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夜里的新鞋
发布时间:2026-02-07 06:10 浏览量:4
Al生成图片
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年味儿,一半藏在年夜饭的肉香里,另一半全裹在那双千层底新鞋里。这话一点儿不掺假,就像母亲藏新鞋的柜子,永远锁着我们兄妹仨一整年的盼头。
腊月里的日子过得像熬粥,越临近三十越咕嘟冒泡。
母亲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扛着锄头下地,傍晚回来还得做饭、喂猪,只有等我们兄妹仨睡熟了,煤油灯才会在炕头亮起,映着她纳鞋底的身影。针线笸箩就放在炕边,里面的碎布片五颜六色,都是母亲平日里从旧衣服、旧被褥上拆下来的纯棉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做千层底前,母亲得先“打袼褙”——把面和水调成稀稠适中的浆糊,在案板上一层布一层浆糊地铺,铺到铜钱那么厚,然后搬到院子里晒干。太阳好的时候,院子里晾着的袼褙像一块块彩色的硬纸板,那是新鞋的“骨架”。
我们总爱趴在炕沿上,看着母亲裁剪袼褙。她戴着老花镜,拿着剪刀沿着鞋样小心翼翼地剪,剪下来的鞋底雏形有七八层厚,边缘剪得齐齐整整。
接下来就是纳鞋底,这是最费功夫的活儿。
母亲的银针在头发上蹭两下,借着头发的油脂让针更顺滑,然后左手托着鞋底,右手捏着针,猛地扎下去,线绳穿过布层时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她的手指上缠着顶针,顶针上的小坑被磨得发亮,每扎一针都要用顶针使劲顶着针尾,才能穿透厚厚的袼褙。
有时候针扎到手,母亲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眉头都不皱,继续纳。
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手指翻飞间,密密麻麻的针脚就像排列整齐的队伍,从鞋头延伸到鞋跟,横看竖看都笔直。
“娘,新鞋啥时候能做好?”我总忍不住问。母亲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不停,“急啥?三十晚上保准让你们穿新鞋踩福。”可我们哪里等得及,总趁母亲不在家,踮着脚往柜子上够,无奈那柜子太高,只能望着铜锁叹气,连新鞋的影子都瞅不见。
后来才知道,母亲为了让鞋更合脚,会趁我们睡着时,悄悄用尺子量我们的脚,或者把我们穿过的旧鞋拿过去比对,生怕做小了挤脚,做大了不跟脚。
鞋面的灯芯绒是母亲托人从镇上供销社买来的,藏蓝色的布料,摸起来绒绒的,是当时最时兴的样子。鞋头的梅花是母亲用红丝线绣的,一针一线都透着仔细,绣完后还会用手轻轻抚平绒面,让花纹更立体。
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全年最丰盛的,炖猪肉的香气能飘满半条街,白菜粉条里卧着的荷包蛋,是只有过年才有的待遇。
可我哪有心思好好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母亲放柜子钥匙的抽屉。父亲看出我的心思,笑着敲敲我的碗,“慢点吃,新鞋跑不了,跑了娘再给你做。”母亲也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别急,这就给你们拿。”
只见母亲搬来小板凳,踩着凳子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三双新鞋。我的那双是藏蓝色灯芯绒面,鞋头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似的。我一把抢过来,袜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鞋里套。新鞋有点紧,却裹得脚暖暖的,鞋底厚实得能感觉到每一层布的纹路,走在炕席上“咯吱”响,那声音比吃了蜜还甜。
“慢着点,别把鞋踩脏了!”母亲在后面喊,可我早已蹬着新鞋冲出了屋。三十夜里的街坊邻居家都亮着灯,我揣着一肚子的“小得意”,挨家挨户地串门。进了门先不说话,故意把脚往人家炕沿上一翘,让新鞋的灯芯绒面对着长辈们,眼睛却瞟着他们的表情。
王大娘正包饺子,抬头瞥见我的鞋,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团,“哎哟,这新鞋真俊!灯芯绒的面,千层底的鞋,你娘的手艺真是没说的!”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假意客气,“还行吧,就是有点紧。”心里却巴不得人家再多夸两句。李大爷坐在炕头抽烟,眯着眼瞅了瞅我的鞋,“这针脚纳得真密实,能穿两年不塌底!”我赶紧把另一只脚也翘起来,让他看鞋头的梅花,“大爷你看,我娘还给我绣了花呢!”
要是哪家长辈没注意到我的新鞋,我就故意在屋里来回走动,让鞋底的“咯吱”声更响些,或者假装蹲下来系鞋带,把鞋面子亮得更明显。
有一次去张婶家,她光顾着跟我娘说话,没搭理我的鞋,我急得在炕边转了三圈,最后索性凑到她跟前,小声说:“张婶,你看我的新鞋好看不?”张婶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瞧我这记性,这新鞋真漂亮,我们娃穿上真精神!”我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开,脚下的新鞋仿佛也更合脚了。
那天晚上,我穿着新鞋在街坊邻里家转了个遍,鞋面上沾了点泥土,心疼得赶紧用袖子擦干净。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压岁钱放在了炕头,她拿起我的新鞋,用手轻轻摩挲着鞋面上的针脚,又捏了捏鞋底,“穿穿就松快了,明年再给你做双更大的。”我摸着新鞋上的梅花,看着母亲指尖磨出的厚茧,突然明白这双千层底里藏着的,是母亲一整年的辛劳。她纳的不只是鞋底,还有对我们的疼爱,对新年的期盼。
如今生活好了,新鞋随时都能买,款式五花八门,运动鞋、皮鞋、靴子堆满了鞋柜,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三十夜里穿新鞋的那份激动。
可每当想起那双藏蓝色的灯芯绒千层底,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身影,想起她指尖的厚茧和鬓角的白发,想起街坊长辈们真诚的夸奖,心里就暖暖的。
那不仅仅是一双新鞋,更是一段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一份浓浓的年味儿,和母亲沉甸甸、化不开的爱。
- 上一篇:自穿的兄弟来
- 下一篇:黄金工厂下班检查小伙鞋被测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