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年鞋厂破产,美女厂长散尽家财发工资,我收留她 3 月后她要嫁我
发布时间:2026-01-16 19:30 浏览量:1
引言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空气里滚着热浪,混杂着皮革、胶水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这种味道曾是榕城几万人的生计,但从南风鞋厂的最后一台机器停转开始,它就成了一个时代的挽歌。
厂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温清雪站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办公桌上,脚下是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她曾是这座工厂的女王,此刻却像个决绝的殉道者。
她身后,是沉默的烟囱和两千名失魂落魄的工人。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掏空了自己,只为给他们的旧日子,画上一个不算潦草的句号。
01
"大家静一静。"
温清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鼎沸的喧嚣。
她的嗓音天生带着一股清冷,哪怕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依旧压得住场。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眼神复杂,有怨怼,有迷茫,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allen的怜悯。
南风鞋厂,这座撑起榕城半边轻工业天幕的明星企业,终究是倒了。
银行的封条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贴满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厂子没了,我知道,对不住大家。"
温清雪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短暂停留,
"按规矩,破产清算,你们的工资至少要等半年,甚至更久。我等不了,你们也等不了。"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骚动。
谁家没有等着米下锅的老人孩子?
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我把厂子能卖的都卖了,还抵押了房子、车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加上我爸妈留给我的那点家底,换成了这些。"
她弯腰,费力地拎起一个帆布袋,拉开拉链,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将一捆捆崭新的人民币倒在了桌上。
红色的百元大钞堆成一座小山,在南国毒辣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今天,现场结清大家三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我温清雪对不起榕城,但不能对不起跟着我吃饭的兄弟姐妹。"
人群炸开了锅。
没人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
在那个国企改革、下岗潮汹涌的年代,工人被拖欠工资是常态,能拿到钱的寥寥无几,更别提厂长自掏腰包。
陈建国就站在人群的中后方。
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瘦削,眉眼低垂,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他在南风干了十年,是厂里手艺最好的
"大拉"
,专门负责鞋面定型,一双手布满老茧,却能把最硬的牛皮伺候得服服帖帖。
他看着桌上那个女人。
温清雪,二十七岁,名牌大学毕业,三年前从她父亲手里接过厂子。
她总是穿着得体的套裙,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走在车间里像巡视领地的白天鹅,美丽,却也高傲得不近人情。
工人们私下里都叫她
"冰山"
。
可此刻,那座冰山正在融化。
她脸上的妆花了,汗水混着尘土,在她洁净的脸颊上划出两道狼狈的印子。
"一组组长,李根发,带你的人上前来,核对名册领钱!"
温清雪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条理分明。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陈建国默默地排着队,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激动,心里反而堵得发慌。
他知道,温清雪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她把自己的后路,彻底斩断了。
轮到他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报上名字,财务核对后,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捏了捏,大概有两千多块。
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建国师傅,"
温清雪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她已经从桌上下来,脸上是极致的疲惫,
"你的手艺,到哪里都饿不着。以后……好好的。"
陈建国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
"厂长你以后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有什么资格去问厂长的未来。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攥着信封,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
夜幕降临,榕城的街头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下岗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或愁眉苦脸地走向家的方向,或拿着刚到手的钱,一头扎进路边的小饭馆,用一场大醉来告别过去。
陈建国没有回家。
他鬼使神差地绕回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厂门口。
那张发钱的桌子还在,只是人去楼空,显得格外萧索。
他看见一个孤单的背影,就坐在那棵老榕树下的石凳上。
是温清雪。
她换下了一身套裙,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抱着膝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她面前,放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
车窗摇下,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清雪,别犟了。跟我走吧,你一个女人家,何苦呢?"
温清雪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
"梁栋,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南风是怎么倒的,你我心知肚明。我就是睡天桥,也不会跟你走。"
"你!"
男人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惋惜的表情,
"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爸在世时,我们也是朋友……"
"滚。"
温清雪只说了一个字。
桑塔纳的引擎轰鸣了一声,最终还是带着一溜烟的尾气走了。
陈建国在暗处站了很久,直到夜里的蚊子开始在他胳膊上开宴会,他才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清晰。
温清雪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和惊慌,但很快又被死寂般的平静所取代。
她以为他也是来看笑话的。
陈建国在她面前站定,局促地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
"厂长……你,你晚饭还没吃吧?"
