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路口修鞋,有个女知青三天两头拿鞋来修,总挑刺说我没钉牢
发布时间:2026-01-04 16:33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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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钉子没砸平,硌脚。”吴秀云把那只黑皮鞋往满是胶水的案板上一扔,眉头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双杏眼里全是挑剔。
我手里正捏着一块沾满泥灰的牛皮,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外套,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可那股子倔劲儿,比这冬天的风还硬。
“吴知青,这鞋我昨儿刚修过。钉子我都用锉刀磨了三遍,就是光脚踩上去也硌不着。”我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不想跟她纠缠。
“我说硌就是硌!陈三,你是不是看我是插队的,就好欺负?赶紧给我返工!”她声音提得老高,甚至带着点颤音。
我心里憋着火,把手里的活儿一摔,拿起那只皮鞋:“行,我修。修坏了你别赖我。”
谁也没想到,这双鞋修到最后,差点要把人的命都给修进去。
01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冷得好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南方县城的湿冷不像北方那样直来直去,它是阴着来的,顺着裤管、领口往肉里钻。我缩在十字路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摆着那套祖传的修鞋家伙事儿:一个被磨得锃亮的铁拐子、一把锋利的小切刀、一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胶水,还有个装满各种规格铁钉的破木盒。
那时候,街面上刚刚开始有点活气,但老百姓的日子大多还紧巴巴的。大家走路都小心,生怕踢着石头磨坏了鞋底。
我是陈三,这一片出了名的“闷葫芦”。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属于“黑五类”子女,正经工厂的大门对我关得死死的。我爹走得早,就给我留下了这门修鞋的手艺。我就靠着这手艺,守着个破摊子,养活家里瞎眼的老娘。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清洁工还在扫大桐树落下的枯叶,我就得出摊。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流着血水,就把那那种黑色的医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动弹都不利索。可只要一拿起切刀,这双手就像长了眼一样稳。
这天上午,日头刚过树梢,街上的人稍微多了点。
隔壁剃头的老李正给一个老汉刮脸,肥皂泡抹了半边脸。老李是个碎嘴子,一边刮一边冲我喊:“陈三,今儿咋样?开张没?”
“没呢。”我低头整理着那些生锈的铁钉,头也没抬。
“我说你也该想个辙了。”老李把剃刀在荡刀布上蹭了蹭,“听说政策要变,好多知青都在闹着回城。这街上以后怕是越来越热闹,你也得收拾收拾自己,别整天跟个黑炭头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茬。收拾啥?我这种人,就算穿上绸缎也是修鞋的命。人家知青回城那是金凤凰归巢,我只要能在这路口混口饭吃,就算烧高香了。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摊子前。
那是一双这县城里少见的黑皮鞋,虽然旧了点,但擦得干干净净,只有鞋尖上沾了一点点黄泥。顺着鞋往上看,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裤子,再往上,是吴秀云那张白净却带着怒气的脸。
吴秀云是苏州来的知青,下乡插队也有好几年了。虽然干了几年农活,晒黑了点,但那股子书卷气和城里人的白净劲儿还在。她也是这片出了名的人物,不仅是因为长得俊,更因为她那倔脾气。
这就是她第一次来找茬的那天。
“陈三,你看这儿。”她指着鞋尖,那手指细长,跟我这满是黑泥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点脱胶了。”
我把鞋接过来,在那处根本看不出来的缝隙上抹了点胶,按了按,又用锤子轻敲了两下,递回去:“好了。两分钱。”
吴秀云没接鞋,一屁股坐在旁边给客人准备的小马扎上,双手插在袖筒里,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就打算这么糊弄我?”
“这咋叫糊弄?”我把切刀往木头墩子上一插,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吴知青,这鞋都要被你修成新的了。你这星期都来三回了,到底是来修鞋的,还是来看我不顺眼?”
吴秀云咬了咬嘴唇,脸稍微红了一下,但眼神没躲:“我乐意修,我有钱,你管得着吗?你这手艺不行还不让人说了?”
