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陪嫁了一双棉鞋,我用这双棉鞋,对他们全家进行了鞋前教育

发布时间:2026-02-09 08:13  浏览量:1

我猛地抬头。

对方说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我知道。」

「三年前大雪封山,我见过真正的阿羊。」

他目光落在我眉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眼里没有你这样的......野火。」

风突然大了,吹得旧衣猎猎作响。

我攥紧包袱的手指节发白:「那为何......」

「为何留你?「

他仰头,一任树影斑驳落在脸上:「或许是因为,砚墨肯乖乖念书了,砚红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我......」

我无法等他继续说下去。

「抱歉,我不得不走。」

「为什么?」

「父亲冤案未雪,我必须回到南方,继续为他奔走。」

「不,你做不到的。「他声音发紧:「山高路远,你一个姑娘......」

如何做不到?

「别小瞧我,周砚书。」

我冷冷道:「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说罢,便拿起包袱。

「周大当家。」

「再会了。」

21、

从周家离开后。

我将脸涂得黢黑,裹着粗布衣裳,专挑荒僻小路走。

一路上躲过几波巡防的官兵,本以为能顺利离开北漠,却在官道拐角处撞上了节度使的仪仗。

马蹄扬起的尘土中,我被按倒在地。

「鬼鬼祟祟,必是奸细!」

还未等我辩解,便被按倒在地,押进了大帐。

「说!谁派你来的?「节度使的声音冷得像刀,他坐在高位上,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我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骨头倒是硬。」

他冷笑一声,「来人,上刑。」

看到官兵手里的鞭子,我死死攥着衣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视线模糊间,却瞥见他腰间露出一角手帕——

那是张老气的银鼠色帕子,边角一个「好」字绣得歪歪扭扭。

看清的瞬间,我心下一紧。

那是我绣的。

年幼时初学女工,我哭着喊着,塞给姐姐的帕子。

心脏猛地一跳,我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单看样貌,这位新上任的节度使并不吓人,他身量修长,肌肤苍白,睑下朱砂一点,一张玲珑雕琢的面孔,仿佛从画中走来。

但不知为何,我对上那双深静的眸子,总觉得鼻尖下萦绕着一股暴戾的血腥气。

我猛地挣动锁链,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把我阿姐怎么了?!」

对方闻言,突然一顿。

他皱眉走近,用剑鞘抬起我的脸:「你说什么?」

「你.......「我死死盯着他:「你腰间是我送给阿姐的帕子,她人呢?」

闻言,对方瞳孔骤然紧缩。

「打水来。」

他突然道,「把她脸擦干净。」

这之后,眼前威风凛凛的节度使大人亲自拿着帕子,仔细地擦干净了我脸上的脏污。

端详了一会我的长相,他立即解开了我的枷锁,命人取来一套干净衣裙。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不接茬,却轻声道:「待会儿见了人,莫提是我抓的你。」

「?」

不知为何。

对方这语气,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换好衣裳,我便被带到了一处整洁宽敞的居所。

这里明烛鲜亮,锦帘掀起时,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灯下,抓耳挠腮,奋笔疾书。

三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姐姐。

她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见到我的瞬间,手中的笔倏然落地。

「阿好?!」

22、

十六年前,父母相继在流放途中死去。

姐姐靠着一手写书的本事,勉强养活了我和三妹。

也靠着日日笔墨不缀,才攒出了姐妹三人日常的嚼用,早已习惯成自然。

只是没想到,即便身处这北部荒漠,她也依旧笔耕不缀。

我正躺在姐姐膝头撒娇,节度使忽地掀帘而入。

「这位大人是......」

我看向对方,口吻有些不善。

姐姐却抿嘴一笑:「他是我玉家赘婿,姓阎。」

又拽着我上前:「来,叫姐夫。」

令我惊讶的是,那位威风凛凛的阎大人竟低头默认了,还亲手给姐姐披上外衫。

「莫写了,仔细着凉。」

看起来,两人倒真像一对贤伉俪。

只是姐姐一向性格温吞,不知是怎么降服这杀人不见血的边疆大吏的.......

