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风雪、五块钱和两笼白面馒头

发布时间:2026-01-21 00:38  浏览量:3

那是1983年的冬天,风像刀子似的,能刮进人骨头缝里。腊月里的太阳难得露个脸,我们全家就挤在墙根儿底下,贪那一点点可怜的暖和气儿。可我妈的心思,早就不在这日头上了。她总是一边揉着掺了玉米面的杂粮团子,一边望着村口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嘴里不住地念叨:“这都腊月二十八了,你三姨……今年不知还来不来。”

三姨嫁得远,在四十里开外一个叫野狼沟的山旮旯里。听这名儿就知道,那地方偏得吓人。往年春节,她总会带着孩子翻山越岭来走亲戚,可去年就没来。有人说她是又生了老三,孩子太小出不了门;也有人说,是她男人——我三姨父,去外地煤窑挖煤,一直没个音信,家里怕是揭不开锅了。我妈嘴上不说什么,可那眉头,从进了腊月就没舒展开过。

年三十晚上,天上飘起了雪粒子。我们吃了萝卜馅的饺子,屋里就剩煤油灯那豆大的光。我妈拿着针线纳鞋底,“刺啦刺啦”的声音,衬得外头格外静。她时不时停下,侧耳听听,然后就是一声长叹。那叹息声,比窗外的北风还沉。

谁曾想,大年初一晌午,门外竟真的传来了动静。狗叫得急,还夹杂着小孩细细的哭声。我妈撂下碗就冲了出去。门一开,风雪卷进来四个“雪人”——打头的就是三姨。她围着条褪了色的红围巾,脸冻得发紫,身上那件旧棉袄,还是几年前我妈给做的,袖口都磨破了,灰扑扑的棉絮像伤口一样翻在外面。她背上用篓子背着最小的娃娃,手里还牵着两个。大的叫月琳,八岁了,眼睛黑溜溜的,看着我们却不敢说话;老二是男孩,冻得鼻涕邋遢;篓子里那个,小脸缩着,瞧不清模样。

“大姐,可算……走到了。”三姨一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妈当时就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三姨勉强扯出个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也没啥好东西……就点自家晒的红薯干,给孩子们甜甜嘴。”那布包瘪瘪的,里头的红薯干,一眼就能数清有几根。

我妈的眼泪,“唰”一下就涌到了眼眶边。她啥也没说,一把接过三姨背上的篓子,连声催着:“快进屋!快!外头要把人冻坏了!”

炉火生起来,屋里才有了点热乎气。我妈把我家唯一的新棉被抱出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她的手一直在抖,摸摸这个的脸,捂捂那个的手,嘴里反复问:“还没吃饭吧?饿坏了吧?”三姨只是摇头,说路上啃了点干粮。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我瞧见她背对着我们,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好几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

她端出来四碗水。我们兄妹几个都看直了——那是白糖水!过年都舍不得多放一点糖的糖水!罐子底怕是都刮干净了。月琳小心地捧起碗,先舔了一小口,然后才大口喝起来,喝完了还把碗底仰得高高的,不肯放过最后一滴。“甜吗,月琳?”我妈声音哽咽着问。月琳使劲点头,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咧开:“大姨,甜!真甜!”那一刻,我妈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成串地掉了下来,她赶紧扭过头,假装去添柴火。

那天下午,我妈把家里准备过年待客的“家底”全掏了出来。那两斤五花肉,除夕只切了一点油渣包饺子,剩下的她一直宝贝似的藏着,此刻毫不犹豫地全拿了出来。她要给三姨一家包一顿纯白面的肉饺子。三姨要帮忙,被我妈死活按在炕上:“你走了四十里雪路,歇着!让孩子们帮你大姨就行。”那四十里路有多难?要翻一座山,过一条河。河上的桥夏天冲垮了,只剩几块垫脚的石头。寒冬腊月,冰水刺骨,她们娘四个,真不知是怎么一步步挪过来的。

饺子煮好了,我妈还用削下来的肉片炒了一小盘白菜。那盘菜里的肉片,数都数得过来。孩子们只埋头吃饺子,不敢夹菜。我妈就拿着筷子,把肉片往他们碗里拨。有片肉稍大些,在几个碗里传来传去,谁都不肯吃。最后月琳夹起来,非要塞给我妈:“大姨,你们中午肯定也没吃肉,你吃。”我妈的眼泪又在打转,她假装接过,趁月琳不注意,又飞快地放回她碗里,哑着嗓子说:“吃!都吃!到了大姨家,不准饿肚子!”

