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文|烘缸、草窝及芦花蒲鞋
发布时间:2026-02-02 15:08 浏览量:3
沈希文
男 上海市崇明区堡镇人,中学数学高级教师,现为向化乡愁诗苑会员。©本文经授权后发表,转载请联系本公众号编辑授权。
烘缸、草窝及芦花蒲鞋
崇明的冬天,总裹着一层湿冷的雾气,像被揉皱的棉絮,贴在窗棂上,贴在田埂边,也贴在阿婆额间深深的皱纹里。能破开这寒意的,是几样带着泥土与草木香的旧物——烘缸、草窝、芦花蒲鞋。它们像一串温润的念珠,串起了旧日时光里,最暖和的那些褶皱。
烘缸是黄铜打的,圆鼓鼓,像枚小太阳。有拎攀,盖子上凿满细密的蜂窝眼,会吐出袅袅婷婷的白烟。它是崇明姑娘压箱底的嫁妆,叫作“旺盆”——新娘子带着它进门,仿佛就把一盆兴旺的火种带进了日子。阿婆总是最早起身,灶膛里豆萁烧得噼啪作响,为我们熬一锅滚烫的山芋干玉米糊粥。粥香弥漫时,她便小心地将灶里的余烬扒出,先在缸底垫一层敲碎的玉米芯,再覆上红彤彤的、不言不语的炭火。我常把冻得胡萝卜似的小手贴上去,那暖意便不疾不徐,顺着掌心,慢悠悠爬遍全身。阿婆一边盖上盖子,一边总要念叨:“慢点,别烫着——这烘缸啊,是你老太太手里传下来的。你爹小时候,也爱抱着它焐脚,跟你一个样。”
阿婆为烘缸编了个稻草的窝,手艺粗拙,却编得密实,能把那点珍贵的暖意,捂得更久些。吃饭时,阿婆总把烘缸安置在我脚下,还说“小囡脚冷,她不冷”。双脚一踩上去,一股暖流倏地窜上来,直透心口。再喝下几口烫嘴的玉米糊粥,浑身的寒气便被逼得无处可藏,整个人都松软暖和了。
草窝是阿婆用新晒的稻草编的,黄澄澄、圆滚滚,像一只安详厚实的鸟巢。弟弟还不会站时,草窝大头朝上,里面铺了软稻草和旧棉絮,便是他的摇篮。他一啼哭,阿婆便让我去轻轻摇,草窝边上插着的小铃铛,便跟着叮叮当当地响。那清脆的声音像有魔法,弟弟听着听着,便破涕为笑了。等他能扶着墙蹒跚学步了,阿婆便把草窝倒过来,小口朝上,沿边细心地缝上一圈软布。弟弟站进去,扶着草窝边沿,晃晃悠悠,像一株被金黄草叶精心护着的嫩苗。时有草屑沾在他圆嘟嘟的嘴角,阿婆便用袖口的内里,极轻柔地替他抹去,眼里漾着光:“草窝里滚大的小囡,筋骨结实,风吹不倒。”
芦花蒲鞋,则是我们过冬的盔甲。入秋后,慢慢就菊花黄芦花开,阿婆就带我去河滩边拔芦花。“芦花要揀顶部少微有点发白的拔,白的太多了也不好。”她弯着腰,在芦苇丛中寻觅,“老的扎手,不暖和,也编不紧。”芦花晒得干爽了,用棒槌仔细捶软,再和金黄的稻草一起,搓成匀净的芦花绳。阿婆编鞋时,把草绳一头拴在门边的木架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手指便开始翻飞。稻草一圈圈盘出厚实的鞋底,芦花绳拌着细细的茅柴绳,绞成密不透风的鞋帮。我总是等不及阿婆剪断最后一根绳子,就把冻得冰凉的脚急急塞进去——真暖啊!那暖意瞬间包裹了脚丫。我便立刻蹦出去,在邻居家的门槛上踩得咚咚响,显摆这独一无二的新鞋。阿婆总会追到门口,笑着喊:“小祖宗,慢点儿!鞋口还没缝布,里头还没垫鞋垫呢!”我却只当耳旁风,早已跑远。芦花蒲鞋踩在初雪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柔软而清晰,像踩着一朵朵会说话、会呼吸的云。有一回我跑得太急,摔在田埂上,崭新的鞋面鞋底沾了乌黑的泥巴。阿婆没有责骂,只把鞋子轻轻搁在烘缸上,借着那微温,一点一点慢慢烘干。第二天,干透的泥巴一磕就簌簌落下。她抚摸着依旧蓬松柔软的鞋帮,像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轻声说:“这芦花,是屋后沟边长的那一蓬……你爷爷当年,也最爱穿这个过冬。”我便知道,阿婆又在想爷爷了。阿婆命苦,爷爷走得实在太早,早到连父亲都记不清他确切的容貌。
如今,烘缸早已凉透,静默在角落,炭火成了记忆深处寥落的星点;那个黄澄澄的草窝,不知何时散在了哪片故土里,悄然化作了护花的春泥;那双踩过雪的芦花蒲鞋,也只在泛黄的旧图册里,泛着沉默而遥远的光。疼我爱我、总把烘缸移我脚下、用草木与双手为我编织了整个温暖童年的阿婆,也早已追随爷爷去了。
可每当崇明的寒风再度捎来那阵刻骨的湿冷,我仍会恍惚——
恍惚脚下还踩着那只圆鼓鼓的烘缸,暖流依旧倏地窜上心口;恍惚身上还绕着新稻草被阳光晒过的清香;恍惚耳边还响着雪地上,芦花蒲鞋发出的、独一无二的窸窣声。而阿婆,就坐在那盏昏黄如豆的灯影里,手指翻动,将一缕一缕的草香、暖意、与无尽的念想,细细地、密密地,编进了岁月的每道缝隙里。
原来,最踏实的暖,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熊熊烈火,而是这些浸透了手泽与时光的老物件里,所珍藏的那寸用旧了的光阴,那捧传了一代又一代、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微温的、永恒的烘缸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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