思及至此,我忍不住看向门外攘攘的人头。

「姐夫,你怎会带这么多亲兵?」

姐夫倒也直白:「只为剿匪。」

「剿匪?」

「是啊。」他点点头:「此处鹿头山,匪患已久。」

我闻言一惊:「可大伙都说,鹿头山的匪劫富济贫........」

对方闻言,颇为严厉地瞥我一眼:「即便如此,终究是个祸害。」

姐姐也跟着点头:「要想北漠富饶民强,路不拾遗,鹿头山的匪不得不剿,不是么?」

闻言,我哑然了。

夜间,我和姐姐同睡一榻。

姐姐已经睡熟,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在她消瘦的脸上。

阎大人,不,姐夫对她确实很好,可剿匪的军令已下,明日大军就要开拔。

——周砚书会死的。

一个念头忽然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令我辗转反侧,久久难熬。

23、

翌日。

姐姐望着我一夜未睡的脸色,奇道:「阿好,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却支支吾吾地提出,想和阎大人一同去剿匪。

姐姐向来疼我,闻言只是叹了口气,转头对他道:「我正缺些绿林素材,便跟着你一同去吧。」

姐夫莫名看了我一眼,最终点头。

只是和想象中不一样。

鹿头山上,比山脚还要荒凉。

官兵举着火把冲进山寨时,我看到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土匪,而是一群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童缩在墙角,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

「不是说剿匪吗?「我拉住一个亲兵,「这些也是匪?」

亲兵支支吾吾:「大人说...匪属同罪...」

我心下一沉,四处张望:「可曾抓到一个叫周砚书的?」

那人点点头:「人都在这了,除了一个硬骨头,今早说要脱离鹿头山,按规矩受了寨主三刀六洞。」

三刀六洞?

那人还有活路吗?

我急忙追问:「他人呢?」

「现下在柴房关着,等着阎大人发落呢。」

闻言,我拔腿就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砚书,你千万要活着!

24、

推开厢房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周砚书靠在墙角,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神从警惕变成震惊。

「你...」

我撕下衣摆,冲过去给他包扎,手抖得厉害:「傻子!三刀六洞是能随便受的吗?」

他闷哼一声,却笑了:「你不是说.......」

「当土匪和你,我只能要一个吗?」

「蠢货,糊涂!」

三处刀伤触目惊心,最深的一处几乎能看见肋骨,我一边骂,一边将布条狠狠捆在他伤口上,

周砚书却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没事的,节度使是好官。」

我低声道:「你哥的冤情...该平反了。」

沾血的手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周砚书眼底烧着两簇暗火:「当真?」

「嗯。」我反握住他冰凉的手:「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了,但至少砚墨砚红他们......」

他声音哑得厉害,「能堂堂正正娶妻嫁人,也能堂堂正正考科举了.......对吧?」

我喉头一哽。

都这种时候了,他想的还是弟妹的前程。

「能。」

见我用力点头,他突然笑了。

染血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都听你的!」

两人还要再说,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周砚书猛地将我拉到身后,却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门开了,姐夫冷着脸站在那。

「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边,还站着我一脸探究的姐姐:「以我写话本子的经验.......」

「他俩应该是爱上了。」

25、

十日后。

阎大人站在山寨校场的高台上,披甲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男子招安为兵,妇孺遣回乡里。」他转头看向姐姐,「夫人觉得如何?」

姐姐裹着狐裘,轻轻点头:「甚好。」

我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周砚书被带上台,胸前伤口还渗着血,背却挺得笔直。

阎罗惜拍了拍他的肩:「你大哥的冤情,我已报予官家,官家也赞你是条汉子。」

「除了当初举报你大哥的人还在核查,其他一应官员都已收监。」

「本官欲举荐你为昭武校尉,你可愿意?」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周砚书怔了片刻,突然转头寻找我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

我看见了他眼底迸出的光亮。

夜色如墨,点染星河。

我与周砚书坐在山头,一坛陈年花雕摆在中间。

他仰头饮尽一碗,任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我有些诧异:「怎么喝那么多?」

「看见你,我便高兴。」

可我伸手去拿酒坛,却被他一把按住。

「别喝。」

「为何。」

「酒贵。」

「........」

山风烈烈,星火点点。

我终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想知道,你为何要当土匪。」

周砚书怔愣半晌,倒也不避讳:「那年大旱,大哥带头去官仓讨粮,却撞破县令私卖赈灾粮......可惜,当夜就被人告发了。」

我听得心惊:「然后呢?」

「然后,就被扣上煽动民变的罪名,被活活打死在县衙。」

说话间,寒风掠过他的眉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去晚一步,只来得及抢回他的尸体。」

