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晋升排长刚换上皮鞋,连长却拍拍我:准备接替我的位置
发布时间:2026-01-02 06:54 浏览量:1
第一章 三接头皮鞋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南疆的空气又湿又热,像一床怎么也晾不干的棉被。
我叫石根柱,刚满二十一岁。
从团部军务股长手里接过任命状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石根柱同志,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二连一排的排长了。”
股长是个戴眼镜的斯文人,说话慢条斯理。
我咧着嘴,一个劲儿地说:“谢谢首长,谢谢首长!”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十只蜜蜂在开会。
我,石根柱,一个从北方旱地里刨食长大的农村娃,当兵第三年,提干了。
这事儿要是写信告诉我爹,他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念叨一整年。
跟着任命状一起发的,还有一套崭新的干部军装和一双三接头皮鞋。
军装笔挺,四个兜,那是我做梦都想穿上的。
可我的眼神,全落在那双皮鞋上。
黑色的,擦得锃亮,光在上面一晃,能照出人影儿。
鞋头是三截拼接的,我们管这叫“三接头”。
只有干部,才有资格穿。
在我们当兵的眼里,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我抱着那双皮鞋,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小心翼翼地回了连队。
一路上,脚下的解放鞋好像灌了铅,沉得不行。
我急着想把它们换下来,换上那双能走出“咯噔、咯噔”响声的皮鞋。
回到宿舍,一排的老兵新兵都围了上来。
“排长好!”
这声“排长”,喊得我脸上发烧,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甜。
我把任命状和新军装放在床头,郑重地捧出那双皮鞋。
“嚯!三接头!”
班长王大鹏眼尖,嗓门也大。
他是老兵了,兵龄比我都长,军事素质过硬,就是文化课不行,一直没提干的机会。
他看着皮鞋的眼神,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根柱……哦不,排长,穿上试试?”
王大鹏推了我一把。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解开解放鞋的鞋带。
那双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鞋帮上也开了线,陪我跑了不知道多少个五公里。
我脱下鞋,把脚伸进皮鞋里。
有点紧。
新鞋都这样。
我使劲一蹬,脚跟“咔”地一下滑了进去。
不大不小,正好。
我站起来,在宿舍的水泥地上走了两步。
“咯噔,咯噔。”
声音不大,但清脆,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低头看着脚上的皮鞋,油光锃亮,映出我那张咧着笑的傻脸。
我仿佛能看见,我穿着这双皮鞋,回我们石家村。
村里人都会围过来看,我爹的腰杆会挺得笔直。
我拿出信纸和钢笔,趴在桌子上,开始给我爹写信。
“爹,娘:”
“儿子跟你们报喜,部队的领导看重我,我现在是排长了。”
“部队还给我发了新军装,四个兜的,还有一双黑皮鞋,亮得能当镜子照。”
“你们在家要照顾好身体,别太累,等我将来有出息了,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享福。”
写到这,我的眼睛有点湿。
我想起我爹送我来当兵时,往我手里塞的那几个煮鸡蛋。
他拍着我的肩膀,满是老茧的手劲儿很大。
他说:“根柱,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家长脸。”
我把信叠好,塞进信封。
天已经黑了,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点凉意。
我坐在床边,脱下皮鞋,用连里发的绒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皮鞋上一点灰尘都没有,亮得像两汪黑色的水。
我把它们摆在床头,和我爹娘的照片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双皮鞋的样子。
我的人生,好像从今天开始,就要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光亮的路了。
第二章 一盆冷水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起了床。
仔仔细细地穿上那身四个兜的新军装,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然后,我坐到床边,郑重地穿上了那双三接头皮鞋。
我对着营房门口水缸里映出的模糊人影照了又照,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嗯,像个排长样了。
我挺直腰杆,迈着我觉得最标准的步伐,走向连部。
我要去给连长高卫山报到。
高卫山是我们二连的魂。
他是个老兵,听说参加过真正的战斗,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平时话不多,脸跟营区外头的石头山一样,又黑又硬。
全连的兵,没有不怕他的。
我心里有点打鼓,但脚上的皮鞋给了我底气。
“咯噔,咯噔。”
我故意让脚步声响亮一点。
到了连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喊了声:“报告!”
