灰,卷上去又敞亮透气。他又找了块扁平的青石板,在井口旁边支了个小台面,台面上能摆东西。
老伴把灶间里攒了半年的鸡蛋煮了一锅,剥了壳放在碗里端出来摆在院子的石桌上。她又炒了两个菜、热了一壶米酒,招呼赵老汉坐下吃饭。
两个人就着暮色坐在院子里吃晚饭。米酒温温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老伴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明天给王奶奶送点鸡蛋过去。她一个老婆子孤零零的,怪不容易的。"
赵老汉嚼着鸡蛋点点头:"顺便把那两封信拿给她看看。何瘸子写的,也算是个念想。"
老伴说好。两个人又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饭,碗筷碰着碗筷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墙根底下的蛐蛐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把院子里的静衬得更深。
赵老汉放下筷子,端着一碗米酒走到井边。他把帆布帘子卷起来一角,蹲下来对着井口说:"小狗娃,小宝,爷爷给你们摆了新窝了,干草换新的了,舒舒服服的。以后下雨也不怕淋着了,帘子挡着风进不去。你们好好待着。"
井底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
他又说:"狗娃,你奶奶挺好的,今天还念叨你来着。你甭惦记她,我跟你赵奶奶隔天就去看看她,给她搭把手。你在底下照顾好小宝,他比你小一岁,你是哥哥。"
这回井底有了回应。极轻极细的两声哨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嗯嗯"了两声。赵老汉听着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井沿上新砌的水泥:"行啦,吃饭去吧。明天再来看你们。"
他端着空碗回到石桌边上坐下,老伴看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跟他们说话了?"
"说了。"赵老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狗娃那孩子懂事,还答应我照顾好小宝呢。"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就编吧。"
赵老汉嘿嘿笑着端起碗喝了口酒。晚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井底涌上来的丝丝潮气,凉悠悠的,混在米酒的暖意里,说不出的熨帖。
那天晚上赵老汉睡得特别沉。三年头一回没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老伴起来的时候他还赖在炕上没动,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过来,白晃晃的一片,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出了堂屋门他就愣住了。井口的帆布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露出新砌的灰白井沿。而井沿东侧那个他特意留的浅浅石窝子里,插着一小枝紫色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哪棵草丛里折下来的,断口新鲜。
赵老汉走过去把那枝花拿起来看了看,又蹲下来往井里瞅了一眼。井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他把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老伴从灶间探出头来:"一大早就蹲井边上干啥呢?"
赵老汉把花举给她看。老伴凑过来看了看,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花哪来的?咱家院子里没种这种紫花啊。"
"不知道。"赵老汉说,"可能是风刮来的。"
可他们俩都知道不是风。风不会把花插在石窝子里,还插得那么端端正正。赵老汉把花拿进屋找了个小瓶子装了,灌了水放在窗台上,跟两个木雕小人摆在了一起。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颤着,像有人在跟它说话似的。
那天上午赵老汉和老伴去了一趟王奶奶家。他把何瘸子那两封信给了王奶奶,又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块腊肉。王奶奶接过东西的时候眼眶又红了,拉着赵老汉老伴的手说了一箩筐的话,什么谢谢你们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什么狗娃在那边有伴了我心里头踏实了。说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赵老汉坐在旁边喝着王奶奶泡的茶,听着两个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话。阳光从敞开的堂屋门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他看见墙角的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狗娃的,旁边多了个新相框,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张小宝的照片。大概是王奶奶从小宝周岁宴上顺来的那张,孩子穿着红衣裳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婶,"赵老汉指了指那两张照片,"你啥时候放的?"