「那年,我才十四岁。」

「原来是这样。」

夜风骤起,吹散了几分醉意。

北漠的月亮,竟然也是如此荒凉。

我望着对方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那日,他在山寨浑身是血的模样。

「为什么那么傻?」

我轻声问,「三刀六洞......会死的。」

月光落在陡峭的眉骨上,他忽然笑了。

「我愿意。」

26、

或许,故事应该停留在这里。

就像一个话本子有了美好的结局。

很可惜。

那一夜,姐姐忽然晕倒。

翌日,我正收拾行囊,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砚书穿着一身崭新的戎装站在门外,皮带勒出精瘦的腰身,玄色军服衬得眉目如剑。

他紧张地摸着崭新的领扣,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我却没有转身看他。

而是继续低头,叠着衣裳。

见我不说话,周砚书上前一步。

「阿好,我........」

「周砚书,我要回南方了。」

我打断他:「姐姐受不得北地寒气,阎大人已经请调回京。」

对方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你........」

「当然,也不仅因为这个。」

我抬头,强迫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必须尽快回京,为父亲申诉冤情......」

周砚书喉结动了动.

「那,之后呢。」

「之后,便是招赘夫婿,承继家业。」我低下头:「这是我身为玉家二女的责任。」

对方哑然片刻。

最终只是哑声说:「...应该的。」

他转身,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凉意。

我死死攥着衣裳。

直到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姐姐在窗外目睹了一切,忍不住叹息:「唉.......」

「果然漠北的爱情,十有九悲。」

27、

回到京城那日。

小妹提着裙摆奔过来迎我。

她已嫁作人妇,却如孩子一样扑进我怀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忙着协助姐姐厘清当年父亲的冤案,陪着小妹打理她新开的私塾。

京城的春雨淅淅沥沥,渐渐冲淡了北地的风沙。

我以为我忘了在周家的一切。

直到那日陪小妹逛东市。

我的目光,却被一双红绣鞋吸引了。

那鞋尖缀着小小铃铛,鞋面绣着艳丽的红花——和周家的那双一模一样。

「呀!」

小妹突然凑过来,「这花样倒稀奇,不像南方的。」

我盯着绣鞋,耳边却响起一段耳熟的声音:「二哥,你懂不懂什么是鞋术啊........」

可转头去看,门外并没有人。

只有一段晴光,与暮春的柳絮纷纷扬扬。

「二姐?「小妹轻轻碰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朝老板点点头。

「包起来吧。」

28、

重申父母冤案那日。

我跟随姐姐,面见官家。

金銮殿上,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

新帝的龙袍下摆扫过眼前,带着沉水香的气息。

「冯平案牵连甚广。」

年轻帝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当初东宫与冯平交好,你父亲身为西席,本当避嫌。」

我直起身,直视御座:「家父从未参与结党,不过是书生意气,抒了几句愤懑之言。」

「朕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浑身一颤。

新帝指尖轻叩案几上那叠泛黄的手稿——那是我十四岁时,一字不差默写下的父亲遗作。

「因此你才将你父的遗作散往东市,闯下弥天大祸。」

我跪在地上,沉默咬牙。

玉家一共三个女儿。

长女三岁成章,二女过目不忘,唯小女目不识丁。

正因如此,我从父母身死那日,便将父亲的手稿一一默过,散往坊间。

只待有一日上达天听,沉冤得雪。

这也是我犯下的,真正的死罪。

年轻的皇帝在面前来回踱步。

「过目不忘,倒是个了不起的本事。」

对方说着,忽然倾身:「朕身边正缺个掌起居注的女官,你若愿意........」

我猛然抬头。

面前,却是一叠忽然递近的手稿。

「你父亲的著述......朕便准你整理刊印。」

29、

殿外传来三声更鼓。

离开皇宫时,我捧着那叠御批的手稿,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姐姐,」我拽住她的衣袖,「官家为何......」

姐姐突然捂住我的嘴。

马车帘子落下,她才压低声音:「傻丫头,如今的官家——」

她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字。

我瞳孔骤缩。

这是故太子的谥号!