他把红薯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个……干净的。"
温清雪看着那个表皮烤得有些焦黑的红薯,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小心翼翼的眼神,那双长年和皮革打交道,布满裂口和厚茧的手,不知为何,那道从下午开始就强撑着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接红薯,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座
"冰山"
哭。
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地砸在落满灰尘的行李箱上。
02
陈建国的家在离厂区不远的老式居民楼里,典型的
"筒子楼"
,一条长长的走廊串起十几户人家,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
他分到的单位宿舍只有二十平米,一间卧室带一个小阳台,家具简陋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他领着温清雪,提着她的行李箱,走进这条昏暗、嘈杂,弥漫着饭菜和霉味混合气息的走廊时,温清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曾经住的地方,是榕城最高档的花园小区,独栋的别墅,带前后院。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这样的地方产生交集。
"我家……有点小,也乱,你别嫌弃。"
陈建国打开房门,窘迫地解释着。
他飞快地把床上乱堆的衣服塞进柜子,又用抹布把唯一的木桌擦了擦。
房间确实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乎就是全部。
墙壁因为潮湿,泛着大片的黄渍。
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搁在柜子顶上的十四寸
"金星"
牌彩电。
温清雪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这个逼仄的空间,眼神空洞。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格格不入。
"厂长,你先坐。"
陈建国给她倒了杯水,搪瓷杯的边缘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晚上……你睡床,我,我在地上打个地铺就行。"
温清雪这才像回过神来,她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家里唯一一床还算新的被子抱给了她,自己则找了些旧衣服铺在地上。
房间太小,他的地铺就在床边,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那是他只在百货公司的柜台闻到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背对着她,紧张得一夜没敢翻身。
他能听到她同样清浅的呼吸,知道她也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醒来时,温清雪已经起来了。
她就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望着窗外。
晨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但她的背影,却显得比这清晨还要清冷。
"厂长,我去做早饭。"
陈建国小声说。
他去公用厨房下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营养的早餐了。
当他把面端进来时,温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以后,别叫我厂长了。叫我温清雪吧。"
"……好。"
陈建国把面碗放到她面前,
"温……清雪,你先吃。"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
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阳春面,她却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后,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血丝,但神情却恢复了几分冷静。
"陈建国,谢谢你收留我。但是我不能白住在这里。"
她开口道,
"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房租和伙食费,我都会付给你。"
这是她身为前厂长的骄傲,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陈建国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这地方也不要钱……"
"要的。"
她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原则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古怪而压抑的平静。
温清雪开始每天早出晚归。
她把简历写得工工整整,穿着自己仅剩的一套体面衣服,去人才市场,去那些曾经和南风厂有过来往的企业。
她以为,凭自己的学历和管理经验,找一份工作并不难。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温厂长?哎呀,久仰大名。只是我们公司小,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你的能力我们是相信的,但是……你把南风都搞垮了,我们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啊。"
"清雪啊,不是叔不帮你,梁栋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榕城像样点的企业,没人敢用你。"
一位曾经和她父亲称兄道弟的厂长,在电话里无奈地告诉她。
是梁栋。
那个在南风厂破产过程中,用卑劣手段低价收购了厂里最值钱的设备和地皮的男人。
他不仅要夺走她的事业,还要彻底断绝她东山再起的任何可能。
温清雪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
她脸上的光彩,也一天比一天黯淡。
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她都只是沉默地坐着,不说话。
陈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只能每天变着花样做点好吃的,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发现她有轻微的洁癖,就把公用的卫生间,每天都刷洗一遍。
一天晚上,温清雪回来得特别晚,还下着雨。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曾经清亮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败。
她一进门,就脱力般地靠在了门上。
陈建国赶紧拿了干毛巾递给她。
她擦着头发,忽然低声问:
"陈建国,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建国心里一揪,他笨拙地说:
"不是的。你很厉害。你把钱都发给了我们,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温清雪听了,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委屈和绝望,再也无法掩饰。
陈建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想拍拍她的背,又觉得唐突。
最后,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加了红糖和姜片的姜茶,然后悄悄地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他没看到,在他转身后,温清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03
生活的棱角,最擅长磨平人的骄傲。
温清雪不再去那些大公司自取其辱了。
她开始尝试找一些普通文员的工作,甚至去应聘过商场的售货员。
可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和那些环境格格不入。
面试官要么觉得她不稳定,要么觉得她
"看着不像能吃苦的"
。
屡屡碰壁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陈建国很担心,敲了几次门她都没应。
直到傍晚,房门才打开。
温清雪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变了。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建国,我想出去摆个地摊,你觉得怎么样?"
陈建国愣住了。
摆地摊?
让曾经的温大厂长去街边叫卖?
他一时间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我还有一点钱,是你给我的那些工资,"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平静地解释道,
"我想去批发市场进一些袜子、手套之类的小商品来卖。本钱小,也灵活。"
从管理着几百人的工厂,到去街边卖几块钱一双的袜子,这中间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人。
但温清雪说出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羞赧,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坦然。
陈建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佩。
他点了点头:
"我……我陪你去。"
第二天,两人去了榕城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
温清雪很快展现出了她惊人的商业天赋。
她没有盲目进货,而是拉着陈建国,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一上午。
她在观察,在分析。
哪种款式的女袜最畅销,哪种材质的童袜性价比最高,甚至连不同摊位的定价策略,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最后,她用极少的钱,精准地挑选了几款最有潜力的商品。
连批发市场的老板,都对她挑货的眼光赞不绝口。
晚上,他们就在宿舍楼下的夜市,支起了一个小摊。
一块塑料布,一盏充电的应急灯,就是全部的家当。
温清雪第一次开口叫卖时,声音都在发抖。
她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毕竟,让她放下身段,像市井小贩一样吆喝,比让她承认失败还难。
陈建国看出了她的窘迫。
他这个闷葫芦,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点乡音的普通话喊了起来:
"看一看,瞧一瞧啊!纯棉的袜子,吸汗又防臭,三双十块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在。
温清雪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了陈建国开头,温清雪也渐渐放开了。
她的声音清脆,口齿伶俐,加上她出众的样貌,很快就吸引了不少顾客。
就在生意刚有起色时,几个穿着背心、露着纹身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脚就踩在了他们的摊位上。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块地方的卫生费交了吗?"