“进来。”
屋里传来高卫山那口钟一样沉闷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
“连长,新任一排排长石根柱,向您报到!”
高卫山正坐在桌子后面,擦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他没抬头,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零件,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有力。
桌上放着一个大搪瓷缸子,飘出浓浓的茶味。
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和茶叶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
他没让我“礼毕”,我就那么举着手,站在屋子中间。
一秒,两秒……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胳膊也有些酸了。
脚上的皮鞋好像也变得沉重起来。
终于,他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好,“咔哒”一声拉了一下枪栓,才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像刀子,在我身上刮了一遍。
最后,落在了我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又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礼毕。”
他声音不大,我赶紧放下手。
“提干了,高兴吗?”
他问。
“报告连长,高兴!”
我大声回答,腰杆挺得更直了。
“嗯。”
他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茶叶末子都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根柱,你是个好兵。”
他突然这么说。
我心里一热,没想到他会夸我。
“军事素质不错,能吃苦,脑子也还算灵光。”
“谢谢连长!”
我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放下茶缸,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像座山一样压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我崭新的肩章上拍了拍。
那上面,是一杠一星。
一颗闪亮的星星。
我以为他要说几句鼓励的话。
可他只是那么拍着,力道不重,却让我感觉肩膀上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个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准备接替我的位置吧。”
我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脑子里那几十只蜜蜂瞬间安静下来,一片空白。
什么?
接替他的位置?
他是连长,我是排长,中间还隔着副连长、指导员,好几个级别呢。
这是什么意思?
是开玩笑?
可高卫山的脸,比团部门口的石狮子还严肃,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
“连长,我……”
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今天起,忘了你是个排长。”
高卫山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学着像个连长一样去想问题。”
“你手下不只是一个排,你要想着,整个连队都交给你,你该怎么办。”
“你的兵,饿了,渴了,病了,想家了,怕了……你怎么办?”
“冲锋的时候,你喊‘跟我上’,还是‘给我上’?”
“撤退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走,还是最后一个走?”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把我提干的喜悦,把我穿上新皮鞋的得意,浇得干干净净,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我站在那,手脚冰凉。
脚上那双皮鞋,不再发出清脆的响声,反而像两块铁,把我牢牢钉在地上。
“回去吧。”
高卫山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端起了他的大茶缸。
“把你的皮鞋,多拿到泥里水里踩踩。”
“新鞋,磨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连部的。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他的话。
“准备接替我的位置。”
“忘了你是个排长。”
南疆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身上火辣辣的。
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排里,王大鹏他们正等着我,想听听连长跟我说了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走到我的床边,坐下。
我脱下了那双三接头皮鞋。
我看着它们,油光锃亮的鞋面上,映出我一张茫然困惑的脸。
这双鞋,好像不是带我走向光亮前程的船。
它更像一个沉重的承诺,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也扛不起来的担子。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变得无比煎熬。
高卫山像是跟我杠上了。
五公里越野,他骑着个自行车,就跟在我身边。
“石根柱!你是个排长!不是老百姓逛公园!快点!”
“你比你手下的兵还慢,你怎么带他们!”
射击训练,我打了个优秀。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靶纸,摇摇头。
“子弹是用来消灭敌人的,不是给你在靶纸上画花的。”
“战场上,敌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战术演练,我带一排从侧翼穿插,完成得干净利落。
所有人都觉得不错,指导员方文清都朝我点头。
可高卫山在复盘会上,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你只想着完成任务,你想过伤亡吗?”
“那个位置,如果敌人有一个重机枪暗堡,你一排能回来几个人?”
