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舟|科黄种
发布时间:2026-02-06 21:03 浏览量:2
一
科黄种是一个人,科是他名字的一部分。黄种是一种病的名称,我的乡亲们对这种病如对痨病一样忌讳,耿黄的脸浮肿着,总是饿晕晕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要死去。对患这种病的人,大家都很嫌弃。把人名和病名结合在一起,可见其生存之惨。
科是我的长辈,按伦理应该称他为“叔”,但我一直跟大家一起叫他“科黄种”。他也从不介意,好像那就是他本来的名字。事实上,全村所有人,无论年龄,无论男女,都叫他“科黄种”,以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这种情况,总使我想起另外一个人。他是五里地外的黄家湾人,又瞎又哑,没有任何劳动能力,只能靠乞讨营生。我们村的人都认识他,却无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所以大家都叫他“黄家湾哑巴”。
我从小就认识科黄种,并且非常讨厌他。那时,我刚学会走路,就喜欢到处乱跑。一个冬季的雨天,父亲说要带我去开大会,那里很热闹。我高兴地穿上母亲做的新棉鞋,跟着去了。进了村里的刘氏祠堂,与父亲坐在一条木凳上,等候开会。等了约摸十分钟,突然全场骚动,都站了起来,有人在高喊“打倒地主!打倒右派!打倒盗窃分子!”。我被父亲举到了他的肩上,这才看清喊话的人手里拿了一个铁筒筒。随着他的喊声,走出来一队人,明显看出是两种人。一种人都头顶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写有黑字大纸牌子;在这些人中间,每隔一个人就有一个另一种人,他们手持红缨梭镖。他们都在戏台子下面站好后,会议开始了。我们重又坐下来。
戏台上讲话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戏台下站着的人,我也不认识一个。会议是什么内容,我听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挨打,我也搞不清楚。会后,我只记得那个勾着背挨打的盗窃分子,黑黄着脸,没叫一声痛,还高声反驳道:“我又没偷什么,就拿了队里几颗白菜!”他被打得最惨,口里吐出了一滩血。
散会出门时,我的新棉鞋踩上了那一滩血。我很伤心我的新棉鞋,第一次穿上它就被那滩血弄得脏兮兮了,于是很讨厌那个盗窃分子。父亲告诉我,他叫科黄种。
二
科黄种与我的父亲关系很好,还是五服以内的族亲。两人原在一个生产队劳动,都是队里的“大力士”,一担能挑三百六十斤。有一年发洪水,他家土砖房被冲垮了,就随他叔叔搬去了那个叫“凤咀上”的高地。但他和父亲还常有来往,因为惺惺相惜那“大力士”的荣光。
作为我曾祖母孙辈的科黄种常来我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年幼的时候受到过曾祖母较多的关照。在那个吃不饱肚子的特殊岁月,他时常送点瓜菜给我的曾祖母,是为报恩。但我因为新棉鞋事件,对他耿耿于怀,一点也不喜欢他。尤其是,后来不久又听到了他一个十分不光彩的故事。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仁凤,是生产队长的儿子,长我一岁,是大孩子中的大力士。劳动之余,我们常在一起搞吃的,在圳里抓鱼虾,在田里盘泥鳅,在田坎上捉青蛙,真有无穷的乐趣。仁凤的奶奶很和善,我称她“三娭毑”。三娭毑做得一手好菜,无论什么食材经她的手弄出来,都是无可言表的美味佳肴。那次,我和仁凤捉到好几只大青蛙,让三娭毑炸了香喷喷的一大盘。正吃得津津有味,科黄种来了,他也想吃,我们就是不肯。三娭毑替他说好话,我们也不肯,还合力把他轰走了。他走之后,三娭毑说:“你们给我惹麻烦了。”于是,她老人家跟我们讲了一件好笑又好气的事。前一年的秋天,科黄种找三娭毑讨茶喝,刚好没了芝麻,就给了他一杯凉茶。谁知三天后他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小冬瓜,对三娭毑说:“好久没送什么吃的给您,今天送个冬瓜,一点小意思。”三娭毑推让不脱,就收下了。第二天早晨,三娭毑去菜园摘菜时,发现少了一个大冬瓜。后经证实,就是那天被科黄种顺走了。
该死的科黄种,迟早要被人打死才好。
三
可是,世间的事谁说又得清呢?科黄种居然救了我一条命。那个年代,家乡农家的柴火主要有三个来源:田边地边路边和屋前屋后的野草,山里的茅柴和松树下的毛虫屎,每年政府分配的定额柴煤指标。我家的柴火主要靠我和弟弟妹妹。放学后或假期中,我就带着弟弟妹妹去“三边”铲草。为什么是“铲”,而不是“割”?铲,能获得草的老根,烧得更久,火力更大。
我十二岁那年辍学了,跟父母一起在生产队挣工分,闲时照例去铲草。深秋的一个下午,我来到长王岭,那里有大队的一大片茶树。一行行的茶树围着一块块的红薯地,这地理和茶树中风长着一种野草,叫“修麦草”。修麦草抢了红薯地里的肥料,生长得很结实,很耐烧,所以很受我们欢迎。火辣的太阳烤着,红土地的湿气蒸着,辘辘的饥肠翻腾着,我干了一会就头晕眼花了。恍惚间,我发现前面茶兜上有一堆晒得发白的修麦草,就打起精神冲上去准备抱起来。突然,“轰”的一下,数百只马蜂向我的头顶罩了过来。我来不及作出反应,痛得大叫一声就昏过去了。我醒来时已在母亲的怀里,头上裹着母亲嚼碎的苦瓜叶。母亲告诉我,是科叔救了我。他当时就在旁边地里翻红薯藤,听到叫声就跑过来,发现我倒在地上。好在马蜂也停止了攻击,科叔用红薯藤叶子擦了擦我头部被马蜂叮咬过的地方,背起伙就往家里送。母亲说:“孩子,你被科叔捡了一条命。”
人的情感真奇怪,不管是不是血亲,只要有一件事紧密相关,再疏远的人也会亲密起来。我跟科叔的关系就是这样,起先叫他科黄种,还讨厌他,现在就直接叫科叔了,还反对其他人叫他科黄种。有一次,一个伙伴跟我讲,“科黄种又偷了队里二十几颗白菜,被抓起来了”。我鼓起眼睛对他吼道:“不准再叫科黄种,叫科叔!”
这次,科叔又被打了,打得很重。我去队里的牛栏房看了他,伤心地给了他一只烤熟的红薯。
四
后来,我又去外面读书了,就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因为伤痛加饥饿,不满四十五岁就死了。他叔叔独自把他葬在长王岭上。
安息吧,家乡可悲的科黄种!我的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