「明白了吗?」姐姐擦掉水痕:「官家是东宫遗孤,父亲为东宫发言,便是为他发言。」

原来如此。

我虽记性好,却没姐姐聪明,当下,也只有默默点头。

姐姐抬头看月,却是怅然叹息。

「这世间从没对错,只有立场啊。」

晚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

我正有些恍惚,她又道:「对了,.......还记得漠北那个姓周的年轻人吗?」

我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记得。」

「听说,当初举报他哥的人找到了。」

姐姐看着我,颇为意味深长:「这事对官家来说,可大可小。」

「对他来说,却是又一个难关啊。」

30、

周砚书果然进京了。

因为,在京城的赏菊宴上,我见到了陈氏。

如今的她面色苍白,形容局促,根本没有在周家时温柔从容的主母模样。

「大嫂。「我端着茶盏在她身旁坐下:「今日,怎的面色如此难看?」

她猛地抬头,见是我,神情一凝:「是你......」

我的身份,想必她也明了。

得知她今日前来,是受周砚书所托,为妹妹在京中相看人家。

我轻抿一口茶,茶香在唇齿间漫开。

「大嫂,我有个疑问。」

「现在,您能回答我了吗?」

她勉强扯出个笑容。

「你问。」

「当初我刚进周家,砚红砚墨那么好的孩子,为何总变着法儿作弄我?」

「这...这我哪知道?」

「诶,大嫂此言差矣。」

我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缓缓道:「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

「最怕的,便是有人接着教养的名义,暗中挑唆啊。」

陈氏手中的帕子突然落地。

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想继续阴阳几句,身后,却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

「小嫂!」

我转身,见到了一身新衫的周砚红。

隔了大半年没见,她长高了,也出落得愈发清秀。

只是下一秒,她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笑容变得有些生疏了。

「二哥让大嫂带我来,替我相看人家。」

「哦,是什么样的好人家?」

我故意将好字咬得极重。

若是以前,陈氏怎么也要应承一番。

如今她低着头,却是一言不发。

31、

宴后,我问起周家冤案。

周砚红却忽然红了眼眶——

「没想到,陈富贵就是那个举报人。」

她冷冷道:「当初,若不是他昧着良心,大哥怎会死得那样惨........」

怪不得,她对陈氏爱答不理的。

可即便如此,周砚书也依旧将弟弟妹妹的命运交予这个大嫂手里。

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对她生了嫌隙。

周砚红压低的声音,并未传到陈氏耳朵里,可她依旧神情惶然,素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松散。

不应该啊,若她的确不知此事,实在不必如此自苦。

除非.......

我走过去,帮她把散发别到发髻上。

「大嫂,周砚书不是迁怒之人,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陈氏闻言,笑容尤为局促。

「是啊.....二弟待我极好。」

我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只是大嫂........面对周家人的这份信任。」

「你,真的能心安理得么?」

陈氏闻言,怔愣半晌。

突然崩溃大哭。

31、

那日菊花宴后。

陈氏便偷偷悬了梁。

幸而周砚书回府及时,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数日后,我应砚红之邀过府探望。

推开厢房门时,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陈氏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脖颈间一道紫痕触目惊心。

虽说家里请了婆子,但周砚红并不假手于人,依旧贴身在旁伺候。

见我来了,她忙将我拉出门外:「那日回来,大嫂便对我们坦白了。」

「原来她一早便知道,大哥是陈家大伯举报的。」

「那你还........」

「你不知道...「她眼里闪着泪光,「那年二哥被官府通缉,是大嫂半夜背着发烧的砚墨,牵着我去山里躲了三天,绣鞋跑丢了都不知道,脚底全是血.....」

说着,她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都是陈富贵那个黑心肝的挑唆!大嫂本性并不坏的!」

话到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慌忙用袖子抹脸,我轻拍她的背,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里屋。

透过门缝,看见陈氏面上早已濡湿。

不一会,砚红唤婆子去煎药。

我坐到榻前,拿起帕子拭陈氏脸上的泪,那泪水竟像是流不完似的,刚擦干又涌出来。

她突然开口,枯瘦的手指抓住被角:「那一日,砚书送来血衣,我知道自己成了寡妇........」

「大哥连夜赶来........」

「他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我:「然后呢?」

「他说我能依靠的.......只有他这个娘家人.......」

「胡说八道!」我骂了一声:「你做得一手好茶,就算去当个茶工也饿不死!倒是他陈富贵一家子,好吃懒做,就连秀才名声都是行贿来的!」

「这样的人,你要如何依靠?」

闻言,陈氏眼神发直。

周砚书不知何时立在门口,官服下摆还沾着夜巡的露水。

「二........二郎........」

女人挣扎着滚下床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她哆嗦着往前爬了两步:「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砚书,对不起砚红.....」