“你的脑子里,除了任务,还有你手下那些兵的命吗?”
我被他骂得抬不起头。
委屈,不解,甚至有一丝怨恨。
我觉得他就是故意针对我,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开始怀疑,他说那句“接替我的位置”,是不是一句反话。
是不是在嘲讽我,根本不配当这个排长。
我开始躲着他。
训练的时候,我拼了命地完成任务,不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私下里,我一看到他的身影,就绕道走。
脚上那双皮鞋,我擦得更勤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上面沾的泥土和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
好像只有看着它恢复锃亮的样子,我才能找回一点点当排长的尊严和自信。
那双鞋,成了我对抗高卫山无声的武器。
你越是想把它踩进泥里,我就越是要让它光亮如新。
第三章 开拔前的夜晚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对抗中,一天天过去。
连里的气氛,也一天天变得有些不一样。
训练的强度陡然加大了,而且不再是单纯的体能和技巧。
所有的训练,都开始带着一种……杀气。
我们开始练习在黑夜里潜伏,在丛林里辨别方向,甚至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战场救护。
连队的弹药库,也前所未有地开放了。
实弹射击的频率高得吓人。
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老兵们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抽烟,默默地擦枪。
新兵们则一脸紧张,他们能感觉到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却又不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
只有高卫山,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他比以前更黑了,也更瘦了,两只眼睛像鹰一样,整天在训练场上扫来扫去。
他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有一次,紧急集合演练,我因为水壶灌水慢了几秒钟,被他罚着背着所有装备,围着操场跑了十圈。
跑到最后,我嗓子眼儿里都冒着血腥味。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怨恨。
指导员方文清看不下去了,跑过来扶我。
方文清是个文化人,白净,戴眼镜,说话总是温声细语。
“根柱,别往心里去。”
他递给我一个水壶。
“老高他……他也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为我好?
有这么为我好的吗?
我感觉自己就像他手里的一个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落了下来。
团里的通信员骑着摩托车,一路卷着黄土冲进了我们连。
他直接冲进了连部。
几分钟后,紧急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全连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高卫山和方文清站在队伍前面。
高卫山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同志们,”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上级的命令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三个小时后,全员全装,登车开拔。”
“目的地,南线。”
“任务,保家卫国。”
操场上一片死寂。
“南线”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段时间,广播里,报纸上,天天都在说南边边境的事。
战争,真的来了。
我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害怕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被命运选中的感觉。
解散后,整个营区都动了起来。
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行装,检查自己的武器。
没有人说话,只有背包带收紧的声音,子弹上膛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把所有的子弹压满弹匣,把手榴弹挂在胸前,把急救包塞进背包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去擦我的皮鞋。
可我摸出来,才发现,那双鞋,我已经好几天没穿了。
自从高卫山开始魔鬼训练,我每天都穿着解放鞋,在泥里水里滚。
皮鞋被我用报纸包好,塞在了床铺最底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打开报纸,皮鞋依然光亮。
只是,这光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用绒布轻轻擦拭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要上战场了。
我可能会死。
如果我死了,我爹娘怎么办?
那封报喜的信,会不会是他们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石排长,连长让你过去一下。”
是连部的文书。
我心里一咯噔。
这个时候,他找我干什么?
我穿上解放鞋,跟着文书走向连部。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高卫山的大嗓门。
“哭什么哭!是个爷们儿就别哭!”
“爹娘都一样!哪个兵不是爹娘养的!”