为首的黄毛斜着眼,不怀好意地在温清雪身上打量。
陈建国立刻把温清雪护在身后,对那几人说:
"大哥,我们第一天来,不知道规矩。您看,该交多少?"
黄毛嘿嘿一笑,伸出五个手指头:
"不多,一个月五百。"
五百!
这简直是抢劫。
他们一天下来,也就能赚个二三十块。
温清雪气得脸色发白,正要理论,陈建国却按住了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陪着笑脸递过去:
"大哥,我们今天就带了这么多,您看能不能先通融一下,明天一定给您补上。"
黄毛掂了掂那点钱,嫌恶地
"呸"
了一声,但目光扫过温清-雪后,还是没再纠缠,只是撂下一句狠话: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收,少一分钱,你们就别想在这摆了!"
等那几人走后,温清雪才气道:
"他们这是敲诈!我们应该报警!"
陈建国摇了摇头,低声说:
"没用的。这些人都是地头蛇,跟派出所都混熟了。报警了,我们这摊子也摆不成了。"
他看着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袜子,默默地蹲下身,一双一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温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发现,自己过去在象牙塔里学到的那些管理学、经济学,在这样赤裸裸的生存法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反倒是陈建国,这个她曾经眼中的普通工人,却比她更懂如何在这个泥泞的世界里,隐忍而坚韧地活着。
那天晚上收摊,他们一算账,刨去被勒索的钱,还亏了十几块。
回到那个小房间,气氛有些沉闷。
温清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言不发。
陈建国以为她在为白天的遭遇难过,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看到她那双曾经用来签署百万合同的手,现在因为整理货物,指甲缝里都嵌了黑泥。
他又看到她脚上那双名贵的皮鞋,因为连日的奔波,鞋跟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侧面还裂开了一道小口。
他心里一动,默默地拿出自己的工具箱。
那是他当了十年
"大拉"
的宝贝,里面有楦头、锤子、锥子,还有各种他自己调配的胶水和皮蜡。
他拿起温清雪的鞋,仔细地端详着。
然后,他点亮台灯,开始专注地修补。
他先是用特制的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合裂口,再用小锤子轻轻敲打,使其平整如初。
然后,他拿出一种黑色的蜡膏,用软布蘸着,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鞋面。
温清雪被他的动作吸引,回头望去。
灯光下,陈建国的侧脸显得异常专注。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而有力。
那双粗糙的手,此刻却像艺术家的手一样,充满了韵律和美感。
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这么有魅力。
十几分钟后,陈建国把鞋递还给她。
"你看看,还能穿。"
温清雪接过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道裂口已经完全消失,鞋面光亮如新,甚至比原来更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补,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你……"
她看着陈建国,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你只是厂里的大拉,怎么会这个?"
陈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爷爷就是个鞋匠。我从小跟着他学,厂里那些活,其实……其实没多大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对自己手艺的骄傲。
温清雪摩挲着那只被修复的皮鞋,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04
夜市的麻烦并没有因为陈建国的隐忍而结束。
第二天,黄毛带着人如约而至。
陈建国陪着笑脸,准备交上凑来的
"卫生费"
。
可黄毛压根没看钱,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温清雪,嘴里的话越来越不干净。
"妹子,跟这种窝囊废卖袜子有什么前途?不如跟哥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一只手就要去搭温清雪的肩膀。
温清雪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一步。
陈建国瞬间挡在了她身前,那张平日里甚至有些懦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侵犯的坚决。
"大哥,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您别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我他妈就想这样,怎么了?"
黄毛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一把推在陈建国胸口,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就滚出这条街?"
陈建国被推得一个趔趄,但他没有退缩,依旧死死地护着身后的温清雪。
他瘦削的身体,此刻却像一座山。
周围的摊贩和客人都围了过来,但没人敢出声。
这种场面,在夜市里并不少见。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温清雪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拉了拉陈建国的衣角,示意他让开。
然后,她直面黄毛,清冷的声音响起:
"这位大哥,我们是小本生意,只想安安稳稳地糊口。你也是求财,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对吗?"
