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夫妻都60岁了,我这一辈子都没和别人发生过关系,只有她一个

发布时间:2026-09-14 13:25  浏览量:1

上礼拜六,张桂芬翻柜子,翻出一双老棉鞋来。她举着鞋问我,这还留着干啥。我说,放着吧。她抖了抖灰,拿旧报纸包上,塞回柜子底下去了。

过了年我就六十了,她比我小俩月。我开了三十四年大货,去年才把本儿交了。她原来在棉纺厂,后来下岗了。儿子在上海成了家,平时家里就我们两口子。我膝盖不好,开车落下的毛病,一到阴天就疼。她血压高,天天吃降压药,一天没落下。

那年冬天,儿子刚会爬。我跑阳泉拉煤。车到半路,暖风水箱漏了,堵上又漏,漏了又堵。到地方的时候,脚指头全冻麻了。回家脱了鞋,她拿手捂我的脚,捂了好半天,我才觉出疼来。她说,我给你做双棉鞋。我说,开车的人穿棉鞋,刹车能踩准吗。她没接茬,给我端了碗姜汤就回屋了。

半个月后,一双棉鞋搁在枕头边。鞋底是旧轮胎胶皮剪的,鞋帮是旧军大衣面子。她跟她爸要的军大衣。她爸在厂里看了一辈子仓库,就那一件。后来她爸没了,大衣她一直收着。我跑车那会儿,她硬塞我车上让盖腿。跑了几趟,大衣磨得不成样子,她剪了做鞋帮。轮胎皮是她去汽修厂要的,拿柴油洗了好多遍,又晾了好几天。胶皮比布硬,针扎不动。她拿锥子先扎眼,扎一下,穿一针麻线。一只鞋底,扎几十个眼,排得齐齐整整。她白天还要上班,三班倒。晚上回来坐在灯底下纳。我半夜醒过来,看她还在那儿扎。我说,睡吧,不急。她说,快好了,你先睡。鞋做好那天,她两个大拇指全裹着创可贴。她跟我说,今年冬天省了买鞋的钱,够儿子喝一个月奶粉。

我一个月挣四十七块五,她挣三十八。俩人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儿子喝奶粉,一个月二十。冬天买煤,一吨半。她做那双棉鞋的时候,我心里算了笔账,这鞋顶得上大半袋面。我说,这鞋能穿好几年。她说,那就赚了。

这双鞋,我穿了八个冬天。东北、山西、内蒙,哪条线都跑过。零下二十多度,脚没冻过。有一年腊月,我在秦岭让大雪堵住了。前面一辆大挂车横在路上,一堵堵了十七个小时。车上的干粮吃完了,我蜷在驾驶室里,靠这双鞋焐脚。脚不冷了,肚子饿也没法子。第二天通了车,我一口气开回家,到家已是大年初一。桂芬包的饺子在锅里温着,温了三回,饺子皮都烂了。她端上来,又给我剥了两瓣蒜。我吃了两大盘。她没吃,就坐旁边看我吃。

儿子出生那年,我还在穿这双鞋。电话打到车队,我连夜往回赶。到家她已经出院了。她靠床头坐着,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怀里裹着个被子卷。她说,看看你儿子。我凑过去,儿子皱巴巴的,丑得很。我又看她,说,你受累了。她说,你开车才受累。

搭伴跑车的老陈,跟我不一样。他到哪儿都吃得开,爱钻那些地方。有一回在河北,他吃完饭拉着我,说走,解解乏去。我说,你去吧,我在车上眯一觉。老陈说,咋,怕嫂子知道?我说,不是怕。她给我纳了双鞋底。老陈嗤了一声,一双鞋就把你拴住了。我没接话。还有一回在兰州,半夜他回来砸门,嘴里骂骂咧咧。说叫人家堵屋里了,砸了一千块才脱身。我说,你图啥。他说,图个乐。我没再说话。后来老陈肾坏了,五十二岁走的。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爸生前就你一个朋友。我去了他住的出租屋,屋里干净,床头一双皮鞋擦得锃亮。我站了一会儿,出来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车队换了车,驾驶室有暖气了。棉鞋就收起来了。张桂芬说,扔了吧,磨成那样了。我说,留着。她就拿报纸包上,塞进柜子最底下。