王奶奶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前几天去你家帮忙收玉米的时候,跟老嫂子要了一张。搁一块儿热闹。"
赵老汉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有点烫,可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了心底。
回来的路上老两口慢慢走着。秋收后的田野空阔阔的,远山近树都清清楚楚地铺在蓝天底下。路边有户人家在晒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子铺了满地,在太阳底下发着光。赵老汉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在地上拾起一样东西。
是一粒亮晶晶的石头,透明的,在光底下折射出五彩的光。不大,比弹珠略小一些,可圆圆的滑滑的,跟弹珠差不多。他拿在手心里转了转,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里。
老伴问他捡了啥,他摇摇头说没啥,就是块好看的石头。
他想着回去以后把这块石头也放在井沿那个石窝子里。狗娃有小宝送花,小宝也得有点什么收着。两个孩子嘛,你来我往的才叫交情。
村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着,脆生生的。赵老汉看着那姑娘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宝生前也想要一辆小自行车,有俩辅助轮子的那种。他答应孩子过完生日就买,可生日还没到,孩子就没了。
赵老汉站在路边看着那姑娘骑远了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不像从前那么闷得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爽清冽,带着庄稼杆子收割后的甜香。他拍了拍口袋里的那块亮石头,往前追了几步跟上老伴。
"晚上包饺子吧。"他忽然说。
老伴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欢喜:"咋想起吃饺子了?"
"高兴。"赵老汉说,"就想吃顿饺子。"
老伴嗔了他一眼,嘴角翘着说行行行,回去就剁馅和面。两个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家走,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叠在路面上。
## 第五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天一天比一天凉,秋收完了就是种麦子,赵老汉扛着锄头下地,把冬小麦的种子撒进翻好的土里。老伴在家里腌咸菜、纳鞋底、晒红薯干,跟往年没什么两样。只是每天黄昏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在井边坐一会儿,说说话,喝喝茶,有时候往井沿的石窝子里搁点什么。
搁的东西不固定。有时候是朵野花,有时候是片好看的树叶,有时候是粒光滑的鹅卵石。赵老汉有一次搁了块玉米糖进去,用油纸包着,怕露水打湿了。老伴笑他傻,说糖搁在露天里野猫野狗就给叼走了。赵老汉说叼走就叼走呗,那也算有个活物尝了甜。
隔天那块糖果然不见了,油纸拆开了摊在石窝子旁边,糖没了。赵老汉拿着空油纸看了看,嘿嘿笑了两声,又搁了一块新的进去。
村里人渐渐注意到了他家井边的动静。起初是隔壁刘婶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井沿上新砌的水泥和石窝子里的野花,问赵老汉这是在搞啥名堂。赵老汉说修了修井,以后打水方便。刘婶将信将疑地走了。后来村东头李家的媳妇路过他家门口,看见赵老汉蹲在井边上跟井里说话,回去就跟人嚼舌头说赵老根怕是脑子出了毛病。
这话传了两天就传到了赵老汉耳朵里。他没恼,反而乐呵呵的。那天他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这话也不抬头,嘴里嘟囔了句"脑子有没有毛病我自己清楚"。老伴在旁边听着直摇头,说你要再这么对着井嘀咕,全村都得当你疯了。
赵老汉放下斧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慢悠悠地说了句:"疯就疯了呗。活得舒坦比啥都强。"
老伴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
过了些日子,村里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是赵老根家那口井里住了两个小神仙,一个穿红鞋一个穿蓝鞋,天天夜里在井底下唱歌。谁要是往井沿上搁点好吃的,隔天就没了,准是被小神仙收走了。起初是几个小孩信了,偷偷往井沿上搁糖果和饼干。后来连大人都开始往那边放东西了,有时候是块烤红薯,有时候是两粒红枣。
赵老汉每天早上起来去井边收拾,把那些东西收拢了放在石台上。吃的就搁在灶间,等谁家孩子来串门了分给他们。那枝花一朵朵攒起来插在窗台上的瓶子里,五颜六色的倒也好看。他捡到过几张贴了纸条的糖果,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小神仙吃""保佑我考一百分"之类的话。赵老汉看了就笑,把纸条叠好夹在黄历里收着。