"哟,小妞还挺会说话。"
黄毛轻佻地笑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温清雪看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卖盗版光盘的摊位上。
她忽然有了主意。
"大哥,你每天在这边收‘卫生费’,也很辛苦。而且万一哪天碰上严打,也是个麻烦。"
她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我们这些小摊贩,赚的都是辛苦钱,被你这么一收,日子就更难了。日子难了,说不定哪天就有人豁出去跟您拼了,不值当。"
黄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分析。"
温清雪话锋一转,"我有个提议,对你我都有好处。你看那边卖光盘的,生意不错吧?他为什么不怕你们?因为他每个月会给片区的联防队员塞两条好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条街几十个摊位,你与其一个个去收,担风险,得罪人,不如换个方式。你来当‘管理者’。我们每个摊位,每个月凑一点钱,不多,就二十块。这笔钱,你拿去打点关系,维持秩序,保证没有其他人来找我们麻烦。剩下的,就是你的辛苦费。这样一来,你有了稳定体面的收入,我们也能安心做生意。这是双赢。"
她的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不仅点出了黄毛的风险,还给他画了一张
"转型升级"
的大饼。
黄毛愣住了。
他一个街头混混,哪听过这么
"专业"
的分析。
他看看温清雪,又看看周围那些摊贩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开始盘算。
一个月二十,几十个摊位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听起来确实比现在这样打打杀杀要
"高级"
得多。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黄毛还在犹豫。
"就凭我能想出这个办法,就能帮你把这件事办成。"
温清雪的语气里,透出一种久违的自信,
"你把大家召集起来,我来跟他们谈。谈成了,你坐享其成。谈不成,你也没任何损失,我们这个摊子,任你处置。"
最终,黄毛半信半疑地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建国大开眼界。
温清雪站在一个临时的木箱上,面对着几十个被黄毛召集来的摊贩,开始了她的
"演讲"
。
她没有谈大道理,说的全是摊贩们最关心的问题:怎么多赚钱,怎么少惹麻烦。
她分析了夜市的客流,指出了大家单打独斗的弊端,然后抛出了她那个
"集资聘请管理者"
的方案。
起初,大家疑虑重重。
但温清雪逻辑缜密,口才了得,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利弊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渐渐地,人们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信服。
最后,在温清雪的主持下,一个简陋的
"夜市商业协会"
竟然就这么成立了。
黄毛摇身一变,成了收取
"管理费"
,负责维持秩序和对外联络的
"经理"
。
一场即将爆发的暴力冲突,被温清雪用商业谈判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当晚收摊,黄毛特意过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不仅没收钱,还硬塞了两包
"红双喜"
给陈建国,对温清雪更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
"温姐"
。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看着走在前面的温清雪,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但今晚过后,他才发现,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的武器,是她的大脑。
那颗聪明的头脑,即使在最狼狈的处境下,也依旧能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他保护的,或许只是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
而她,却用她的智慧,为两人在这残酷的现实里,劈开了一条生路。
回到房间,温清雪明显心情好了很多。
她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陈建国看着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温清雪回头,对他展颜一笑。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我爸以前常说,生意场上,最高明的手段不是打打杀杀,是把你的敌人,变成你的盟友。只可惜……"
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
"我明白得太晚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陈建国却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个夜晚,房间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05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榕城的秋天短暂而温和。
夜市的生意,在温清雪建立的新秩序下,渐渐稳定下来。
他们的小摊子,靠着物美价廉,也积累了一些回头客,每天能有几十块的稳定收入。
这笔钱,对于曾经的温清雪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现在的他们,却是活下去的希望。
生活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陈建国依旧负责进货、搬运和充当
"保安"
,温清雪则负责销售、记账和思考
"商业策略"
。
回到那个小房间,陈建国会默默地做好饭,温清雪则会打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市场营销书籍,认真研读。
她不再提找工作的事,也不再提房租和伙食费。
陈建国也默契地不再问。
两人就像一对奇怪的合伙人,共同经营着一份卑微的事业,也共同维系着一个临时的
"家"
。
陈建国睡地铺的习惯一直没改。
他觉得这样挺好,离她近一点,心里踏实。
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就会觉得,这间破旧的小屋,也变得温暖起来。
他不知道,他睡着后,温清雪偶尔会悄悄地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熟睡的轮廓。
看着这个把家里唯一一张床让给她,默默为她做着一切的男人,眼神复杂。
这天是陈建国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但温清雪却记住了。
她从他偶尔填写的表格上看到过他的身份证号。
晚上收摊回来,温清雪破天荒地从外面买了一只烧鸡,还买了一瓶廉价的白酒。
"今天……算庆祝一下。"
她把菜摆在桌上,对他说道。
陈建国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知道庆祝什么,但还是很高兴。
两人对坐着,第一次像朋友一样,边吃边聊。
温清雪喝了点酒,脸颊泛起了红晕。
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讲起了她上大学时的趣事,讲起了她父亲是如何白手起家创办南风鞋厂,讲起她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陈建国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她夹一块鸡肉。
他发现,褪去
"厂长"
和
"落魄者"
的外壳,她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笑会难过的女孩子。
酒过三巡,温清雪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她看着陈建国,忽然轻声问:
"建国,你……后悔收留我吗?"
陈建国心里一颤,他放下酒杯,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她追问,
"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吃你的,住你的,还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陈建国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他只是觉得,从她住进来的那天起,这个原本空荡荡的房间,才有了家的感觉。
他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他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有了……需要他的人。
"没……没麻烦。"
他最终只是讷讷地说,
"两个人,热闹点。"
温清雪看着他笨拙而真诚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她咳嗽起来。
陈建国连忙起身想给她拍背。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温清雪却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迷茫,有挣扎,有感激,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的沉默后,温清-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陈建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一种豁出去的颤抖,
"我没地方去了……要不,你娶了我吧。"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建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刚才说什么?
娶了她?