我走到门口,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是我们连最小的新兵,叫小马,正站在高卫山面前,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连长……我……我怕……我还没给我娘写信……”
小马抽噎着说。
他还不识字。
高卫山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严厉。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说吧,你想跟你娘说啥,我给你写。”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温柔。
小马愣住了,看着高卫山。
高卫山把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快说,时间不多了。”
小马吸了吸鼻子,开始说。
“娘,儿子要去打仗了,你别担心……”
高卫山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感觉鼻子发酸。
那个在我眼里不近人情的魔鬼连长,那个把我骂得一文不值的上级,此刻,却像一个耐心的兄长,在为自己不识字的弟弟,写一封可能再也寄不出去的家书。
写完一封,又一个不识字的战士走了进来。
高卫山没有一点不耐烦,继续问,继续写。
连部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被照亮,那道脖子上的伤疤,显得格外清晰。
我这才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他其实,也才三十出头。
我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他。
等最后一个战士红着眼睛走出来,高卫山才发现了我。
“根柱,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连长,你找我?”
“嗯,进来。”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木盒子。
“这是全连干部战士的家信,还有一些……遗书。”
他轻声说。
“我、指导员,还有几个排长,我们几个是党员,也是干部,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
“这个盒子,交给你保管。”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如果我们都能回来,你再还给我。”
“如果我们……有人回不来,你要想办法,把这些信,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一封,都不能少。”
我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感觉它比一座山还重。
我的手在抖。
“连长,为什么……是我?”
我忍不住问。
高卫山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托付。
“因为你年轻。”
他说。
“你脑子活,跑得快。”
“活下来的机会,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大。”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像那天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根-柱。”
他叫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叫得很慢。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忘了你是个排长。”
“准备接替我的位置。”
我终于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他不是在针对我,不是在刁难我,更不是在嘲讽我。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着我快点长大。
他知道战争要来,他知道自己作为连长,会冲在最前面。
他是在为我们这支连队,准备一个“后手”。
他是在为我手下那一个排,为全连那一百多个年轻的生命,准备一个万一。
我所有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取而代DEZ的是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敬畏。
“连长……”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拍了我后背一下,力气很大。
“去准备吧。”
“记住,到了战场上,你的脑子里,不光要有任务,更要有你身边的每一个兵。”
“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金贵。”
我抱着那个木盒子,走出了连部。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了汽车发动的轰鸣声。
我回到宿舍,把那个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背包里。
然后,我拿出了那双三接头皮鞋。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把它重新用报纸包好,塞回了床铺最底下。
我穿上了我那双已经磨平了鞋底的解放鞋,把鞋带系得紧紧的。
高卫山说得对。
新鞋,磨脚。
而即将到来的战场,容不得我有一丝一毫的磕绊。
第四章 第一颗子弹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两天两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充满了汗味、烟味和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气息。
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我抱着我的步枪,靠在车厢板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高卫山教给我们的各种战术要领。
侧翼包抄、交替掩护、火力压制……
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枯燥甚至厌烦的口令,现在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终于,在一个凌晨,车队停了下来。
“下车!快!隐蔽!”
高卫山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嘶哑但有力。
我们跳下车,一股湿热夹杂着硝烟和腐烂植物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南线了。
天还没亮,四周都是黑黢黢的亚热带丛林,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沉闷的炮声,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我们很快进入了预设的阵地,那是一道挖在半山腰的简易战壕。
战壕里很潮湿,到处都是泥水。
我带着一排的战士,进入了我们负责的防区。
“检查武器!构筑工事!快!”
我学着高卫山的口气,大声下着命令。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挖土的挖土,架枪的架枪。
老班长王大鹏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馒头。
“排长,垫一口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下一顿。”
馒头又冷又硬,我却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我看到王大鹏的眼圈是红的,知道他肯定一夜没睡。
天色渐渐亮了。
雾气很大,几十米外就看不清东西。
丛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让人头皮发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紧紧地握着步枪。
“别紧张。”
王大鹏拍了拍我的肩膀。
“越是安静,越要小心。”
他经验比我丰富,我点点头。
“让弟兄们都把眼睛放亮点,注意林子里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出来了,雾气开始散去。
对面的山林,也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
“啾——”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炮袭!隐蔽!”
高卫山在连指挥所那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几乎是同时,一声巨响在我左前方不远处炸开。
轰!