老李在那边嘿嘿一笑,手里的剃刀差点刮破老汉的皮:“陈三,你个榆木脑袋。人家吴知青这是照顾你生意。你看这一条街,除了你这儿,她还在哪儿停过脚?我看哪,这鞋没毛病,是有人的心眼子多。”
我没搭理老李的浑话。我是什么身份?她是等着回城的文化人,我是烂泥地里的修鞋匠。她这就是在知青办受了气,或者心里不痛快,拿我这软柿子撒气呢。
“我不修了。”我把鞋往她脚边一放,“这活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
吴秀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赶客。她站起来,把鞋穿上,脚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两下,恨恨地说:“陈三,你就是块木头!烂木头!活该你修一辈子鞋!”
说完,她转身就走。寒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了起来,那一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02
原本以为那天闹崩了,她就不会再来了。可没想到,过了两天,吴秀云又来了。
这次她没拿那双黑皮鞋,手里提着一双看起来还挺新的千层底布鞋。
“这又是咋了?”我叹了口气,也没抬头,只是把手伸过去。
“帮面松了,走路不跟脚,你给重新绱一遍。”她的声音比上次平静了点,但还是带着股命令的口气。
我接过来一看,这鞋做得好好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那种老手艺人做的,根本没有松动的迹象。
“吴知青,这鞋没毛病。要是觉得松,垫个鞋垫就行,犯不着拆了重绱,那伤鞋。”我实话实说。
“我让你绱你就绱,哪那么多废话?”她直接坐在马扎上,这次离我更近了点,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是那种高级的“灯塔牌”肥皂的味道。
我没办法,顾客就是上帝,虽然那时候还没这说法,但为了两毛钱,我也得干。
我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鞋帮上的线。吴秀云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干活。
那天日头不错,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我低头干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手上。
“陈三,你多大了?”她突然问了一句。
“二十六。”我嘴里咬着线头,含糊不清地回答。
“哦,比我大两岁。”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怎么还没成家?”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锥子差点扎到手。我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吴知青,你看我这样,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跟我?我是黑五类,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谁嫁给我那是跳火坑。”
吴秀云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成分成分,你就知道成分。现在世道都要变了,你怎么还活在老黄历里?只要人好,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人好有啥用?人好能当饭吃?”我不想跟她争辩这些大道理,低下头继续拉线,“你是城里来的,不懂咱们这儿的难处。你们迟早是要回去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谁说我要回去了?”吴秀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丝急切。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把脸扭向一边,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些地方,也不是非回不可。”
那一刻,我发现她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我不懂的忧愁,那是和我们这些只愁一日三餐的人不一样的忧愁。
从那以后,吴秀云成了常客。
街上的人开始有闲话了。
有一次,赵干事路过。赵干事名叫赵建设,是县里知青办的干事,专门管知青返城的事儿。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双三角眼总是滴溜溜乱转,那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
那天吴秀云正坐在我摊子上,看我给一只胶鞋打补丁。
赵建设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哟,吴秀云同志,这又是来修鞋啊?我看你这鞋坏得挺勤啊,是不是咱们县里的路不平,硌着你的脚了?”
吴秀云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身体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缩了缩。
“赵干事,我就是正常修补一下生活用品。”她站起来,语气虽然强硬,但我能听出里面的虚。
“生活用品?”赵建设走到摊子前,一脚踢在我的木头墩子上,震得我手里的切刀嗡嗡响,“陈三,你小子注意点影响。别以为我不懂你们那点花花肠子。这有些凤凰啊,不是你也配看的。”
我握着切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但我没敢动。我知道,只要我一动,我也许没事,但吴秀云的回城手续恐怕就彻底黄了。
赵建设见我不说话,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吴秀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粘稠感:“吴秀云,晚上去趟我办公室,你的材料还有几个地方需要核实一下。要是核实不清楚,这月底的名单……哼哼。”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吴秀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重新坐回马扎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别去了。”我低声说了一句,“那王八蛋没安好心。”
吴秀云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不去行吗?我爸妈在苏州天天写信催,我妈身体不好,我要是回不去……”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瞬间就不见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我想给她擦眼泪,看看自己满是黑油的手,又缩了回来。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递给她。
“擦擦吧。”
她接过布,没有嫌弃,用力擦了擦眼睛。
“陈三。”她突然问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沉默了很久,用力把一枚钉子砸进鞋跟里:“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这破地方,不值得留。”
吴秀云听了我的话,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是该走。你们这儿的人,心都硬,捂不热。”
03
尽管赵建设步步紧逼,吴秀云还是经常往我这儿跑。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吴秀云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坐下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双男式的大头皮鞋。
那鞋看着挺新,但是样式很笨重,皮质也硬,一看就是那种劳保鞋的料子,而且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鞋哪儿坏了?”我接过来问。
“没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碎发别到耳后,“这是我自己做的。你给我看看,这鞋底纳得结实不?还有这帮面,走线对不对?”