这个念头,他连在梦里都不敢想。
他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岗工人,而她,即便落魄,也依旧是那只骄傲的白天鹅。
温清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眼神里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像一把尖刀,深深地刺进了陈建国的心里。
06
陈建国一夜未眠。
温清雪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
他躺在冰凉的地铺上,睁着眼直到天花板泛白。
娶她?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也太不真实。
他配不上。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第二天,两人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陈建国做早饭的时候,差点把盐当成糖。
温清雪也沉默着,只是低头喝粥。
吃完饭,温清雪主动打破了沉默。
"昨天晚上,我是认真的。"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双修补过的皮鞋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是在报恩,或者是在利用你。你可以这么想。"
陈建国心里一紧,刚想辩解,温清雪却抬起了手。
"你先听我说完。"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昨晚的脆弱和酒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陈建国,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这座城市重新站起来的支点。一个已婚妇女的身份,能让我摆脱很多不必要的骚扰。最重要的是,以夫妻名义,我们可以注册一个个体工商户,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字号。我们不能一辈子摆地摊。"
她把这场求婚,剖析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计划。
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计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你,"
她指了指陈建国,
"有全榕城最好的制鞋手艺。这门手艺,不应该只用来修鞋和在夜市叫卖。"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
"我,懂市场,懂设计,也懂管理。我知道什么样的鞋能卖出价钱,也知道怎么把它们卖出去。"
她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份商业计划书:"我们两个,就是一家鞋厂最核心的两个部分。我们结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能创造出无限可能。你缺一个把你的手艺变现的平台,我缺一个能让我东山再起的根基。我们结婚,是最快,也是最高效的合作方式。"
陈建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婚姻可以被这样解释。
冰冷,现实,却又……无法反驳。
"至于感情……"
温清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份合同。合同的期限,可以是我们赚到第一个一百万,也可以是我们拥有了自己的品牌。到时候,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随时‘解约’。我净身出户,绝不纠缠。"
她把所有的话都说绝了,把所有的退路都摆在了明面上,也把所有的不堪和算计,都赤裸裸地摊开给他看。
陈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温清雪,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也是最让他难过的地方。
在这场
"交易"
里,她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想起了她在他面前第一次落泪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夜市被混混骚扰时强装镇定的样子,想起了她为了几毛钱跟批发商磨破嘴皮的样子。
这个骄傲的女人,已经被现实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场所谓的
"婚姻"
,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久之后,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
他说。
温清雪明显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来劝服他,却没想到他只用了一个字就回答了。
"你不……再考虑一下?"
陈建国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人。
"你说的那些,什么合同,什么解约,我听不懂。"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家。你要嫁,我就娶。不是合作,也不是合同。从今往后,我陈建国,就是你男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也没有任何浪漫的承诺。
但就是这几句朴实得掉渣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击溃了温清雪用理智筑起的坚冰。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把一切都当成交易。
但陈建国这番话,却让她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陈建国,你是个傻子。"
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傻就傻吧。"
陈建国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乐意。"
三天后,他们去了民政局。
没有亲人祝福,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枚像样的戒指。
他们只是各自穿着最干净的衣服,花了九块钱,领回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温清雪看着手里的红本本,上面印着她和陈建国的名字,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的人生,从云端跌落谷底,又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他正小心翼翼地把结婚证放进内侧口袋,脸上带着一丝傻气的满足。
温清雪忽然觉得,这场看似荒唐的婚姻,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07
婚后的生活,和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都不同了。
陈建国依旧睡地铺,但温清雪不再允许了。
她把床上的一半位置分给了他。
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显得格外拥挤。
两人躺在床上,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用自尊和尴尬划出的无形界线。
夜里,陈建国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清香,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他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自己一个翻身就冒犯了她。
而温清雪也同样清醒着,感受着身边这个男人传来的温热气息,心中百感交集。
但白天,他们是最高效的战友。
领了证的第二天,温清雪就拉着陈建国,用他们摆地摊积攒下的一千多块钱,注册了
"建国清雪鞋业作坊"
的个体户执照。
当那张带着油墨香的营业执照拿到手时,温清雪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第一步,完成了。"
她对陈建国说。
他们的家,彻底变成了一个小型作坊。
温清雪处理掉了房间里所有非必需品,腾出最大的空间。
她用大部分积蓄,从废品站淘来了一台二手的
"标准牌"
高头缝纫机,又通过以前南风厂的老关系,赊购了一批上好的头层牛皮。
"我们要做的,不是市面上那些几十块钱的便宜货。"
温清雪在他们的
"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上,对唯一的员工陈建国说道,
"那些货,我们拼不过价格,也拼不过渠道。我们要做的,是精品。"
她的计划很明确:定位中高端市场,主打手工定制,用料要好,设计要新,做工要精。
"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她看着陈建国,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陈建国被她眼里的光芒点燃了。
他一生都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匠人,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的手艺是
"值钱"
的,是
"精品"
。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中。
他拿出了当年跟着爷爷学艺时的全部看家本领。
从画版、开料、到缝合、攀楦、再到最后的打磨上光,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温清雪则负责设计。
她买来大量的时尚杂志,研究最新的流行趋势。
她发现,当时市面上的女鞋,要么是款式老旧的国货,要么是价格昂贵却不一定合脚的进口货。
她决定从中找到突破口。
两人很快就爆发了第一次
"激烈争吵"
。
温清雪设计了一款女士短靴,借鉴了国外杂志的尖头设计,看起来非常时髦。
但陈建国拿到设计图,却连连摇头。
"不行。"
他断然拒绝,
"这种楦型,看着好看,穿上不出半天,脚趾头就得磨出泡。鞋子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看的。"
"现在流行这个!你不懂!"
