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雪花飘落的思念 (沙棘)
发布时间:2026-01-03 21:45 浏览量:2
图文:沙棘
落雪的冬天
【一】
不论地球如何转动,不论四季怎样更迭,我每日准时起身,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再漫步于庭院,悠然自得地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是多少年的习以为常了。
冬日,晨幕挽着夜色,灰蒙蒙的天际下,一夜铺陈开来的雪地,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天地浑然一体。纷纷扬扬的雪花提醒我,又是个飘雪的冬天。
漫舞的雪花于眼眸间轻盈飘飞,似灵动的精灵在天地间嬉戏。那雪花携着一股交织着温馨与冰冷的气息,丝丝缕缕,撩动着我敏感的情思。让我麻木许久的神经骤然苏醒,恰似一枚疗愈的银针轻刺一下皮肤,痛中带着欢愉,忍不住想起我的家乡,想起我的父亲,想起我的年少时光。
小时候家里很穷,全家人仅靠父亲在农业社挣工分换口粮,勉强糊口。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便是养一头猪或是喂几只鸡,换来柴米油盐和过年的新衣,更是我和姐姐读书的开销。
劳力欠缺,工分不足,分不到秋收的口粮,大我两岁的姐姐因此辍学,十岁便成了全村最小的猪倌,小小年纪吆着一群猪,晨曦初绽时启程,暮色四合后归来,迈着碎小的脚步,穿梭于村庄那古朴厚重的城门。
每年春天,母亲总要攥着牙缝里省出的三五块钱买个猪仔;八十多岁的姥爷,常年在外游学,竟也跋涉几十公里,特意为母亲背来猪仔。缺粮喂猪,全家人便踏遍田间地头拔猪菜,拔猪菜是我最早学会的农活,一头猪仔,被全家当成宠物细心饲养。
猪仔长到一百三十斤毛重,若债务逼身,便急忙赶往供销社变卖还债;若饥荒稍缓,便熬到大雪节气杀猪卖肉,我们也能跟着沾点油水。那顿杀猪菜,是全家人整年望眼欲穿的荤腥,更是贫寒岁月里最奢侈的盼头。杀猪多选在大雪节气,那时无电更无冰箱冰柜可言,唯有天寒地冻,猪肉才能在天然“冷库”里安然存放。
人类自诩食物链顶端,可我们这些庄稼人,终年难沾半点肉腥味。因为常年吃不到肉,竟然多次吃过瘟疫死去的死猪肉瘟马肉。长期营养不良让我身材瘦小且发育缓慢,犹记十五六岁的时候身高不足156厘米,体重不足八十斤。多渴望冬日的杀猪日,伴随着猪的凄厉嚎叫声,拉开了杀猪季的帷幕,亲朋邻里互相攒(cuan)忙,热闹得像过节日一样。那时的猪肉,肥膘油多算是顶好的上等肉。肥油不舍得变卖,被母亲炸成白油够一家人吃整整一年,肠肚头蹄肥肠留着过冬过年。肥瘦相间的两扇猪肉被父亲分割成条块,趁着天寒赶紧变卖,所得除了交税还债,其余留作我们过年的新衣钱。
雪花
【二】
小学二年级那年,总算熬到杀猪日,为了吃上一口盼了整年的肉食,
我特意佯装生病,请了几天“病”假。
灰蒙蒙的大雪天,鹅毛雪花漫天飞舞,寒风钻进我单薄而没有内裤的裤管里无情地扫荡。我频频凑到火炉边烤火,冷到极致竟忘记炉火的灼热,直到把露着棉絮的棉袄被烫焦,母亲嗅到刺鼻的焦糊味儿,我才速速地脱离火源。
寒风裹着雪花呼啸,像伴奏一样伴随猪的嘶吼划破村庄的宁静,穿透茫茫雪野,刺痛着冬日里家家户户瑟缩的人心。谁都明白,这一声惨叫里,藏着最残酷的生存真相:
一个生命的消亡,才是另一个生命活下去的希望。
父亲便请来攒(cuan)忙的乡亲,烧水的烧水,备案的备案,几个汉子伏在猪圈旁,等着捆绑。我年少单纯,不知生活的寒苦,竟然不顾刺骨寒风,兴高采烈地追着大人们跑前跑后,无知的心里只剩“吃肉”这个念头。
