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做的鞋帽丨李晨
发布时间:2026-01-13 19:26 浏览量:1
母亲上世纪二十年代,生于利津农村,与大多数母亲一样,很小就学着做针线活,纺线织布,缝补浆洗,还养成了勤俭持家的习惯。生活困难时期,我兄弟姐妹往往一件上衣,秋天是夹袄,冬天是棉袄,过年前翻拆一下又变成了新衣。而让我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她做的鞋袜和帽子。
生产队的时候,地里活全靠手工劳作,母亲做“踢死牛”鞋给我穿,乍一听有点儿吓人,可它既硬又结实,还能起保护作用。做这种鞋,母亲要把比较好的破布打袼褙,用袼褙做鞋底和鞋帮 。鞋底俗称“千层底”,周围用白布条沿边,虽然是干活穿,母亲却总是修剪得齐齐整整,沿的边白白净净,生怕做出活来让别人笑话。沿好的鞋底有一指厚,那时候农村纳鞋底多数是用棉线搓成麻线,而母亲都是用蒿麻搓麻线,把鞋底的针脚纳得密密实实,她说只有这样才结实耐磨。
踢死牛鞋与普通鞋最大的区别在于鞋帮。鞋帮要用两层袼褙,左右各一块,前面是一块小的,用线纳上密密麻麻的针脚。这三块鞋帮的前面都折起了韭菜叶宽的边,还要用黑布条沿好,再用粗线缝在一起,鞋的前面就鼓起来两道“筋”。
最后一道工序是把鞋帮和鞋底连在一起,俗称“上”鞋。母亲性格刚强,平时干活很少说累,只有上这种鞋的时候才会说手疼,一般是上完一只,歇两天后她再上另一只。
母亲第一次做好的踢死牛鞋,我穿上后感觉既难看又板脚。可母亲却说:你穿上它,坷垃硌不着脚,高粱茬扎不着脚,抓高粱的时候,万一小镐子蹭到鞋上,脚也破不了。看到母亲这么用心良苦,又花费了许多心血,我有点儿不情愿地穿上了它。
几天后,母亲的话果然应验了。有一次我抓高粱,本来是照准一墩高粱下去,可谁知镐子被芦草“挡”了一下,偏离方向把鞋前面鼓出来的筋砍断了。那时候,抓高粱伤及腿脚是常有的事,而我才十七八岁,抓了一秋天高粱,没被蹭破一点儿皮,乡亲们都夸我不赖,其实,是母亲做的鞋帮了我的大忙。
别看下地干活,我穿的鞋有点儿笨重,可出门换瓜干穿的鞋就大不同了。母亲要花五六块钱给我买一双高腰的球鞋,还要给我做一双可脚的袜子。
不要小看这一双袜子,那可是关键的关键。那时候,供销社卖的袜子多数是棉线的,穿不了几天袜底就被磨破了,需要挂上一个布袜底才能继续穿。挂袜底要用双层布,为了结实也要纳上针脚,前后还要有包头。母亲给我挂袜底总是要选软的布,柔的线。过去农村妇女做针线活,习惯在线头挽一个小疙瘩,而母亲是不会这样做的,为嘛,她怕一个小小的疙瘩就会把我的脚磨起泡来。那时候出门换瓜干要走几百里,乃至上千里的路程,一旦脚上起了泡那是很痛苦的,有的人刚走过县城,脚上就起了泡,只好一瘸一拐地往返几百里,想哭都拿不准正音!
母亲给我挂袜底不但要密密缝,挂好后,还要细细地检查。她都是用手里里外外地摸,摸到哪个地方发硬先用手指甲刻刻,再不行就用牙去咬,感觉到不会磨起泡了,才放心地让我穿着出门走远路。
那时候,我年轻力壮火力大,有了母亲给我买的球鞋,再穿上柔软舒适的袜子,走在沥青路上,从来没有感觉到太累。时间久了,乡亲们都说我个子高腿长步子大,“脚程好”比不了。只有我心里明白,是母亲付出的艰辛支撑着我走南闯北。
上世纪七十年代,天气特别冷,农村家家户户靠大炕取暖,用锅灶做饭,就连烧火做饭的柴草也要到四五十里外的孤岛去拾,更没有人奢求用炉子烧煤取暖了。
那时候,秋后往往是先干农田水利工程,待工程结束,人们就开始集中力量拾草了。半夜时分,庄里的狗叫了,不一会儿“叫五更”的人来到了窗户底下喊:起来了,咱吃点饭该走了。这时候,母亲就会先下炕烧火,把头天晚上擀的杂面下到锅里。我也赶紧起床,把被褥、干粮、罗杠、绳子绑在小推车上。大坝上拾草的人挺多,要顺大坝向东北走四五十里路,到孤岛的柳树林子里去拾草。凛冽的东北风吹在脸上沁皮透骨,棉衣里面也感觉凉嗖嗖的,只有交替前行的双脚有点儿热乎劲。
母亲给我做了一个帽子,俗名叫“马虎子”,去孤岛拾草的时候戴在头上防寒。母亲精心裁剪,把两层布中间絮上均匀的棉花。做好后的马虎子,上面护住头和额头,下面披在肩膀上,前脸的右面还有一块布钉着“子母扣”,像口罩一样扣在左面,只留下两只眼睛看路。这种马虎子多数人可能没有见过,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去孤岛拾草最怕遇上“雾凇”,那真是莫大的悲哀!人走在路上,如果感觉脸上有丝丝水汽,那就坏了,天刚蒙蒙亮来到柳树林子,看到脚下亮晶晶一片霜雪,树上满是“树挂”,枝条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白皑皑,晶莹闪烁。那时候,人们是没有心思欣赏这大自然美景的,看到雾凇反而更生气,大骂该死的树挂。无奈之下只能自认倒霉,捡一些干柴,燃起一堆篝火,烤火烤干粮烧水喝,待吃饱喝足,太阳把草晒得有点儿干了,才能拾,否则水比草都重。
烟把树挂熏陶地松散了,一阵风吹来,哗啦啦往人的脖子里落,别人都缩起了脖子,只有我坦然面对不惧怕。想来,这马虎子虽然不好看,可它防寒抗风挡风霜,是母亲的心血,让我挺直了身躯,心里暖暖的。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古人用这么美妙的诗句诠释母亲;而我学写拙文,感恩母亲的一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