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雪落旧梦
发布时间:2026-02-09 05:24 浏览量:1
散文:雪落旧梦
窗外的雪,是悄无声息落下来的。像个怕惊扰了谁的故人,只静静地在窗外积着。我立在窗前,看对面屋瓦的黛色一寸寸被洁白吞噬,恍惚间,竟听见了遥远的、清越的笑声,穿透几十载光阴的壁障,脆生生地撞进耳里来。
那是童年时,雪落的声音——不,那不是雪声,那是我们按捺不住的、怦怦的心跳声。那时的雪,下得可真大方,一夜之间,就能还给你一个崭新、厚重、喧腾的世界。鸡刚叫过三遍,鼻尖先已触到被子里那一缕清冽的寒气,心便“腾”地飞了出去。顾不得母亲在身后带着笑的嗔怪,胡乱套上棉裤棉袄,踩进冰冷的棉鞋,便“吱呀”一声撞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明亮又凛冽的风,混着无数旋转的、毛茸茸的雪片,劈头盖脸地拥抱你。门外,早已是伙伴们尖啸与脚步杂沓的乐园。平日了无生气的晒谷场,成了我们无上尊贵的王国。雪仗是每日的朝会,那雪球捏得要紧,不能太松,飞到半途便散了,惹来一片嘘声;也不能太瓷实,砸在身上生疼,要挨骂的。最得意是从背后悄悄逼近,将那松软的一团雪,猝不及防地塞进领口,看对方惊叫着跳起来,抖落一脖子的冰凉与欢笑。
堆雪人则是庄严的创造。滚一个巨大的雪球做身子,再滚一个小些的安上做脑袋。寻两颗乌溜溜的煤球做眼睛,一截红萝卜做鼻子,嘴唇呢?不知哪个机灵鬼偷来了父亲写春联用的红纸,浸了水,那一点湿漉漉的红,便让这雪做的憨子,顿时有了俏生生的、傻乎乎的神气。我们围着它拍手,跳跃,将自己破旧的绒线帽给它戴上,又将一把秃了的笤帚插在它身侧,仿佛赐予了它卫戍疆土的长矛。手是早已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指尖是麻木的,可心里揣着一团火,额上冒着细细的热气,哪里觉着冷?
总要玩到暮色四合,炊烟在雪白的屋顶上扭出淡蓝的带子,母亲们悠长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地在巷子里回荡,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棉鞋早已湿透,沉甸甸的,裤脚结成冰甲,走起来哗啦地响。可心里是满的,被那无边的白、放肆的笑、和一身热腾腾的汗气填得满满当当。晚上躺在床上,脚底被烘床的火笼熨帖着,窗外雪光映着窗纸,一片朦胧的明,梦里还在扔着雪球,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时的冬天,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雪而存在的。它守信,厚重,是我们贫瘠童年里最丰盈的期待。
不知从哪一年起,这期待渐渐成了奢望。雪,竟也变得金贵起来。冬天常常只剩下干冷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天地是灰扑扑的,总少了那一道净白的、柔软的滋润。偶有一两回,天色阴沉得像个心事重重的老人,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能嗅到那熟悉的、清甜的水汽,人人引颈盼着,最终却只落下些细碎的、不及地便化了的雪粒,吝啬得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孩子们隔着玻璃窗望一望,眼里是陌生的好奇,而非我们当年那种全身心都要扑出去的躁动了。
于是,像今天这般能积起来的雪,便成了盛事。我依旧立在窗前,看那寂静的、覆盖一切的洁白。楼下也有孩童出来,穿着鲜艳的防雪服,小翼翼地踩出几个脚印,很快便被大人唤回。雪地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那遥远笑声的回响。
我的目光越过眼前精致的雪景,望向记忆里那片广阔的、被我们肆意涂抹过的晒谷场。雪,还是那样的雪。可那在雪地里疯跑的、热气腾腾的岁月,那不怕冷、不怕湿、只怕玩不够的笨拙的欢愉,却真的一去不返了。它们被时光这场更浩大的雪,静静地、温柔地,掩埋在了最深处。
“瑞雪兆丰年”。老人们看见雪,总会喃喃地念起这句。他们想着地里的墒情,想着来年的稻浪。而我此刻想起,却觉得这“丰年”,或许不止是土地的。它也是心灵的。童年那每一场纵情的大雪,不都是心田上一次丰盈的灌溉么?它赠予我们的,是毫无杂质的快乐,是与天地自然最直接的肌肤相亲,是一种敢于在寒冷里将自己点燃的率真与热忱。这些,都成了后来漫漫长路上,抵御人生严寒的、无形的“墒情”。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不疾不徐,要将一切旧的痕迹都温柔地覆盖。我忽然不那么伤感了。过去的雪,落在过去的岁月里,滋养过去的我们。而今天的雪,落在此刻的窗前,它静静地来,也终将静静地化去。它似乎在说,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雪景,与承载欢乐的方式。我们怀念的,与其说是那场雪,不如说是那个在雪地里敢哭敢笑、热气腾腾的自己。
雪光映着我的脸,一片清凉的温柔。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踢踏着湿棉鞋归家的孩子,怀揣着一整个白茫茫的、发着光的梦。那梦里有永恒的笑声,和永远不会化尽的,一场好大的雪。
2026/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