唯有母亲显得格外沉默,她披着雪花,端出我平素都吃不到的麦面,给猪喂完最后一次“美餐”。随后便悄悄地躲了起来。她不忍看见猪在临终时的痛苦挣扎,不忍听见命绝时刻撕心裂肺的哀嚎,菩萨心肠的她,只能躲在屋角暗自垂泪。
死猪伏案,开水烫毛,直忙到午后,父亲才舍得割下几斤带淋巴结的血脖肉,母亲赶紧张罗杀猪菜,一众亲朋早已饥肠辘辘,眼巴巴盼着这顿难得的佳肴。除头蹄肠肚肥油留作过年,剩下的两扇猪肉分割装缸,待天寒地冻,父亲便再去县镇售卖,这都是一年一度的惯例而已。
纷飞的大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于是母亲连夜催着父亲次日动身,说雪天是卖肉的好时机,既怕猪肉耗损水分减重,更怕雪融升温导致变质。
我长到七八岁,从未去过县城,好奇心驱使着我,一心想翻过门前那座山梁,看看山那边的世界。凛冽的北风、漫天的大雪,都挡不住一个寒门少年的向往。
曾记得,会看病会算命的清末秀才姥爷,来家总是念叨,说什么我天生自带福贵,我也深信不疑。作为家中独苗,爹疼娘爱,我缠着要与他一同前往,盼着能见个世面,或许命好运好肉还能卖个好价钱,向来娇惯我的父亲,终究抵不过我的执拗,终于答应了。
雪野
【三】
小时候的冬天格外寒冷,我们没有像样的御寒衣物,棉袄棉裤都是补丁摞补丁,经不起风雪冬寒。昼短夜长的冬日,早晨上学要摸着黑到校生火炉取暖,中午不放学,啃几口冷硬的窝头充饥,直到下午四五点才能回家吃饭,村里人都叫这“一放学”,那漫长的寒日,是熬不尽的饥寒。
次日清晨,北风卷着雪花肆虐,应着母亲的催促,趁着猪肉水分还未流失,我和父亲推着借来的小车,车上装着垂涎而不舍下肚的猪肉,一头扎进茫茫雪野,踏上去往县镇的山路。
路不算远,却雪大路滑,一路尽是起伏的山坡,往日崎岖的小道被大雪彻底吞没,茫茫雪野不见一丝路径,父亲的脚印,便是我前行的唯一方向。
千山空寂,人迹罕至,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父子二人,北风呼啸中,彼此的呼吸在寒空中凝成白雾。沉闷的天穹下,雪花无声地漫落,大地银装素裹,空旷苍茫里透着几分妖娆,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贴切的词语形容这般景象。推车的父亲由不住地感慨:自古以来,卖鞋婆姨赤脚跑,自家猪肉卖人吃,看来只有这雪野最是公平,不问高低贵贱,不分贫富尊卑,为大地的每一棵草木都披上晶莹的华裳,是雪花让我们在这与生俱来就不公平的世间,寻得一丝难得的公允.......!
没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幸得母亲临行前千叮万嘱,我穿上了准备过年穿的新鞋,鞋帮很快沾满雪垢,冻得僵硬。父亲一路不停嘱咐我:边走边跺跺脚,跺脚脚暖和;冷到手脚麻木时,便拉着我的手使劲搓揉半晌,再推着小车快跑几步,父亲借着那点热气抵御严寒。我裹着一件破皮袄,头上戴着一顶掉了毛的兔皮帽,模样活像个乞讨的叫花子。
父亲生怕陷进雪坑,顶着呼啸的北风,执意沿山脊逆风而行,北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他却死死扶着小车上的猪肉,半步不敢松懈。
山脊上的沙棘、芨芨草、狗尾巴草,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小草,在寒风中战栗,却始终不肯弯折腰杆,在苦寒土地上傲然挺立。这些扎根贫瘠、耐得住严寒的生命,多像父亲的背影啊,更像他为了全家生活,被苦难压弯却从未倒下的脊梁!