老伴说这叫什么事,好好的井成许愿池了。赵老汉说孩子们乐意,随他们去。他又在井沿上多砌了两个小石窝子,又在新砌的水泥台面上刻了几个浅浅的格子,像棋盘又不是棋盘。后来有孩子拿粉笔在格子里画了跳房子的线,跳来跳去玩得可欢。
那口曾经让全村人忌讳的老井,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村里的一个地标。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有的顺手在石窝子里搁点东西,有的蹲下来跟井里说两句话。井底下偶尔传出细细的风哨声,像回应似的,听到的人都觉得心头一暖。
转眼入了冬。头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赵老汉起得特别早,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井口的帆布帘子上也落了厚厚一层雪。他拿了扫帚把帘子上的雪扫干净,又把井沿石窝子里的积雪掏了掏,掏完了从兜里摸出两粒花生米搁进去。
老伴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忙活,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喊他进屋吃饭。赵老汉应了一声又往井里看了一眼,这才拎着扫帚回屋了。早饭是热乎乎的小米粥配咸菜,他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浑身暖洋洋的。窗台上的花瓶里那束干花还在,紫色褪成了灰白,可他舍不得扔,就那么插着。
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整个村子都白了。孩子们放了寒假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满村都是尖叫声和笑闹声。赵老汉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几个孩子跑到他家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最小的那个扎俩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个雪球,犹犹豫豫不敢进来。
赵老汉冲她招招手:"进来玩。井边上的雪我扫了,不滑。"
小丫头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几个孩子,几个脑袋凑一块嘀咕了两句,然后呼啦啦全涌进来了。七八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打雪仗的笑声尖得能扎破天。有个胖小子跑得急了没刹住,一头撞在井边的木架子上,帆布帘子被他带起来一角。他扶着架子站稳了,好奇地探头往井里看了看。
"赵爷爷,你家井底有亮光!"胖小子回头喊。
赵老汉心里一跳。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胖小子拉到一边,自己探头往井里看。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光,从井口往下照了几尺深,确实映出了底下一点幽幽的反光。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看出来了,是那两粒弹珠在光底下折出的亮。一粒里头的月牙彩片、一粒里头的四叶草,在暗沉沉的井底闪了两闪,像两只小眼睛在眨巴。
"那是水光。"赵老汉把帘子重新放下来,拍拍胖小子的肩膀,"井里有水,太阳一照就亮。"
胖小子哦了一声,又跑去追雪球了。赵老汉站在井边看着那群孩子闹腾,雪花在他们头顶上纷纷扬扬地落,被他们跑动带起的风卷得四处乱飞。他们的笑声又尖又脆,在清冷的空气里像一串串冰糖葫芦。
他忽然想起小宝在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这么热闹。那孩子好动,满院子疯跑跟个小陀螺似的,追鸡撵狗一刻不停。赵老汉那时候总嫌他闹腾,嫌他嗓门大震得耳朵疼。如今想起来,那些吵和闹都是福气。
傍晚孩子们散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赵老汉把散落在雪地里的手套帽子和围巾捡起来搁在石台上,等着明天谁家大人来认领。然后他扫了扫院子里的雪,又把井沿的帘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帘子内层的帆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他用手指头一点点捋掉了。
老伴在屋里喊他吃饭了,今天炖了白菜粉条加五花肉,香味从灶间飘出来暖烘烘的。赵老汉在井沿上多站了一会儿,冬夜的风冷得扎骨头,可他心里头是热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粒亮石头,掏出来看了看,又在指间转了转。石头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蹲下来把那粒石头轻轻搁在石窝子里。雪后的夜色澄澈明净,星光落在石头光滑的表面,折出细碎的光点来。
"小宝,"他对着井口轻声说,"狗娃,天冷了,底下凉不凉?爷爷明天多给你们铺点干草。"
