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履半生
发布时间:2026-09-11 02:07 浏览量:1
一双鞋子,是踩在脚下的时光。我半生的故事,都藏在一双双新旧不一的鞋里。
童年家境清贫,过年最期盼的礼物,便是一双军用帆布鞋。军绿色的帆布厚实粗糙,橡胶鞋底耐磨,不像薄底鞋,下地走两趟就磨破。一年到头,唯有春节,父母才舍得给我们添置新鞋。姐姐年长,脚长得比我快,等鞋子挤脚再也穿不下,只要鞋面没破、鞋底还结实,这双鞋就会传到我的脚上。
姐姐穿过的帆布鞋,鞋头微微向外撑大,鞋边留着她走路磨出来的白印子,内里还有淡淡的旧味道。年少的我穿上它,心里没有半点委屈,更不曾埋怨父母偏心。那时候心思简单又纯粹,只盼着自己快快长高,脚快点超过姐姐,这样我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全新鞋子,不必再捡姐姐的旧鞋。
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父亲病倒卧床,家里的天一下子沉了。姐姐才十六岁,放下书本,外出做保姆打工,扛起家里的重担。我是家里的男孩,靠着姐姐源源不断的接济,艰难继续读书,一路走到大学。
我比姐姐小两岁,十三四岁就跟着母亲下地干农活。那时个子矮小,还不到一米五,犁田耙田的重活做不了,其余田间劳作样样都扛。十五六岁的暑假,脚上是自己缝补打满补丁的塑料凉鞋,补丁叠着补丁,边缘发硬磨脚。盛夏在田地里劳作,嫌鞋子碍事,常常干脆光脚踩进泥土里,碎石、稻茬硌着脚底,疼了就忍一忍。
上高中,我才有了一双属于自己的双星牌的鞋子。回力鞋价格贵,我买不起。这双双星牌的鞋子,是我放假捡破烂一点点攒钱换来的。鞋面是朴素的白色,不耐脏,下地干活不敢穿,只留着上学的时候穿,小心翼翼爱惜,足足穿了两年。一到农忙暑假,就换回那双耐造的军绿帆布鞋。
后来姐姐从深圳寄回来一双牛筋底皮质休闲鞋。牛筋底柔韧防滑,皮质鞋面结实,远比帆布鞋体面。这双鞋我穿了三四年,等我穿旧了,又交给父亲。父亲常年卧病,直到我高三做完胃部手术,才慢慢能够站起身,踩上这双旧鞋。
高三寒假,我去武汉打工谋生。堂姐送了我一双半旧的皮鞋。鞋面有些褶皱,鞋底磨薄,但依旧完整。就是这双皮鞋,陪着我走过那段压力重重、举步维艰的高三时光。
踏入大学校园,手头依旧拮据。买鞋子是大事,不到旧鞋彻底穿烂,绝不会添置新鞋。工作成家之后,日子依旧紧巴巴,买鞋的预算牢牢卡在一百块以内,后来条件稍好,也很少超过两百块。大多是品牌打折的尾货,或是网购平价鞋,实用永远排在好看前面。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姐姐远赴国外,在一家品牌鞋企担任经理。每次回国,她总会给我带上一两双品牌鞋。她笑着对我说,只要她还在岗工作,我的鞋子,就由她来包,不用我再花钱买。
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回望一路走来的脚印。从姐姐传下来的旧帆布鞋,打满补丁的塑料凉鞋,捡废品换来的双星,姐姐千里寄回的皮鞋,再到如今她带回的品牌鞋。一双双鞋子更迭,鞋底磨了又换,鞋面上的痕迹,记录着一家人的苦难、坚守与彼此扶持。
鞋子本身只是寻常物件,可承载的,是亲人托举的温情。脚下的路有坦途也有泥泞,鞋子好不好,不在贵贱,而在能不能稳稳托住脚步。人生本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那些曾经踏过的泥泞,那些穿过的旧鞋,都化作底气。
半生履痕,鞋换了一双又一双,不变的是血脉相连的牵挂。生活的苦难曾压在肩头,所幸总有亲人在身后托举。这一双双鞋子,不仅是我的人生简史,也藏着普通人,挣扎、坚持,慢慢走向光亮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