她这个人,嘴硬。下岗那年,她在家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去超市应聘保洁。干了几年,腰不好,辞了。又去小区收纸壳子,儿子嫌丢人。她说,不偷不抢,丢什么人。后来不收了,天天跟楼下老姐妹晒太阳。有一年我卸货把腰扭了,躺了半个月。她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换膏药。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哭。第二天她把家里唯一的电热毯铺我床上,自己那边空着。我说,你也铺上。她说,费电。

我跑车那些年,她一个人带孩子。儿子半夜发高烧,她抱着上医院,吊瓶打了三天。这些她从来不跟我说。是后来邻居大妈告诉我的。我回家问她,她就说,都过去了。

上个月儿媳妇打电话来,说让桂芬去上海带孩子。她不去。她说,你爸一个人在家,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说,我自己会煮面。她说,你煮的那叫饭?锅底烧穿了不知道,面条捞出来是一坨。

那天我下楼买烟。走到门洞,听见她跟刘大姐在花坛边说闲话。刘大姐说,你家老周老实,一辈子不给你添堵。她说,老实啥,那是没本事。刘大姐笑了,开大货的还没本事?她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她说,也是,方向盘摸了一辈子,没动过歪心。声音不高,可我听得真真的。我站在门洞里,烟掏出来了,打火机都按下去了。火苗起来,又让我吹了。我把烟塞回盒里,转身上楼。

到家她不在,去门诊拿药了。我打开冰箱,有条鲈鱼。清蒸,她爱吃清蒸的。这回盐放得准,蒸了十二分钟。她回来吃饭,我没提花坛边的话,她也没提。吃着吃着,她忽然说,明天太阳好,把那双棉鞋拿出来晒晒。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她睡着了,在旁边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想的,就是那三个字——没本事。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本事。

跑了一辈子车,没攒下几个钱。儿子在上海买房,我们两口子把棺材本掏了,还跟亲戚借了八万。到现在还没还清。她下岗那阵子,我帮不上忙。她腰疼,我也帮不上忙。她一个人带孩子那些年,我在外头跑,连个电话都不常打。

老陈有本事。他到哪儿都吃得开,爱钻那些地方。可他五十二岁就走了,一个人,出租屋里,床头一双皮鞋。

我六十了。还活着。旁边躺着我老婆。她血压高,天天吃降压药。她做的饭我吃了三十多年,她补的袜子我穿了三十多年。

我没本事。可我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

第二天我下楼买烟。走到花坛边,刘大姐叫我。她说,老周,你那鞋还穿呢。

我说,穿呢。

她说,你老婆手真巧。

我说,嗯。

她说,你俩这辈子,过得踏实。

我说,嗯。

我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说,她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我这点本事,也就是没让她操过心。

刘大姐笑了。她说,这就够了。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第二天真晴。她把鞋刷了,晾在阳台栏杆上。胶皮边儿有点裂纹了。她边晾边说,这鞋底还能撑两年。我说,那可不。她进屋去了。我蹲在阳台,看了那双鞋好半天。

晚上收了鞋,她用手捏了捏鞋帮,说,还能穿。第二天早起,我把鞋穿上了。鞋有点紧,脚指头在里面动了动。她站门口看了一眼,说,大热天穿棉鞋,整个小区就你一个。我说,暖和。她哼了一声,把门钥匙扔过来,别忘了带。我接住钥匙,下楼去了。棉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有点硬,有点响。

我走到楼下,阳光照在身上。我想起那年她做鞋的时候,两个大拇指全裹着创可贴。想起秦岭大雪里,我蜷在驾驶室里,靠这双鞋焐脚。想起她跟我说,今年冬天省了买鞋的钱,够儿子喝一个月奶粉。

我想,她说我没本事。可这双鞋,她做了两个月。

我今年六十了。一辈子没和别人发生过关系,只有她一个。

我觉得,这就叫本事。

身后传来她喊,中午回来吃饭。我没回头,扬了扬手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