我望着父亲的身影,那曾经挺直的脊梁,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弯曲萎缩,再也撑不起往日的挺拔。世人常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对于父亲这般寒门汉子而言,那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无聊闲谈。
我知道,为了养活嗷嗷待哺的儿女,为了让家人吃上顿饱饭,父亲常赶马车跑运输,分明是拿命换生计;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在寒风雪野里挨饿受冻,每日清晨六点便起身赶路,每每颠簸劳顿,直到晚上八点才能赶到马车店,一天到头只吃一顿饭,拼死拼活只挣到几分钱的公分和那一日三毛钱的补助,外加一斤莜面。
再看看眼前,他那件老羊皮袄布满破洞,羊毛四处绽露,被风雪吹得凌乱不堪;头上那顶旧皮帽是他赶车时才戴的宝贝,只为遮挡寒风;清瘦的脸庞被风雪刻满沟壑,眉梢嘴角的胡茬早已泛上白霜。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父亲脚上露着脚趾的旧靴子,在雪野里格外扎眼。我不停地小声嘟囔,念着母亲叮嘱的:卖肉后要买双新棉鞋,一定记得买双新鞋,以后赶车出门也有个“生命”。父亲始终默不作声,只是埋头疾走,半晌才憋出几句沙哑的吭哧:“饥荒紧,天冷好,肉不怕冻。”
我望着茫茫无际的雪野,羡慕那些吃供应粮的城里人,想来他们此刻定是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品茶取暖。那一刻,走出大山、摆脱贫寒和吃饱穿暖的渴望,早早埋在我年少的心底,悄然生根。
城市
【四】
到了县城时,父亲那件布满窟窿的老皮袄,破洞处早已糊满雪花,冻成了冰碴。寂静的街道上,行人寥寥,父亲一声声“卖肉啦——卖肉啦——”的吆喝声,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响亮悠长,那声音里,裹着底层庄稼人的卑微乞求,藏着全家人的希望,更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心酸。
卖肉路过城镇的食堂,父亲拉着我快步走了进去,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踏入食堂,浓郁的肉味儿扑面而来,馋得我直流口水。父亲攥着兜里的零钱犹豫了许久,掏出来满是皱褶的二两粮票和二毛钱,买了两根油条,执意全让我吃下,他自己半点也不碰,只是紧挨着食堂的火炉坐下,伸出那双露着脚趾的旧棉靴取暖,然后从怀里摸出烟袋,自顾自地低头抽起旱烟,烟雾缭绕里,那背影格外落寞。
雪景
正如母亲所料,这地冻天寒的日子里,前来买肉的人络绎不绝,有钱人都想趁着天冷囤点肉过年。有人问价,父亲便重复着:“六毛,六毛一斤”,个别人故意刁难,硬要把价钱砍到五毛,父亲再三恳求,终究忍痛以五毛五一斤成交。我躲在人群后面,心里又气又酸又恨,暗暗埋怨这些城里人——六毛本是合作社的收购价,他们竟这般欺负我们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庄稼人!后来我参加工作,每次买农民的粮油蔬果,都从不讨价还价,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懂得,唯有熬过苦难的人,才懂得他们的辛酸苦辣。
大半个猪,不到半天便卖得精光。父亲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双手微微颤抖,这是全家人的活命钱啊。他揣在怀里不放心,塞在兜里也不安稳,特意找了个墙角旮旯,哆哆嗦嗦掏出出门时准备的针线,用冻僵的带着老茧的大手,把钱小心翼翼缝进又破又旧的衬衣口袋,再用别针牢牢扎好,反复摸了又摸,确认万无一失,才系紧皮袄和腰带。衣外留几块零钱,便领着我径直走进县城的百货门市。
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稀物,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们紧挨着门市的火炉取暖,父亲突然拧灭烟袋,径直走到卖鞋柜台前,非要给我买一双新棉鞋。那是一双37号黑条绒棉靴,棉毡内里,比起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布鞋,简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我木木地望着父亲脚上那双露着脚趾、沾满雪泥的旧棉鞋,我心里又酸又涩,只觉得穿这双新鞋,是天大的浪费,更是满心的罪过。