我吓了一跳。一个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学做这种粗苯的男鞋干什么?
“你自己做的?”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艺……也就是刚入门。线拉得太紧,皮子都皱了。而且这底子太厚,穿上跟踩高跷似的。”
“那你教我。”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啥?”
“我说,你教我怎么纳底,怎么走线。”吴秀云说着,竟然从包里掏出了锥子和针线,“我想把这双鞋做好点。”
“我不收徒弟。”我低下头磨刀,“再说,你都要回城了,学这个干啥?回苏州穿小皮鞋不好吗?这种笨鞋,城里人没人穿。”
“我不一定要回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而且,我想给喜欢的人做双鞋。老人不是说吗,穿上自己做的鞋,就算走得再远,也能记得回家的路。”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喜欢的人?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意,像喝了山西老陈醋。不用问,那肯定是个体面人,也许是哪个一起插队的男知青,或者是苏州的老同学。反正不可能是我这个修鞋匠。
“那你看着,我只做一遍。”我压下心里的酸楚,拿起那只鞋。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赵建设不在街上晃悠,她就来跟我学修鞋。她学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上手试两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捏着那沾满黑油的锥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有一次,她用力过猛,锥子一滑,扎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来。
“哎呀!”她疼得叫了一声。
我本能地一把抓过她的手,想帮她止血。那一瞬间,她的手软得像棉花,热乎乎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糙,赶紧松开。
“快,那边的烟丝,按上去止血。”我指着旁边老李抽剩的烟袋锅子。
她按着手指,疼得直吸气,却看着我笑:“陈三,你刚才是不是心疼了?”
“谁心疼了。”我把脸别过去,脸皮发烫,“我是怕你的血脏了我的摊子。”
吴秀云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看着那双快要做好的大头鞋,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陈三,你说,要是那个人穿上这双鞋,会不会明白我的心意?”
“那得看那人是不是瞎子。”我没好气地说。
“他不是瞎子。”吴秀云看着我,目光灼灼,“他就是个胆小鬼。是个大笨蛋。”
我不说话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在说什么,但我不敢信,也不能信。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云彩偶尔投影在泥潭里,那是泥潭的福分,但云彩终究是要飘走的。
04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年底。知青返城的风声越来越大,听说省里都发文件了。
街上的气氛变得很紧张。有些没门路的知青开始去县委门口静坐,赵建设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带着民兵队到处抓典型。
有一天傍晚,我正准备收摊。老李早就走了,街上没几个人。
吴秀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陈三。”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咋了?出啥事了?”我看她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赵建设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他说我的档案里有一份重要材料‘丢’了,如果今晚不去他那儿‘补’上,他明天就把我的名字从回城名单里划掉,而且还要给我定个‘破坏生产’的罪名,让我一辈子都回不了城。”
“这狗日的!”我把手里的切刀狠狠扎在木头上,“他这是明抢!”
“我不怕他。”吴秀云突然冷静下来,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决绝,“陈三,我不想回城了。”
我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回苏州了。”她定定地看着我,“我想留下来。”
“你疯了?”我急了,“留在这儿干啥?吃糠咽菜?跟我一样当个修鞋匠?”
