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才学会爱你
发布时间:2026-02-06 05:30 浏览量:1
七十三岁那年,春天比往年都短。
杏花才开,卫生院就来电话,说老周头心梗,让我赶紧去签个字。我捏着公交卡,像捏着一根火柴,一路划到病房门口,才想起自己跟他非亲非故,签哪门子字。
可护士把我认成了家属——“您是他哥哥吧?长得真像。”
我张了张嘴,没否认。
老周躺在氧气罩里,脸色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褶皱里透出苍白的字迹。我凑过去,听见他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麻烦你了,老徐。”
那一刻,我知道他早把我的名字写进了紧急联系人,只是从没告诉我。
我和老周相识在1968年的采石场。
我十九,他二十一,两人分睡一张通铺。冬天石头冰得咬手,他偷偷把唯一的热水袋塞到我被窝里,被管教逮住,罚他赤脚踩在雪上背《毛主席语录》。我抱着他的棉鞋,一边掉泪一边发誓:这情我记一辈子。
后来我们先后成家,各生儿女,隔着一条叫“正常”的河,谁也没敢先搭桥。
直到各自的老伴都走了,直到我们都成了秃顶豁牙的老头,才在县城老年合唱团重新遇见。
他低声部,我高声部,排练《我的祖国》。唱到“一条大河波浪宽”时,他忽然把手背贴在我手背上,像四十年前塞热水袋那样轻。
我喉咙一紧,调子跑到黄河外去了。
出院后,我搬去他家。
房子是老教育局的宿舍楼,墙皮掉得像鱼鳞。我们夜里并排挤在一米二的小床上,骨头碰骨头,却谁也不愿意往边上挪。
他心脏装了支架,怕吵,我就把电视卖了,换成一盆盆吊兰;我怕黑,他就把走廊灯换成暖黄色,通宵亮着。
早上我熬粥,他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落在地上像薄雪。我骂他又把蒜汁抹眼角,装哭骗我同情。他咧嘴——牙缺了两颗——说:“老徐,我剩下的眼泪,只够为你流。”
我转身把火关小,怕粥沸了,也怕眼泪沸了。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公共浴室。
那天社区发免费澡票,人挤人。蒸汽浓得像牛奶,我帮他搓背,手指触到那条四十厘米长的手术疤,像摸着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回头,嘴唇擦过我的下巴。
旁边老头咳嗽一声,我们同时退开半步。可我知道,那一下,把两条老命重新点着了。
夜里回家,我们开了半瓶牛栏山。他说:“徐啊,这辈子没亲过男人,亏不亏?”
我摇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倒进喉咙里,像吞下一整朵云。
“亲了你,就不亏了。”
可流言还是比春天来得早。
合唱团里有人阴阳怪气:“两个老光棍,搭伙取暖就罢了,还学小年轻‘老公老婆’,恶心。”
我儿子在电话里吼:“爸,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以后孙子填表,爷爷关系栏怎么写?”
我握电话的手直抖,老周却在一旁慢悠悠剥橘子,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
“徐啊,”他递给我一瓣,“橘子瓣儿抱得再紧,也挡不住外头酸。咱们别当橘子,当两颗蒜,越老越辣。”
我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辣得心里却敞亮。
去年腊月,他病情反复。
夜里我抱着他去急诊,雪落在担架上像撒盐。他缩在我怀里,轻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喘着气笑:“老徐,你看,我们这也算白头到老了。”
我骂他乌鸦嘴,可眼泪把口罩浸得透湿。
抢救过来后,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再梗一次,大概率下不了手术台。
回病房时,他醒着,朝我伸手。我把手递过去,他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
“家。”
写完就昏睡过去。
我蹲在病床前,像四十年前蹲在那片雪地里,只是这一次,我不用再偷偷抱他的棉鞋。
我决定带他回我的老宅。
村子在沂河边,早没人住。院子荒成草原,野菊从墙头泼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我们扫出西屋,搬进去一张旧木床。白天我种菜,他坐在门槛上打盹;夜里我们并肩看银河,像看一条倒挂的河。
他气短,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蹦。
“徐——”
“在。”
“月——”
“亮。”
“好——”
“圆。”
就这么一句拆成三瓣的对话,我们能说上大半夜。
我知道,他在把剩下的力气,都攒成呼唤我的名字。
前天傍晚,他精神忽然好得出奇,自己拄拐走到河边。
我远远跟着,看他蹲下去,把一张纸片放进水里。
我跑过去,水已经把纸片泡成一朵白蘑菇。
“写了啥?”
他咧嘴:“情书。”
我骂他浪费,回家却偷偷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处方签,背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老徐,下辈子我先娶你,省得你等。”
我拿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张兑奖券,可兑奖窗口已经关门。
昨夜,他走了。
没有心梗,没有抢救,就像一盏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
我抱着他,从亥时抱到子时,月亮移过窗棂,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平平整整,像一张熨过的信笺。
我低头吻他,带着橘子味的嘴唇已经凉了,却仍有微甜的回甘。
我轻轻说:“老周,你先去,把热水袋捂热,别让我踩雪。”
说完这句,我才放声大哭,像把一辈子的河,都开闸放到这间小屋里。
村里人问我:“徐老头,你们这叫啥?”
我想了想,说:
“叫‘相伴一程’。”
他们笑,说没听过。
我也笑,笑到眼泪砸进土里说:
“没听过就对了——
这是我和老周,自己发明的年号。”
此刻,月亮升到屋脊,像一枚盖了邮戳的章。
我铺开信纸,写下最后一行:
“周,你先行,我料理完这点余生,就去追你。
若奈何桥太长,你就坐在桥头等我,别又偷偷先喝孟婆汤——
我怕你忘了,我还欠你一场正大光明的婚礼。”
我把信折成纸船,放进沂河,看它载着月光慢慢下沉。
水面上漂着碎银,像我们年轻时没敢说出口的誓言,如今终于亮给整条河看。
我转身回屋,把门闩插好,热水袋灌满,放在床里侧。
今夜,我要挨着那个空枕头,像挨着一整座春天。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相伴一程,无憾此生。
——老徐,写于沂河荒村,月满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