井底传来极轻的一声哨响,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在寒夜里颤了一颤。赵老汉听了咧嘴一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回屋去了。
屋里灯火暖黄,老伴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一碗热汤冒着白气搁在他常坐的那一边。赵老汉脱了外面的大棉袄搭在椅背上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白菜的清甜和五花肉的油香混在一起,烫烫地滚过喉咙,暖和了整个身子。
老伴给他又添了一碗饭,絮絮叨叨说着明天谁家请吃杀猪菜、后天地里麦苗得浇一遍冬水。赵老汉嗯嗯地应着,一口一口扒饭。窗台上两个木雕小人在灯影里笑眯眯的,中间的瓶子里那束干花轻轻晃了晃,像是被谁碰了一下。
外面又飘起细雪来了。沙沙的声音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院子的雪地上,落在井口的帆布帘子上,细密绵软,像有人在天地之间铺开了一匹巨大的白绸子。
赵老汉吃完饭擦了嘴,走到窗台边把两个木雕小人转了个方向,让他俩脸朝着窗户外头——下雪了,让孩子们也看看。
他放下手的时候,指尖碰着了小宝那个小人的脑袋。黄杨木的质地温润光滑,被摸了无数次已经泛出了油亮的光泽。他轻轻按了按那个小脑袋瓜,就像从前按小宝的脑袋一样。
"睡吧。"他说。
小人咧着嘴,笑了一整个冬天。
## 第六章
开春以后,冰雪消融,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了。赵老汉把井口的帆布帘子卷起来透风,晒了一整个冬天的潮气被春风吹散,井沿上的水泥台面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赵老汉在井边上又砌了圈矮矮的围栏,用碎瓷片在围栏表面拼了两朵小花的样子——一朵紫色的,一朵蓝色的,远远看着还挺像样。
老伴笑他手巧,说要是年轻时候有这手艺早发财了。赵老汉说这算什么手巧,不过是用水泥把碎瓷片糊上罢了。可每次有人路过夸奖那两朵瓷片花好看,他心里头还是美滋滋的。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村里有剃头的习俗。赵老汉一早起来就去镇上理了发,回来的时候路过集市,看见有人在卖小泥人。摊子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泥娃娃,有穿红戴绿的、有抱着鱼的、有骑着小马的。他在摊子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两个最小的,一个穿红褂子一个穿蓝褂子,两个泥娃娃都咧着嘴笑。
他花了两块钱买下来揣在怀里,走了一路手心都攥着,到家了才掏出来摆在井沿的石窝子里。两个泥娃娃并排坐着晒太阳,红色的那个胖乎乎的,蓝色的那个瘦一点。赵老汉端详了半天,觉得蓝色那个像小宝,红色那个像狗娃。
那天下午王奶奶拄着拐杖来串门了。她开春以后身体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比冬天利索了些。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井沿上新摆的泥娃娃,眯着眼看了好久。
"老赵,"她忽然开口,"你说底下那两个娃,能看见咱们摆的东西不?"
赵老汉正在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他想了想说:"看不见吧。井那么深。可他们知道咱摆了就行了。"
王奶奶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泥娃娃,颤巍巍站起来走到井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东西搁进石窝子里。赵老汉凑过去一看,是一小块用红纸包的冰糖。
"狗娃小时候爱吃糖。"王奶奶说,声音轻轻的,"有一回吃多了牙疼,哭了一夜。后来我就不让他吃了。可现在......让他吃吧,反正牙也不会再疼了。"
赵老汉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块玉米糖也搁在石窝子里。两块糖并排摆在两个泥娃娃前头,红纸包的跟油纸包的挨在一块儿。春风吹过来,石窝子里那两朵瓷片花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赵老汉在井边坐了很久。老伴端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他也没喝,就那么坐着看天。春天的夜空干净清透,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他数了一会儿怎么也数不清,就放弃了,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夜风里夹着泥土返潮的腥气和远处油菜花的甜香。赵老汉把两腿伸直了搁在井沿的围栏上,脚后跟磕了磕新砌的水泥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老伴,"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多少年?"