“跟你一样有什么不好?”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我的眼睛,“只要心里踏实,我不怕吃苦。”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陈三,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我不走了,你会不会要我?”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响。
我想说“要”,我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我想用命护着她。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自私。她有大好的前程,她父母在等她,她属于那个繁华的世界。跟着我,只会受一辈子穷,遭一辈子白眼。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狠下心说:“吴知青,别开玩笑了。咱俩不是一路人。你赶紧回去吧,想办法回城才是正经事。”
吴秀云的身体晃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她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失望和痛苦,让我几乎窒息。
“好,陈三。”她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我明白了。你确实是个胆小鬼。我吴秀云这辈子,看错人了。”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暮色中。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05
那是两天后的一个晚上。
天黑得早,到了傍晚就开始下雨夹雪。冰冷的水珠子打在脸上生疼,风刮得电线杆子呜呜作响。
街上早就没人了,连野狗都躲进了窝里。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吴秀云,这两天她没来,也不知道赵建设有没有把她怎么样。我收拾着东西,动作很慢,耳朵一直竖着听街上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把路灯的光晕都打散了,昏黄的一片。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跑得很急,很乱,中间还夹杂着摔倒又爬起来的声音。
我直起腰,往黑暗里看去。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在我的修鞋案子上。
是吴秀云!
她头发全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那件蓝卡其布外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
“吴知青?你怎么了?”我赶紧扶住她,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陈三……陈三……”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快!帮我个忙!快!”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咣”的一声砸在案板上。
是那只她做的大头皮鞋。只有一只。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修鞋?快回家吧,这么大的雨!是不是赵建设那狗日的欺负你了?”我急得不行,伸手想去摸那把铁锤。
“不是修!”她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拆了它!把鞋底拆了!快点!”
我愣了一下:“拆了?这鞋底好好的,挺结实的啊。”
“我让你拆你就拆!陈三,你信我一次!”吴秀云急得直跺脚,不时惊恐地回头往身后的黑暗里看,“把鞋底全都拆开,里面有东西!一定要拿出来藏好!那是……那是我的命!”
我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失态,这么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里乱晃,像几把利剑刺破了夜空。
“在那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是赵建设的声音!那个声音透着气急败坏,还有一丝疯狂的杀意。
吴秀云听到这个声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死死抓住我的手,把我的那把锋利的切刀硬塞进我手里:“陈三,别问了!快拆!别让姓赵的抢走!如果那东西落在他手里,我就死定了!”
她的眼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再犹豫。虽然我不知道鞋里有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是不按她说的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把那只湿漉漉的皮鞋按在案板上,左手死死扣住鞋帮,右手握紧了切刀。
这鞋底是她亲手纳的,虽然手艺生疏,但纳得极密,用的又是硬牛皮。平时要拆这种底,得先用火烤软了才行,硬拆很容易伤着手。可现在哪有那个时间?
我咬着牙,手腕用力,刀尖“噗”的一声扎进了鞋底的缝隙里。
“嘶啦——”
我用力一挑,粗麻线崩断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远处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赵建设那张扭曲的脸,还有身后跟着的几个带着红袖箍的民兵。
“陈三!你敢动一下试试!你那是盗窃国家机密的赃物!”
赵建设在那边大吼,声音穿透雨幕。
我没理他。此时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吴秀云拼了命要护住的东西,我就绝不能给他们。
我的手稳得可怕,那是练了二十年的功夫。刀尖顺着鞋底的边缘飞快地游走,一层层坚硬的牛皮被割开,就像割开豆腐一样。
吴秀云挡在我身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尽管她在发抖,尽管她面对的是好几个壮汉,但她一步也没退。
切刀划到了鞋底的最深处。这是最关键的一层,也是藏东西的地方。我感觉刀尖触碰到了什么不同于皮革的东西,软软的,薄薄的,那触感顺着刀柄传到了我的指尖。
我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翻,借着那股巧劲,将那厚厚的鞋底掀开了一半。
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在那被切开的鞋底夹层里跳动。就在那层层叠叠的牛皮之间,赫然露出了几张叠得极薄、边缘已经因为受潮而微微泛黄的信纸。而在那叠纸的最上面露出的东西却让我心跳骤停
——那是一个圆形的公章。
06
就在这一瞬间,赵建设冲到了跟前。
“给我住手!”