晚上烧水给孩子们洗脚,脱下月琳的鞋,我们都倒吸一口凉气——那双小脚上,连袜子都没有,冻疮叠着冻疮,有的地方都烂了,看着就疼。月琳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三姨在一旁抹泪:“鞋底早磨穿了……俺们天不亮就出门,一路踩着雪走来的……”我妈二话不说,翻出我的旧袜子给她穿上,接着就翻箱倒柜找碎布头。那一整夜,煤油灯都没熄,我妈和三姨并排坐着,一个纳鞋底,一个缝鞋面。三姨低声说着家里的难处:三姨父腊月说回来,至今没影;家里只剩半袋红薯;月琳该上学了,可学费……我妈手里的针线没停,声音却斩钉截铁:“学费我先垫上。孩子不能不读书。”

天快亮时,一双厚实的新棉鞋做好了。看着三姨疲惫地睡下,我妈悄悄起身,开始和面。她把家里留着正月待客的那点白面,全舀了出来。天光大亮时,两笼屉白面馒头蒸好了,热气腾腾,满屋麦香。她又熬了稀粥,让三姨一家吃得浑身暖和。临行前,她把馒头仔细包好,塞进三姨的包袱,接着,又掏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包——里面是零零整整的五块钱,是我家全部的家当。“这钱你拿着,应应急。”三姨推拒,我妈硬塞到她手里:“这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等麦子熟了,我再去看你们。”

送他们到村口,三姨不让我们再送。她背着篓子,牵着孩子,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我妈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望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一进屋,她就看见饭桌上,那五块钱被工工整整地压在菜盘子底下。我妈拿起那叠浸着油烟味的零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终于失声痛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是我第一次见我妈哭得那么伤心,仿佛心肝都被掏走了。

可事情到这儿还没完。过了初五,我妈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初七,城里的姨奶奶来,带了几包当时稀罕的挂面。我们兄妹几个馋得直咽口水,可我妈看了一眼,就默默收了起来。第二天,天还黑蒙蒙的,她就挎上篮子,里面装着挂面和几个鸡蛋,说要走去野狼沟看看。“你三姨父要是回来了,钱就能拿回来;要是没回来……这钱和东西,她更用得着。”父亲劝不住,她踩着一地寒霜就出了门。

那一整天,父亲都坐在门口张望。天擦黑时,母亲回来了,裤腿全是泥,布鞋湿透,篮子空了,却多了一包晒干的野菜。她说,三姨父还没回来,三姨正磨红薯干,家里只剩野菜团子。她帮着干了活,悄悄把钱又留下,拿了点野菜就赶紧回来了。临走时,月琳还偷偷往她兜里塞了颗在河边捡的、最光滑的小石头。

从那以后,两家的走动就密了。春天头茬韭菜,夏天顶红的西红柿,秋天新收的南瓜……但凡我家有点什么,母亲总会想方设法给三姨送去一份。三姨家则回赠山里的蘑菇、野果,或是一双双纳得密实的鞋底。两家人,就像寒冬里互相依偎取暖的麻雀,你一口,我一口,愣是把那些紧巴巴的日子,过出了一丝热气腾腾的盼头。

俗话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妈没什么文化,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是用最笨、最实在的方式,守住了“姐妹”这两个字最朴素的温度。她送去的不只是馒头、挂面和五块钱,而是在三姨人生最寒冷的那段路上,亲手点燃的一盆炭火。这盆火,暖了三姨一家当时的身,更亮了孩子们往后看世界的眼。如今,月琳成了老师,老二做了医生,最小的也当了厂长,三姨早被接到城里享福。每次回来,月琳总会紧紧握住我妈的手,提起那碗白糖水和那双棉鞋。

你看,亲情有时候就这么简单,它不用轰轰烈烈,它就藏在那一碗糖水、一双棉鞋、两笼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里。它在对方跌入冰窖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哪怕自己也被冻得哆嗦。这世上的帮助,难道非得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吗?当至亲之人在风雪中叩响你的门扉时,你打开门后,第一个递过去的,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