老伴在屋里应道:"能过多少年过多少年呗。只要还能动弹就过。"
赵老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能过多少年过多少年,把每一天都好好过。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食冬天猫冬,该吃吃该喝喝,碰到高兴事就笑一笑,碰到难处咬咬牙就过去了。这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过的。
他又往井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底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底下有一双虎头鞋、两粒弹珠、两个木雕小人,还有铺得厚厚的干草。那是两个孩子的小窝,干干净净的、舒舒服服的。他想起来又觉得好笑,何瘸子要是还在世,看见他当初凿的那个小洞被收拾得跟个神仙洞府似的,不知道会怎么想。
何瘸子那个铺子后来被人盘下来了,开了个早餐店,卖油条豆浆和包子。赵老汉有回去吃早饭,坐在何瘸子从前雕木头的那间屋里,喝着滚烫的豆浆,看着墙上新贴的价目表。屋里的木头屑味道没有了,换成了油锅的香气和热腾腾的蒸汽。
他吃完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门头上新换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张早餐"四个红字。从前那块"何记木雕"的旧招牌不知扔哪儿去了,大概当柴火烧了。赵老汉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往家走。
日子往前走着,谁都不会停在原地。
春耕开始了。赵老汉扛着犁头下地,老伴在后面撒种子,两口子忙活了大半个月把几亩地都种上了。地头的桃花开了又谢,杏花开了又落,风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一树的新叶子,绿得发亮。
小宝的新弟弟——那个去年还不怎么会走路的奶娃娃,现在已经会满院子跑了。他说话比小宝晚,两岁多了还只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别的话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可他爱笑,一笑起来跟小宝当年一个模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老汉在地里忙了一整天回来,刚进院门那个小娃娃就摇摇晃晃扑过来了,两条小短腿捣得飞快,嘴里喊着"爷——爷——"拖得老长。赵老汉蹲下来把他接住抱起来举高高,小娃娃在半空中咯咯笑着,口水淌了下巴上亮晶晶的。
老伴从灶间探出头来喊:"别疯啦!抱进来洗手吃饭!"
赵老汉把小娃娃放下来牵着往里走,路过井边的时候小娃娃忽然停下来,挣开赵老汉的手跑到井沿边上趴着往里头看。他太小了够不着井口,就踮着脚尖扒着围栏的瓷片花往上瞅。
"爷,底下有人。"小娃娃忽然说。
赵老汉心里一紧,过去把他抱起来:"底下没人,是风。"
小娃娃歪着头想了想,又说:"有人笑。"
赵老汉愣住了。他抱着小娃娃站在井边上,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照着祖孙俩。井底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可小娃娃那句话说得很自然,像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听见了?"赵老汉轻声问。
小娃娃点点头,伸手指了指井口,嘴里咿咿呀呀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赵老汉没听清,把小娃娃又往上抱了抱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春阳正好照在井沿的瓷片花上,紫的蓝的碎瓷片闪着细碎的光。
他笑了笑,抱着小娃娃进了屋。
那天晚上的月色特别好。赵老汉吃过了饭坐在院子里纳凉,老伴切了一盘西瓜搁在旁边的小桌上。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听见井边传来细细的风哨声,在夜风里缠缠绕绕的。
他把西瓜皮搁下,走到井边蹲下来。月光照在井沿的白水泥上,泛着柔和的银光。石窝子里那两个泥娃娃还在,红色的蓝色的并肩坐着。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朵小小的野花,淡黄的,花瓣薄得像蝉翼。
赵老汉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然后稳稳地立在月下。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撑在膝盖上,冲着井口低低地说了一句。
"看见没?你们又有新弟弟了。以后长大了也让他来跟你们玩。"
井底传来轻轻的两声哨响,像两个孩子在应和。
赵老汉起身回到石桌旁边坐下,重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老伴在旁边摇着蒲扇,慢悠悠地问他又跟井里说话呢。赵老汉含着一嘴西瓜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弯着笑。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天上的月亮圆溜溜的挂在高处,把满院子的光洒得匀匀净净。井口的帆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来,啪嗒一声轻响。
赵老汉把最后一口西瓜啃干净,瓜皮搁在桌上,拿袖子抹了把嘴。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日子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头有哭有笑,有黑沉沉的井底也有亮晶晶的弹珠。如今梦醒了,他还在这个院子里,老伴还在灶间忙活,小孙子还在屋里睡得四仰八叉。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日子照常往下过。只是他心里头那个黑洞洞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填上了。软软的、暖暖的,像一捧晒透了的干草。
老伴起身收拾桌上的瓜皮,催他回屋睡觉。赵老汉嗯了一声站起来,往井口又看了一眼。月光把井沿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两个泥娃娃小小的影子投在石台上,亲亲密密地挨着。
他转过身,趿拉着鞋朝堂屋走去。身后的院子里,井底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含着一块冰糖在梦里笑出了声。
赵老汉没回头。他推开堂屋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把那声笑和满院的月光一起留在了身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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