他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完全不顾形象,伸手就要抢案板上的那只破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露出来的一角公章,脸上的表情既贪婪又恐惧。
我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抓起那只被拆开的鞋,猛地往怀里一揣,右手顺势抄起旁边那个用来砸鞋跟的铁锤,“咣”的一声狠狠砸在案板上。
铁锤砸在湿透的木头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连雨水都被震得飞溅起来。
“谁敢动!”
我吼了一声。这辈子我都是个窝囊废,被人瞧不起,低着头走路。但今天晚上,为了身后的女人,我也豁出去了。我满脸横肉,手里拎着铁锤,站在雨里像个守门的煞神。
赵建设被我这一嗓子震住了,硬生生停住了脚步。那几个民兵也被我手里的铁锤吓了一跳,没敢贸然上前。
“陈三,你……你这是包庇罪犯!还要暴力抗法吗?”赵建设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吴秀云偷了知青办的公章和重要档案,这是严重的大罪!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不抓你!”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把吴秀云护在身后:“我只看见有人拿鞋来修,没看见什么公章。这是客人的东西,我有规矩,鞋在人在。”
吴秀云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后摆,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那是我这辈子感觉过最真实的温度。
“赵建设!”吴秀云突然从我身后探出头,声音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你别血口喷人!那公章是你自己锁在抽屉里的,我拿的是我应得的东西!是你一直卡着我不放,是你想要逼我就范!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赵建设脸色变了又变,这时候周围的住户听到动静,也有几个人打着伞出来看热闹了。虽然是大雨夜,但这种动静太大了。
他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他也心虚。要是这事儿捅出去,让大家知道他一直在卡女知青的脖子,他的乌纱帽也难保。
“好,好,好!”赵建设咬牙切齿地点头,眼里的凶光毕露,“你有种。吴秀云,东西我可以暂时不要,但人你必须跟我走!我们要带回去调查清楚!”
他一挥手,两个民兵就要上来拉人。
“我不走!”吴秀云死死拽着我。
我举起锤子,往前跨了一步:“我看谁敢动她!”
双方僵持着。雨越下越大,浇得人透心凉。
赵建设眯起眼睛,阴测测地说:“陈三,你想清楚了。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你是想让你那瞎眼的老娘也跟着遭殃?这可是政治问题!”
提到我娘,我心里一颤。那是我的软肋,是我唯一的牵挂。
吴秀云感觉到了我的僵硬。她慢慢松开了抓着我衣服的手。
“陈三。”她在后面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只是握锤子的手更紧了,关节都在发白。
“把鞋收好。”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那是给你的。”
说完,她从我身后走了出来,挺直了腰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赵建设说:“我跟你们走。但这事儿跟修鞋的没关系,别难为他。他也只是个干活的。”
“带走!”赵建设冷哼一声,不想再多生枝节,只要人控制住了,东西以后再说。
两个民兵架住吴秀云的胳膊,把她往路边那辆吉普车上拖。
“吴知青!”我往前跨了一步,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炭。
吴秀云回过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进嘴里。她看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凄惨而又温柔的笑容。
“陈三,记得把鞋修好……那鞋,合你的脚。”
车门重重地关上了。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像一头怪兽一样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我站在原地,全身都湿透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被拆得面目全非的鞋,感觉像攥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07
回到家,我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老娘已经睡了,呼噜声很轻。
我点亮那盏煤油灯,手还在不停地抖。
我把怀里那只鞋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鞋底已经被我割开了,惨不忍睹地露出了里面的夹层。
我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弹一样,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一共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一寸照,有些模糊。照片上的人是我。我正低着头修鞋,侧脸显得很专注,那神情我自己都没见过。也不知她是哪天偷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认真的木头。”
第二样,是一张信纸。
纸有些受潮了,字迹晕开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标题写着几个大字:《放弃回城申请书》。
“本人吴秀云,经过慎重考虑,自愿放弃返回原籍苏州的机会,申请留在本地,与当地贫下中农陈三同志结婚,扎根农村,建设边疆……”
看着那一个个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不是要回城吗?她不是嫌弃这里吗?她不是骂我不求上进吗?