温清雪坚持己见,
"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那也不能以牺牲舒适为代价!"
陈建国也犟了起来,
"我爷爷说过,做鞋的人,要有良心。不能让穿我们鞋的人,走不了路。"
两人一个讲究时尚,一个坚守传统,谁也说服不了谁。
气氛一度僵持。
最后,还是陈建国先退了一步。
他没有再争辩,而是默默地拿起一块废皮料和他的工具,开始修改楦头。
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在保持了尖头时尚感的同时,通过对鞋膛内部空间的微调,极大地提升了舒适度。
第二天一早,他把修改后的鞋楦和样品递给温清雪。
温清雪穿上样品,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双鞋,既有时髦的外观,又有难以置信的舒适感。
她的脚,像是被温柔地包裹住了。
她看着陈建国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是对的。"
她低声说,
"是我太想当然了。"
陈建国只是笑了笑:
"我们……是伙伴嘛。"
经过这次磨合,他们之间的合作愈发默契。
温清雪天马行空的设计灵感,总能被陈建国用精湛的技艺,完美地转化为兼具美感与实用的产品。
一个月后,第一批三双手工定制的女士短靴,终于完工了。
每一双鞋,都像是艺术品,皮质温润,线条流畅,针脚细密得如同机器缝制一般。
温清雪看着这三双鞋,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现在,该去为它们找个好人家了。"
她说。
08
温清雪的目标很明确:榕城最高档的百货公司——环球商厦。
但想让自己的鞋进入环球商厦,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里全是国际品牌和实力雄厚的国营大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体作坊,连跟采购经理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温清雪没有走寻常路。
她花了两天时间,在环球商厦一楼的
"名媛服饰"
专柜前蹲点。
这家专柜,是全商厦生意最好的,老板娘叫林菲,是个三十多岁,精明干练的女人。
第三天下午,温清雪提着一个精致的鞋盒,走进了专柜。
"林小姐,我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温清雪开门见山。
林菲正在盘点货品,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耐烦。
"推销的?我这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我不是推销。"
温清雪不卑不亢,她打开鞋盒,将那双凝聚了她和陈建国无数心血的短靴,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我只是想请您这位最懂行的专家,帮我品鉴一下,这双鞋,值什么价。"
林菲的目光落在鞋上,瞬间就被吸引了。
她做了十几年服装生意,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双鞋,却让她眼前一亮。
它的设计很特别,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款式,皮质的光泽和手工的质感,隔着一米远都能感受到。
她狐疑地拿起鞋,仔细端详。
从皮料的选择,到缝线的走向,再到鞋底的粘合,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她甚至翻过鞋底,看到了内里烙印的一个小小的徽记——
"雪国"
,两个娟秀的篆体字。
"这鞋……是哪里产的?"
林菲问道,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轻视。
"我先生做的。"
温清雪平静地回答。
林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先生?他是哪位大师?"
"他不是大师,只是一个做了二十年鞋的匠人。"
林菲沉默了。
她将鞋放回柜台,看着温清雪:
"鞋是好鞋。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把鞋放在您这里,寄卖。"
温清雪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不要您一分钱的押金,也不占您的货架。您只需要在店里最不显眼的位置,给它一个角落就行。卖出去了,我们三七分成,您七,我三。如果一个星期卖不出去,我立刻拿走,绝不打扰。"
这个条件,优厚到不可思议。
林菲几乎没有任何风险,就能凭空多一份收入。
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为什么选我?"
林菲问。
"因为您的顾客,是全榕城最挑剔,也最舍得花钱的女人。只有她们,才懂得欣赏这双鞋的价值。"
温清雪的话,精准地搔到了林菲的痒处。
林菲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这双鞋,我定价……八百八十八。"
八百八十八!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四百的年代,这绝对是天价。
陈建国知道后,吓了一跳,觉得温清雪疯了。
但温清雪却很镇定:
"相信我。好东西,就得卖给识货的人。"
接下来几天,是漫长的煎熬。
温清雪每天都假装不经意地去商厦逛一圈,那双鞋,始终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陈建国也变得焦躁不安。
那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如果失败,他们不仅血本无归,连赊购皮料的钱都还不上。
直到第五天,转机出现了。
一位穿着考究的太太,在林菲的店里挑了半天衣服,最后准备离开时,无意中瞥到了角落里的那双短靴。
"咦,这双鞋挺别致的。"
她随口说了一句。
林菲立刻抓住机会,热情地介绍起来:
"张太太,您可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刚到的新款,纯手工制作的,整个榕城就这一双。"
张太太来了兴趣,试穿了一下。
当她的脚伸进鞋里的那一刻,她
"咦"
了一声。
鞋子不仅好看,而且舒服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新鞋,倒像是已经穿了很久,完全贴合脚型一样。
"这鞋……真舒服。"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越发满意。
"多少钱?"