泥土、碎石和弹片,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的耳朵瞬间就聋了,嗡嗡作响。
一股强大的气浪把我推倒在地,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战壕壁上。
我懵了。
这就是炮弹吗?
这就是战争吗?
我趴在泥水里,一动也不敢动。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炮弹不断地在我们阵地周围爆炸,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新兵小马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看到他的脸,一片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想跟他说句“别怕”,可我自己的牙齿也在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炮击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炮声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
“卫生员!卫生员!”
战壕里响起了哭喊声。
有战士受伤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不远处,一个战士躺在血泊里,一条腿被炸断了。
鲜血,染红了战壕里的泥水。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扭过头就吐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死亡。
“石根柱!”
高卫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一排!报告你那边的情况!”
我拿起步话机,手抖得厉害。
“报告连长……一排……一排有伤亡……”
我的声音也在抖。
“伤亡多少?还能不能打!”
高卫山的声音很急。
“报告……伤亡一人……还能打!”
王大鹏抢过步话机,替我回答了。
他比我镇定。
“好!守住你们的阵地!敌人要上来了!”
步话机挂断了。
“机枪!机枪架好!”
王大鹏大喊着,开始重新组织防御。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脸上全是愧疚。
我是一个排长,可是在刚才,我竟然吓得动弹不得。
我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伤亡都不知道。
我有什么资格指挥他们?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王大鹏一把将我按倒。
“排长!小心!”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身后的泥土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
是狙击手!
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如果不是王大鹏,我可能已经死了。
“狗日的!”
王大鹏骂了一句,把我拖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排长,你不能站那儿,太显眼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站的位置,正好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谢谢……班长……”
我低声说。
“别说这个!”
王大鹏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山林。
“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没了,我们一排就真乱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对,我不能乱。
我是排长。
我死了,我的兵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回想起高卫山在演习复盘时骂我的话。
“你的脑子里,除了任务,还有你手下那些兵的命吗?”
有!
必须有!
我从王大鹏手里拿过望远镜,开始仔细观察对面的动静。
林子里影影绰绰,好像有很多人影在晃动。
他们正在向我们这边靠近。
“准备战斗!”
我大喊一声,声音不再颤抖。
战士们立刻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所有人都听着!”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把敌人放近了打!”
这是高卫山教我们的。
敌人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清他们穿着的军装,看清他们脸上涂的油彩。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就是现在!
“打!”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字。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我们排所有的火力,瞬间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应声倒地。
战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以最惨烈的方式,开始了。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子弹在耳边呼啸,炮弹在身边爆炸。
我忘了害怕,忘了时间。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倒敌人,守住阵地,让我们排的人,都活下去。
我不断地射击,换弹匣,再射击。
枪管都打红了。
我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
直到对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下去,敌人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
战壕里,一片狼藉。
硝烟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看了看身边,王大鹏在,小马在,一排的战士们,大部分都还在。
只是,又多了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是为自己哭。
我是为那些牺牲的兄弟们哭。
我这个排长,没有保护好他们。
第五章 把他们带回家
第一天的战斗,我们守住了阵地。
但代价是惨重的。
我们连,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一。
夜晚,阵地上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没有人敢点火,我们啃着冰冷的压缩饼干,喝着水壶里带着泥沙味的水。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硝烟混合的味道,怎么也散不去。
我带着王大鹏,把牺牲的战士,一个个抬到战壕后面。
我们给他们整理好军容,擦干净他们脸上的血污。
我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木盒子。
我找到了他们的信。
我把信,轻轻地放在他们的胸口。
“兄弟,安心走吧。”
“你们的信,我一定会带回家。”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后半夜,高卫山把我叫到了连指挥所。
指挥所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防炮洞,里面点着一盏昏暗的马灯。
高卫山的脸上,全是炮火熏出的黑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面前的地图上,画满了红蓝铅笔的标记。
“根柱,你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是217高地,在我们阵地的侧后方。”
“今天白天,敌人就是从这个方向,用远程炮火覆盖我们的。”
“如果不拔掉这个观察哨,我们明天会更被动。”
我看着那个点,心里一沉。
“连长,你的意思是……”
“对。”
高卫山点点头,眼神像钉子一样。
“今天晚上,必须把它端掉。”
“我亲自带突击队去。”
“连里的阵地,就交给你和指导员了。”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让我去”,但又说不出口。
我知道,这是命令。
“连长,带多少人去?”