周砚书站在原地没动。

握刀的手背却暴起青筋。

我摇头:「不。」

「你最对不起的,其实是你自己。」

「是你亲手断送了,周家人对你的信任。」

也亲手断送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

陈氏呆滞的目光渐渐聚焦,却再没有旁的话说。

周砚书握着刀把,用力又放松。

最终,也只是移开目光。

「罢了。」

32、

后来,陈氏自请离开了周家。

听说她找了个炒茶的工做,偶尔存了点钱,便会偷偷塞给砚红。

还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可砚红却不肯要。

毕竟,当初陈富贵害死了周家大哥,又想强娶周家姑娘。

若没有陈氏推波助澜,他想吃周家的绝户,并没有这么容易。

我同样不喜欢陈氏。

毕竟,她为了陈富贵,竟做出挑拨离间之事。

只是,陈氏的错,能让背后的陈富贵隐身吗?

我将陈氏的事说与姐姐听。

她却吁叹连连:「天下女子同一命。」

「她呀,不过是被只能依靠别人的谎言骗了。」

说话间,竟不自觉地流露对陈氏的同情:「古往今来,所有人都在说,要给女儿生个娘家人。」

「可恰恰是那个娘家人,让她没有娘家可以回,不是吗?」

彼时,我正在晾晒新抄的书卷。

那是父亲平反后,朝廷准许刊印的遗作。

「所以,我才不愿离开玉家........」

我摩挲着书卷那崭新的封面,忍不住庆幸:「我们姐妹在一处,永远做玉家的女儿。」

互相扶持,永志于心。

闻言,姐姐突然笑了,笑容促狭:「那你准备何时招赘?」

「什么?」

「若决定了留在家中,那便早日招赘夫婿吧。」

她意有所指:「毕竟女子也要成家立业,那周校尉与你往来,总得有个名分不是?」

我手一抖,墨水洒在了裙裾上。

33、

暮春,雨下了整夜。

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不知不觉,又是花开一年。

我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专心整理父亲生前的手稿。

「二姐,你尝尝这个——」

小妹挺着肚子进来,手里捧着一碟酸梅糕,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妹夫。

妹夫也是玉家赘婿,与小妹成婚数载,如今反比从前更勤勉,只瞧他日日亲自照料,连老管家都夸他心细。

我道了声谢,双眼却依旧凝驻在书卷上。

「阿姐的婚事,打算何时商定?」小妹笑着替我斟茶。

「夫君在朝中认识许多才俊,想要赘入玉家的也不少!」

妹夫闻言,连连点头。

两人话还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砚红清脆的嗓音老远就飘了进来:「玉家姐姐!我们来下聘啦!」

我手一抖,不慎将墨迹晕开了一大片。

推门出去,只见周砚书一袭青衣,长身玉立,脚边摆着整整齐齐十二抬聘礼。

砚墨在一旁憋着笑,而砚红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不嫁人。」我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

周砚书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这是我的户籍,昨日刚从北边迁来。」

他顿了顿,耳尖微红。

「是我自己,愿入玉家为赘。」

我闻言,心下一紧。

「你可想好了?」

对方点点头:「想好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他竟将我那日的话,原原本本还了回来!

在他身后,砚墨洋洋得意:「不急,周家还有我这个香火呢!」

「怎么?「砚红立即炸毛:「我就不算周家香火了?」

「日后我也要像玉家姐姐一样,赘夫进门!」

见她气鼓鼓叉腰瞪眼,众人顿时哄笑出声。

春风卷着桃瓣穿过回廊,周砚书握着我的手,粗糙却温暖。

「对了,之前那双绣鞋,你喜欢吗?」他突然道。

「哪个?」

说着,我若有所悟,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那是之前和小妹在东市买的红绣鞋,鞋尖缀着银铃,鞋面还绣着粗犷的印花。

砚红偷偷嘲笑:「二哥拼命学了三个月,扎得满手都是血洞洞.......」

话未说完,就被砚墨捂住嘴拖走。

周砚书低头:「以后,要教我一辈子鞋术。」

「好啊。」我当即举脚。

「不学会就不许走。」

所谓鞋术。

自然是攻心为上。

檐下,银铃乍响于春光。

惊起一双飞燕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