"八百八十八。"
张太太眉头都没皱一下:
"包起来。"
第一双鞋,就这么卖出去了。
林菲当场就打电话给了温清雪。
电话那头,温清雪的声音依旧平静:
"林姐,麻烦您跟张太太说一下,我们提供终身免费保养。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和对鞋子的穿着感受。"
这个
"售后服务"
,让林菲再次对温清雪刮目相看。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两双鞋,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也相继被识货的富太太买走。
一个星期后,温清雪去林菲店里结账。
林菲不仅爽快地结清了货款,还主动提出:
"你下一批鞋什么时候能好?我全要了。而且,我们五五分。"
温清雪笑了。
她知道,她赌赢了。
拿着两千多块钱的
"巨款"
,温清雪和陈建国走在回家的路上。
陈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做了一辈子鞋,从没想过自己的手艺能这么值钱。
"清雪,我们……我们成功了。"
他喃喃地说。
温清雪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明亮而坚定。
"不,建国。"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09
"雪国"
手工鞋坊的生意,比温清雪预想的还要火爆。
林菲的专柜成了他们的独家销售渠道。
每一批新款送过去,几乎都在几天内被抢购一空。
那些榕城的名媛阔太们,像是发现了宝藏,对这种兼具设计感和极致舒适度的手工鞋趋之若鹜。
"雪国"
这个名字,开始在她们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陈建国和温清雪的小作坊,也从只能容纳一台机器,搬到了附近一处租金更便宜的旧仓库。
他们添置了新的设备,还雇佣了两个以前南风厂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帮忙。
陈建国负责生产和品控,温清雪则负责设计、营销和管理。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的生活也好了起来,虽然依旧住在那间小宿舍里,但床已经换成了一张宽敞的双人床,家里也添置了冰箱和洗衣机。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树大招风。
他们的成功,很快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梁栋。
梁栋的
"新南风"
鞋厂,靠着低价收购来的设备和廉价劳动力,主打中低端市场,靠走量也赚了不少钱。
但他一直想打入高端市场,却始终不得其法。
当他听说,自己当初赶尽杀绝的温清雪,竟然在高端市场做得风生水起时,嫉妒和怨恨的火焰再次燃起。
他先是派人去林菲的专柜,高价买回了一双
"雪国"
皮鞋,让厂里的技术员拆解分析。
但结论让他很失望:人家的皮料是顶级的,设计是原创的,但最核心的,是那种无法复制的手工技艺和对舒适度的极致追求,这是他的流水线永远也模仿不来的。
模仿不成,梁栋便动了歪心思。
一天,林菲焦急地打电话给温清-雪:
"清雪,出事了!工商局的人来查,说我们卖的鞋是三无产品,要全部查封!"
温清雪心里一沉,立刻赶到商厦。
只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给她的鞋贴封条。
梁栋就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
"温厂长,哦不,现在应该叫温老板了。"
梁栋阴阳怪气地说,
"做生意,可得遵纪守法啊。你这鞋,没厂名,没厂址,连个合格证都没有,就敢卖这么贵?这不是坑害消费者吗?"
温清雪瞬间明白了,这是梁栋在背后搞鬼。
"我们是注册的个体工商户,所有手续齐全。至于合格证,我们的每一双鞋,都经过了我先生——也就是我们首席匠人的亲自检验,他的检验,比任何一张纸都管用。"温清雪冷静地回应。
"你先生?他算老几?"
梁栋嗤笑道,
"他说合格就合格?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法规说了算!"
梁栋显然是有备而来,抓住了他们个体作坊在标识规范上的漏洞大做文章。
工商局的人公事公办,不管温清雪如何解释,依旧要将所有商品带走调查。
林菲急得不行,这不仅影响生意,更影响她专柜的声誉。
就在温清雪一筹莫展之际,陈建国赶到了。
他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二话不说,直接走到那几个工商人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
"同志,这是我的证。"
工商人员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本由国家轻工业部颁发的
"高级鞋类设计师"
职业资格证书,颁发年份是八十年代末。
在那个年代,这种证书的含金量极高,全国也没几个人有。
"这……"
"我叫陈建国,‘雪国’鞋坊的法人代表,也是首席技术员。"
陈建国不疾不徐地说,"我们的每一双鞋,楦型数据都经过精密计算,用料和工艺完全符合国家标准。如果你们对我们的产品质量有疑问,可以随时送到省质检中心检测。但如果只是因为标识问题,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愿意立刻整改。可要是有人想借此恶意打压,我们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陈建国,此刻说起话来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他那股子匠人特有的执拗和底气,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振。
梁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眼里的窝囊废、臭工人,竟然还有这种身份!
