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芹:江叔
发布时间:2026-01-29 20:16 浏览量:1
编者按:散文《江叔》以今昔对比与细节白描,勾勒人物跌宕一生。开篇悲恸立起人物反差,军装、摩托、冰棒票等片段,精准刻画江叔重义热闹却孤独的性格。葬礼友朋缺席暗喻人情冷暖,“老家” 意象赋予哲思。文字克制深情,为小人物命运塑像,余韵悠长。——刘光明按
江叔走了已有一个星期,可我总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并非我们叔侄情谊有多笃深,只是我实在无法将昔日那个神气、威武、潇洒的身影,与落寞的死亡划上等号。已记不清他最后一次回故乡是何时。只约莫三四年前,他中风了,我们一众晚辈去岳阳探望。彼时他虽走路略显滞涩,神志、谈吐却都尚好。半个多月前,表姐在家族群里说江叔快不行了,弟弟探望归来却说,他意识尚清、言语也还利落,只是没了胃口。可当我看到那张照片 —— 他双眼紧闭,满脸胡茬透着掩不住的憔悴,深秋时节竟只盖着一床薄被 —— 那份藏在镜头后的孤独与凄凉,便直直撞进心里。
印象中的江叔,从来不是这般模样。第一次见他时,我该还在读小学一二年级。他身着笔挺军装,皮鞋擦得锃亮,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走路步子迈得极大,像在踢正步,说家乡话时总掺着几分普通话的腔调,神气十足,又自带几分让人敬畏的气场。可他又不似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一回到老家,便挨家挨户串门,和左邻右舍谈天说地,常常一聊就忘了饭点。父亲总打发我去喊他吃饭,我每次都只敢远远地怯喊一声 “江叔,吃饭”,便匆匆躲开。他从不应声,只抬眼望我一下,即便还在与邻居说笑,也会顺势起身往家走。他探亲的那几天,我极少与他搭话,唯有他问及学业时,才含糊答两句,便慌忙跑开。最难忘的是一年他探亲,开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在那个连自行车都足以让人艳羡的年代,这辆摩托车成了我们围墙屋几十户人家的焦点。大人们围着车问东问西,江叔总是耐心应答。
我们这群孩子怕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听,小伙伴们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羡慕,仿佛那摩托车是我家的一般。他返程归队时,邻居们争相要坐车去街上,最终摩托车只能载两人。江叔戴着头盔与墨镜,军装笔挺、皮鞋锃亮,骑在车上威风凛凛。直到他骑着摩托车扬起飞尘,一溜烟消失在视线里,一院子的大人小孩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不休。后来江叔转业,在岳阳工作,还谋了个官职。初一下暑假,奶奶和小姑带着我与姐弟三人去他家小住。彼时他虽卸了军装,说话走路的神气劲儿却丝毫不减,我对他的畏惧也淡了些。只是那几天极少见到他,婶婶说他除了上班,便总与一帮朋友在外相聚,每天回来都喝得满脸通红。但江叔一家并未嫌弃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每当楼下有卖冰棒的吆喝声,他总会掏出一沓冰棒票递给弟弟;下班回家,也常喊我们帮忙搬西瓜,后来还特意带我们去游乐园玩了一整天。那是农村孩子第一次进城,我才真切见识到这般舒服惬意、潇洒自在的日子。江叔依旧会问起我们的学业,听闻我成绩不错时,眼里满是期许。奶奶去世那年,我刚考完高考,江叔也赶了回来。只是彼时众人皆沉浸在悲痛中,关于他的记忆只剩模糊碎片,只记得他那时在海南做房地产,是坐飞机赶回来奔丧的。仿佛奶奶的离世,一并带走了他所有的好运。不久便听说他房地产投资失败,血本无归,还欠下巨额债务;紧接着是离婚,女儿没有选择跟他,安稳的工作也没了着落。之后的好些年,他几乎不回故乡,也极少有人再见过他。
只记得有一次,追债的人找到家里询问他的下落,父母自然无从知晓。靠着几亩薄田的收入供养我们姐弟三人已力不从心,更无力替他分担分毫债务。即便处境窘迫、四处躲债,江叔却很快又成了家。第二任妻子没有工作,嗜烟嗜酒还沉迷打牌,身边带着一个儿子,一家大小的生计全靠江叔支撑。可听说他们依旧吃喝玩乐,日子过得依旧潇洒,只是没人知道他扎根何处,也不知那些开销从何而来。我参加工作后,江叔又回了老家,身形也胖了不少。他在街上租了房子,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终日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聊天,或是三五结伴去钓鱼。他一日三餐都在饭店解决,钓来的鱼也都尽数送给了身边的朋友。母亲那时还常抱怨,说他钓的鱼从不往家里送,有好吃好喝的,总只顾着那些狐朋狗友。
后来他在老街旁开发了两条新街,赚了不少钱,日子过得愈发阔绰,对朋友更是有求必应、出手阔绰。一到过年,不是买头猪宰杀了分给朋友,便是买下一池塘的鱼犒劳众人。父亲病重时,江叔倒回来得勤了。他常穿一件花衬衫、一条七分裤,依旧是锃亮的皮鞋,走路神气不减,只是身形愈发臃肿。听说爷爷去世时,江叔才九岁,大姑已然出嫁,大伯在外求学,是父亲靠着修铁路、到磷矿挑石头的辛苦钱,养活了家中四兄妹,撑起了整个家。或许直到这时,江叔心里才念起这个辛劳一生、默默付出的二哥。
几年后,新街开发又出现经济纠纷,他再度被追债,只得又一次离开故乡。这一次,听说是回了岳阳 —— 他早年在那里建过一栋房子,过去十几年,一直是第二任妻子带着继子住着。
他中风后第二年正月,我们去岳阳看他,彼时他腿脚已不太灵便,独自居住,屋里冷冷清清,全无半点新年的热闹气息。江叔去世后,因工作缘故,我未能参加他的葬礼。听弟弟说,葬礼办得颇为热闹,单是打牌的就有好几桌。想来,这或许是他生平最喜爱的场景吧。骨灰运回老家安葬那天,我们一众亲友早早在路边等候。来的多是至亲与左邻右舍,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却没几个现身。他这一生,看似朋友满天下,细算下来,竟又如此孤单。他的第一任妻子没来,第二任妻子与继子也未曾露面。他先后有过两个家,最终却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堂妹捧着骨灰盒,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步缓缓前行。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这条家乡的路,江叔曾无数次神气十足地走过,如今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小心翼翼地归来。墓地选在老屋后山,是小叔叔帮着定的,视野开阔。我想,小叔叔大抵是希望,江叔在另一个世界里,能依旧活得神气、潇洒,无牵无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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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芹,湖南师范大学语言学硕士研究生,中学高级教师,长沙市骨干教师。现任浏阳市第六中学语文学科组长,高三语文备课组长。从教二十多年来撰写多篇论文获省、市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