“一个加强班就够了,人多了动静大。”
“我带王大鹏他们几个老的去。”
他说着,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一把步枪,四颗手榴弹,一把匕首。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这是我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党费证。
“如果我回不来,信,寄给我媳妇。党费,帮我交给组织。”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连长,你一定会回来的!”
“放屁!”
他骂了一句,但声音不大。
“打仗,哪有百分之百的事。”
他背上枪,走到洞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根柱,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守好阵地,看好我们的兵。”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洞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我抱着步话机,一遍一遍地呼叫高卫山。
“黑豹,黑豹,我是黄河,听到请回答。”
步话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天快亮的时候,217高地的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们得手了!但他们也暴露了!
枪声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黑豹!黑豹!听到请回答!”
我几乎是在嘶吼。
步话机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敌人的进攻,比昨天更猛烈。
没有了侧后方的炮火威胁,我们打得顽强了很多。
我和指导员方文清,分头指挥。
我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我必须守住这里。
我端着枪,和战士们一起,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战斗的间隙,我看到新兵小马,那个曾经吓得尿裤子的孩子,正用刺刀,凶狠地捅向一个爬上战壕的敌人。
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眼神里,是和我一样的疯狂。
我们都在这场战争里,飞速地成长,或者,飞速地死去。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我们又守住了一天。
阵地上,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突然传来了王大鹏的声音。
“黄河……黄河……我是……黑豹二号……”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丝线。
“大鹏!是你吗?你们在哪儿?连长呢?”
我激动地大喊。
“我们……在217高地……山背后的一个山洞里……”
“连长……连长他……”
王大鹏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为了掩护我们……被炮弹……炸了……”
“排长……你快来……连长他……他不行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指导员!你守着阵地!我去接他们回来!”
我扔下步话机,抄起枪,叫上两个战士,就冲出了战壕。
我们冒着随时可能响起的冷枪,疯了一样地向21-7高地跑去。
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我找到了他们。
突击队出发时十个人,回来的,只有三个,而且个个带伤。
王大鹏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而高卫山,躺在地上。
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一块弹片,插在他的胸口。
“连长!”
我扑过去,跪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看到是我,竟然笑了笑。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
“根柱……你来了……”
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别说话!连长!我带你回去!卫生员!卫生员!”
我语无伦次地喊着。
他摇摇头,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冷,但很有力。
“没用了……我知道……”
他喘着粗气,眼睛看着我。
“阵地……守住了吗?”
“守住了!连长!我们守住了!”
我哭着说。
“好……好……”
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根柱……”
“我……我对不住你……”
“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不!连长!我不怨你!我感谢你!”
我握着他的手,泪水决堤。
“我全明白……我全明白了……”
他笑了。
“明白……就好……”
“以后……二连……就交给你了……”
“记住……我们的兵……都是好样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石根柱!带着弟兄们……回家!”
说完,他的手,猛地一沉。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连长——!”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山洞里,哭声一片。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王大鹏拍了拍我。
“排长……不,连长……我们该走了。”
“天黑了,得赶紧回去。”
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我看着高卫山安详的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不走。”
“什么?”