工商人员在核实了证书的真实性后,态度也缓和下来。
他们最终只是对温清雪进行了口头警告,要求他们尽快完善产品标识,便收队离开了。
一场危机,再次被化解。
梁栋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他怨毒地瞪了陈建国和温清雪一眼,那眼神像一条伺机报复的毒蛇。
危机过后,林菲看着陈建国,啧啧称奇:
"建国,真没看出来啊,你藏得够深的!有这宝贝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陈建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都是以前考的了,后来厂里只看产量,不看这个,就……就没用上。"
温清雪走过来,轻轻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以后,它会是‘雪国’最亮的招牌。"
那一刻,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能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梁栋的卑劣。
几天后,一个更大的风暴,正悄然袭来。
他们的皮革供应商突然变卦,拒绝再为他们供货。
紧接着,他们雇的两个老师傅也以家里有事为由,双双辞职。
温清雪一打听,才知道又是梁栋在背后捣鬼。
他用更高的价格买断了供应商的皮料,又用高薪挖走了他们的工人。
釜底抽薪,断粮断兵。
梁栋这是要将他们,彻底置于死地。
10
皮料断供,工人辞职,刚刚走上正轨的
"雪国"
鞋坊,瞬间陷入了停摆的绝境。
仓库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温清雪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和堆在一旁的半成品,一向坚强的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可以化解商业纠纷,可以开拓市场,但面对梁栋这种不择手段的釜底抽薪,她的所有智慧都显得苍白。
"是我太天真了。"
她声音沙哑,
"我以为只要产品够好,就能立足。但我忘了,在资本面前,再好的产品也可能不堪一击。"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边角料,用他的小刀,在上面专注地刻画着。
他的手很稳,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建国,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弄这个?"
温清雪有些烦躁。
陈建国抬起头,将手里的皮料递给她。
那是一块很小的皮子,上面却用精巧的刀法,刻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花,旁边是
"雪国"
两个字。
这比烙印的徽记,要精致百倍。
"清雪,机器可以被买走,工人可以被挖走,但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谁也抢不走。"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有力,
"只要我的手还在,‘雪国’就倒不了。"
温清雪看着他,看着那块小小的皮料,心中的焦躁和恐慌,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是啊,他们最大的资本,不是设备,不是工人,而是陈建国的这双手,和她自己的这个大脑。
"你说的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没有皮料,我们就去找。榕城找不到,我们就去外地。我就不信,他梁栋能买断全中国的牛皮!"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开始了艰苦的
"寻皮之旅"
。
他们坐着最慢的绿皮火车,去了河北、温州等几个全国有名的皮革产地。
他们一家家小作坊、小皮料厂地跑,用最真诚的态度和最专业的要求,去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过程很辛苦,但他们也因祸得福。
在一个偏远的镇子上,他们找到了一家传承了百年的古法植鞣皮作坊。
这种工艺鞣制出来的皮料,虽然成本更高,周期更长,但质感和耐用性,远非市面上普通的铬鞣皮可比。
当陈建国看到那种带着独特香气和温润质感的皮料时,眼睛都亮了。
他知道,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材料。
他们带着新的希望和更好的皮料回到了榕城。
没有工人,陈建国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温清雪也脱下套裙,穿上工装,给他打下手。
她学着开料,学着打磨,手上很快也磨出了水泡和老茧。
但他们从不觉得苦。
在那个堆满皮料的仓库里,伴随着缝纫机的嗡嗡声和敲打声,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和温情。
就在他们的新一批鞋即将完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他们简陋的仓库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气质儒雅,但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当他走进仓库,看到温清雪时,愣住了。
而温清雪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陆泽宇?"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陆泽宇,她的大学学长,也是她的初恋。
毕业后,他出国深造,而她则回家继承了家业。
两人因此分手,多年未见。
他也是当初那家取消了南风鞋厂巨额订单,导致工厂资金链断裂的美国贸易公司的首席代表。
"清雪,好久不见。"
陆泽宇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仓库,扫过温清雪身上沾着胶水的工装,最后落在她身旁的陈建国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来干什么?"
温清雪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来,是想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陆泽宇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知道南风的倒闭,我有责任。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现在,我成了公司大中华区的总裁,我希望能和你重新合作。"
他将一份合同推到温清雪面前。
"这是一份五十万双鞋的订单,总价值超过三千万。只要你点头,预付款马上到账。这足以让你建一个比南风还要大的工厂。"
温清雪看着那份合同,那上面的数字,足以让她瞬间从谷底重回巅峰。
但她没有动。
"条件呢?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冷冷地问。
陆泽宇的目光变得灼热:"条件就是……回到我身边。清雪,我知道你嫁给他是迫不得已。离开他,跟我去香港。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让你重新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而不是在这里跟一个粗鄙的工人为伍。"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陈建国的心上。
陈建国 clenched his fists, stained with leather dye, the veins on the back of his hands bulging.
温清雪猛地抬起头,给了陆泽宇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泽宇,你错了。"
她指着陈建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说的没错,当初我嫁给他,是迫不得已。我把他当成我东山再起的踏脚石。但是,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在我被所有人羞辱,被现实打倒的时候,是他,用他这双粗糙的手,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他或许不懂什么是资本,什么是市场,但他懂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
她转过身,走到陈建国身边,紧紧地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然后回头看着陆泽宇,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骄傲。
"你眼里的粗鄙工人,现在是我的丈夫,是我‘雪国’鞋坊唯一的设计师和创始人。至于你……"
她拿起那份价值三千万的合同,当着陆泽宇的面,缓缓地,却异常用力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带着你的钱,和你廉价的愧疚,滚出我们的世界。"
纸屑纷飞,像一场迟来的大雪。
陆泽宇脸色铁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眼里的光芒,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狼狈地转身离去。
仓库里恢复了安静。
温清雪看着地上的纸屑,忽然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陈建国。
"建国,我们不要大工厂了,也不要三千万了。我们就守着这个小作坊,你做鞋,我卖鞋,一辈子,好不好?"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陈建国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郑重地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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