原来,她那段时间天天来找茬,天天坐在我旁边看我修鞋,是在心里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她是在跟自己的命运抗争,也是在等我这块木头开窍。
她早就做好了不走的打算。她愿意放弃苏州的好日子,留在这个穷乡僻壤,跟我过苦日子。
第三样东西,就是赵建设拼了命要抢回去的——一张盖了鲜红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那是结婚用的介绍信。
那时候结婚,必须要有单位或者公社的介绍信。赵建设一直卡着她,就是不想让她走,也不想让她嫁人,想把她攥在手心里玩弄。
她今晚冒险去偷这公章,不是为了回城,而是为了给自己盖这张结婚介绍信。
只要我在这张纸上签了字,填上名字,我们就有了合法的名分。赵建设再怎么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破坏贫下中农婚姻的罪名。
我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我明白了。
她嫌我鞋没钉牢,是嫌我这块木头不开窍,嫌我不懂得把她的心钉住。
她让我拆鞋底,是把她的一辈子都托付给了我。
她最后说那鞋合我的脚,是因为那本来就是照着我的尺码做的。
我拿起那只鞋,套在脚上试了试。
大小正合适,里面的绒布软软的,暖暖的,一点都不硌脚。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那一夜,我没睡。
我拿着切刀和针线,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把那只被我拆坏的鞋底重新缝好。
我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用了最大的力气,把线拉得紧紧的,把手都勒出了血痕。我想把这辈子的遗憾都缝进去,想把她的心意都缝进去,想把时间缝回去。
08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说消息了。
吴秀云连夜被送走了。
赵建设虽然抓了人,但他毕竟理亏。那张结婚介绍信和申请书在我手里,虽然没签字,但也说明了吴秀云的意图。如果事情闹大,上面查下来他私藏公章、逼迫知青的事,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吴秀云的父母连夜从苏州赶了过来,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他们和县里达成了某种交易:只要立刻把女儿带走,档案立刻转回苏州,他们就不追究赵建设的责任。
我是个小老百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去县委大院门口蹲了一天,没见到她。只在傍晚的时候,看见那辆送她走的汽车绝尘而去。
我没敢去追。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只鞋,还有那张已经失效的介绍信。我有自知之明,那时候的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回了苏州,会有更好的前程,会嫁给一个干部或者大学生,不用跟着我修一辈子鞋,不用受那份苦。
赵建设后来也没落得好下场。过了两年,到了八十年代初严打的时候,他因为贪污和作风问题被抓了进去,判了重刑,那是后话了。
日子还得过。
我还是在那个路口修鞋。只是,我修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往那个小马扎上看一眼,仿佛那个穿着蓝卡其布外套、一脸倔强的姑娘还坐在那里,挑剔我的手艺。
但我知道,再也没有一个女知青拿着鞋来找我的茬了。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改革开放后,我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我靠着修鞋的手艺,攒了点钱,后来开了个皮鞋厂。虽然不大,但也算是个老板了。
我一直没结婚。大家都说陈老板怪,有钱了也不找老婆,整天守着一只旧皮鞋发呆。
那只被我拆开又缝好的男式大头鞋,一直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旁边放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和没用出去的介绍信。
九八年的时候,我去苏州谈生意。
那天办完事,我鬼使神差地去了观前街。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苏州的繁华,我想起当年她说要带我来这儿看看。
突然,我看见前面有个身影,很像她。
她老了,头发有些花白,身材也有些发福,但背还是挺得很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她牵着一个小孙女,正弯腰给孩子系鞋带。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吴秀云!”
可是,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她系好鞋带,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那是幸福的人才有的笑容。她身边走过来一个老头,给她递了一瓶水,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我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那是厂里最好的产品,锃亮,气派。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穿过最舒服的鞋,还是那一晚,在那个漏风的屋子里,试穿的那只拆坏了又缝好的大头鞋。
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
当年的风很大,把我们吹散了。
她当年总挑刺说我没钉牢,其实她是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钉在我这块木头上啊。只可惜,那颗钉子,终究还是没能钉进去。
我转过身,混进了人潮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