王大鹏愣住了。
“我们把连长,背回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要带他回家。”
我让一个战士背起高卫山,我和王大鹏一左一右地扶着。
我们踏上了返回阵地的路。
那条路,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漫长,也最艰难的路。
我们把高卫山带回了阵地。
我把他放在我的铺位上,给他盖上了我的军大衣。
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油纸包,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一晚,我坐在高卫山的身边,坐了一整夜。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我只是看着他,想把他这张脸,永远刻在我的心里。
天亮的时候,指导员方文清走了进来。
他看着高卫山,眼圈红了。
“根柱,上级命令,我们坚守阵地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后续部队,已经接替了我们的防线。”
“我们可以……撤了。”
我点点头。
“指导员,你组织大家,准备撤离。”
“带好伤员,清点牺牲的弟兄。”
“一个……都不能少。”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方文清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高卫山身边,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走出了指挥所。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看着阵地上那些活下来的,满身泥污,一脸疲惫的战士们。
他们是我的兵。
他们是高卫山交给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我在那场战争里,最洪亮的一次命令。
“二连!全体都有!”
“集合!”
“我们……回家!”
第六章 擦鞋
我们从前线撤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依然沉默。
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
来的时候,是紧张和未知。
回去的时候,是疲惫和悲伤。
我们连,出发时一百三十七人,回来的,不到五十个。
车厢里空了很多。
我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装满了信件和遗书的木盒子。
盒子旁边,是高卫山的骨灰盒。
我们没能把他的遗体完整地带回来。
战地条件有限,只能火化。
我一路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座山。
回到了后方的营区,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牺牲的战友们,开了一场追悼会。
我作为代理连长,致了悼词。
我照着稿子念,念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念着念着,就念不下去了。
台下,哭声一片。
追悼会后,是漫长的整理工作。
整理牺牲人员的遗物,核对他们的家庭住址,把那些承载着最后思念的信件,一封封寄出去。
高卫山的那封信,我没有寄。
我想,等我将来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交到他妻子手里。
我忙得像个陀螺,脚不沾地。
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些牺牲的战友的面孔,高卫山最后的样子,就会在我眼前浮现。
一个月后,团里正式下了任命。
我,石根柱,被正式任命为二连连长。
指导员方文清把任命状交给我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没有了当初提干时的激动和喜悦。
我只是平静地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组织。”
方文清看着我,叹了口气。
“根柱,你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能不老吗?
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炮火和鲜血,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我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积满灰尘的箱子。
打开箱子,拿出了那双我一直没舍得再穿的三接头皮鞋。
鞋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来一盆清水,拿出绒布,像刚刚得到它时那样,开始仔-细地擦拭。
我擦得很慢,很用力。
擦掉上面的灰尘,擦掉那些凝固的记忆。
可是,擦不掉。
我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锃亮的鞋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我仿佛又看到了高卫山,他站在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准备接替我的位置吧。”
我仿佛又听到了他最后的声音:“石根柱!带着弟兄们……回家!”
我做到了。
我把活着的人,带回来了。
我也把牺牲的人,用另一种方式,带回来了。
我接替了他的位置。
可我,却宁愿自己永远只是那个,穿着新皮鞋,得意洋洋的一排排长。
我把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我把它放在地上,穿上。
还是有点紧。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咯噔,咯噔。”
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只是,听在我的耳朵里,不再是喜悦和得意。
那声音,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沉重,而坚定。
第二天,连里来了一批新兵。
和我们当初一样,一张张年轻、好奇,又带着点胆怯的脸。
我去接他们。
我穿着我那身四个兜的连长制服,脚上,是我那双三接头皮鞋。
队伍里,有一个新兵,特别扎眼。
个子不高,瘦瘦的,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像极了当年的我。
集合的时候,指导员方文清在我耳边介绍。
“那个,新来的一排排长,军校刚毕业的高材生。”
我点点头。
解散后,那个年轻的排长,朝我跑了过来。
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
“连长好!新任一排排长报到!”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朝气。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抬起手,回了一个礼。
然后,我走上前,像当年高卫山对我做的那样,伸出手,拍了拍他崭新的肩章。
那上面,也是一颗闪亮的星星。
年轻的排长,脸上露出了激动和自豪的神情。
我的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