我笨手笨脚穿上新棉靴,刚走两步便被鞋带绊倒,踉踉跄跄险些摔倒的时候,被父亲急忙伸手扶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新鞋,那眼神里的欣慰与疼惜,我虽不懂,却记了一辈子。谁能想到,身高一米八几个头、顶天立地的汉子,竟当着百货门市众人的面,缓缓弯下被苦难压弯的脊梁,屈膝跪在我面前,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手把手教我穿鞋带、系牢结,一遍又一遍,生怕我再被绊倒。那佝偻的身影,在漫天风雪的记忆里,成了最戳心的风景。
除了给我买了棉鞋,父亲又给姐妹们买了几块糖和柿饼——那是他能给姐妹们的珍贵礼物。在门市徘徊良久,他才走到卖香烟的柜台前,摩挲着兜里的零钱,踌躇半天,买下最便宜的黄金叶香烟,具体的几分钱的价钱,早已被岁月与泪水冲淡了我的记忆;只记得,临别又添了二毛钱一大包火柴、三毛七分钱买了一斤煤油,那是家里点灯做饭的必需品。然后。便拉着我回到火炉边,只见他闷着头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里藏着我说不出的辛酸。当我再次说起母亲的叮嘱,他又用沉默回答了我,再一次点燃刚刚买来的黄金叶,随着一声长叹,吐出来一缕长长的烟圈。我知道,原来卖猪的钱,除了那五分钱一盒的黄金叶,父亲再没舍得花在自己身上一分钱。
回家的路,揪着心一样漫长,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再次被鞋带绊倒,父亲又一次为我蹲下身,为我细心地系好鞋带,而他那双露着脚趾的棉靴,就在我眼里,深深地刻进脑海,烙进骨血,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家乡的老宅
【五】
奔波整整一日,父子二人踏着夜色归家,父亲浑身落满雪花,冻得嘴唇发紫,可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脸上却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一进门,他就急忙帮我脱下我的新棉靴,不顾自己冻僵的双脚,快步从水缸里舀来一盆冰水,执意让我泡脚,说生了冻疮这样泡一泡好得快,来年春天就不会发痒。
我望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黝黑粗糙的手,望着他冻疮层层叠叠、红肿溃烂的脚,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进冰冷的水盆里,暗自发誓:等我长大,每年冬天都要给父亲换上一双崭新的棉鞋,每天为他系好鞋带,让他再也不用受冻,再也不用为生活奔波。
可岁月匆匆,生活的琐碎、世事的忙碌,淹没了这份年少的誓言,令誓言蒙尘,终究没能兑现。直到我自己也为人父,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才真正读懂父亲那份无私无畏的父爱,读懂他弯腰屈膝里的深沉疼爱,读懂他风雪中奔波的万般艰辛,可这份迟来的懂得,早已物是人非,那是今生今世,再也无法重现的温暖。
时光飞逝,岁月无情,我已步入老年,如今的日子早已不再缺衣少食,乡村也换了新颜,可我却再也寻不到父亲的踪影。屈指算来,父亲离开我,整整三十年了。三十个飘雪的冬日,每一场雪落,都让我触景生情,想起父亲,想起他那双裸露着脚趾、长满冻疮的脚,想起雪野里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跪在我面前为我系鞋带的模样。愧疚如潮水般漫涌心头,泪水只能暗自吞咽,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父亲没能等到改革开放的丰衣足食,没能穿上我为他买的棉鞋,没能享过一日温饱,便把我的记忆抛弃在那个苦寒的飘雪里,刻骨铭心。
雪后的春天
【六】
雪又落了,一如那年赴县城的漫天风雪。
父亲的脚印,早已埋在岁月深处。
唯有那份浸着苦难的父爱,伴着漫天雪花,岁岁年年落满心头。
刺骨的冷,刻骨的暖,一生难忘,一世心疼。
作者
作者简介:笔名沙棘,卢有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人。高级工程师,专业之外,钟情于哲理诗文,尤爱研读哲史,期望以散文与诗歌,勾勒自己的童年与家史,让那消逝的声音穿越故乡的时空,从今天绵延至明天。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鄂尔多斯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