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药铺毒鞋案
发布时间:2026-02-12 18:59 浏览量:2
且说江西樟树镇,自古乃药材汇聚之地,镇上有家陈记药铺,掌柜陈厚朴,是个厚道人,祖上传下一手炮制药材的好手艺。陈厚朴中年丧妻,膝下无子,有一年冬天,在药铺门口捡了个七八岁的病孩,缩在门槛边,冻得嘴唇发紫。
陈厚朴把人抱进屋,熬了姜汤,又抓了三服驱寒的药,把这孩子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问他姓名,只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死在了路上,小名叫栓子。陈厚朴叹口气,说:“你既无去处,就留在这儿给我当个徒弟吧。”
栓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从此就在药铺里住下了。
镇北有个姓周的寡妇,人称周氏,丈夫早年死于时疫,她一个人靠给人洗衣缝补勉强度日。陈厚朴见她可怜,时常让她来药铺帮忙晒药、碾药,逢年过节多给几文工钱。一来二去,镇上的媒婆便来撮合,说陈掌柜家里没个女人,周氏也是个勤快人,不如凑成一家。
陈厚朴思量了几日,去问周氏的意思。周氏红着眼眶说:“掌柜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婚事便这么定了。
周氏过门后,待栓子倒也和气,缝衣做鞋,从无二话。栓子喊她师娘,喊了五年。
同治七年,陈厚朴进山采药,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古庙里,挖出一个青瓷坛子,里头装着几十锭成色极好的官银。陈厚朴不敢声张,连夜把坛子背回家,藏在了药库的地窖里。
谁知这一趟进山受了风寒,回来第三日便发起高热,周氏熬药端汤,寸步不离。栓子守在床边,眼看着师父气息越来越弱,临终前只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库房地窖……莫让人知……”
话未说完,人已去了。
陈厚朴下葬后,药铺的门板关了七日。周氏以未亡人身份料理后事,栓子披麻戴孝,跪灵送葬。镇上人都说,这师娘和徒儿,倒像亲母子一般。
可关起门来,周氏心里头那根刺,一天比一天扎得深。
那坛官银呢?老陈临终把栓子单独叫到床前,说些什么?这五年里,银子是不是早就被他挖走了?难怪这孩子近来添了新衣,鞋面也是细布……
周氏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这年秋天,周氏突然病倒了。
先是说头昏,后来说是腿脚发麻,下不了床。栓子急得团团转,煎药送饭,寸步不离。周氏躺在床上,叹着气说:“栓子,师娘这腿怕是好不了了,可你每日在铺子里抓药、切药,整日站着,脚底下没双好鞋怎么行?”
栓子连忙说:“师娘,我有鞋,您别操心。”
周氏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匝匝,鞋面是藏青色的细棉布,针脚齐整得像描过格子。
“这是我病着的时候,一针一线给你纳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栓子双手接过,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跪在床前,把这双鞋套在脚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师娘,您好好养病,等您好起来,我给您买镇上最软的糕点。”
周氏靠在床头,笑了笑,没说话。
半月后,栓子的鞋穿旧了,换上了这双新鞋。
那天傍晚,栓子收了铺子,去镇西给一户老病号送药。走到三圣庙前,路边蹲着个瘸腿的乞丐,佝偻着背,手里捧着半个发黑的窝头。
栓子认得他,是镇上人喊“瘸三”的那个,腿是小时候被药铺的碾槽砸断的。陈厚朴在世时,每逢初一十五都舍他一碗粥。陈厚朴走后,栓子记着师父的规矩,照舍不误。
瘸三见栓子走来,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脚。
“陈掌柜家的?”瘸三嗓子像破锣。
栓子点点头,正要走,瘸三一把拽住他的裤脚。
“你这鞋……脱下来,快脱下来!”
栓子愣住了。瘸三眼神直勾勾的,手在发抖,不像疯癫,倒像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这鞋是我师娘亲手纳的,为何要脱?”
瘸三咬着牙,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在药铺帮过工,认得那药碾子,也认得那砒霜筛过的细粉,是青灰色的,扑不净。你这鞋底夹层里,透出来的就是这个色。”
栓子心头一凛,蹲下身,借着庙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细细去看。鞋底纳得密,可靠近后跟处,隐约有一小片青灰,像是被针脚带出来的。
他不信,也不敢信。
瘸三见他不动,急得撑着破木拐站起来:“你不脱,我替你脱!”说着竟扑过来,一把扯住栓子的鞋帮,连拽带蹬,硬是把那双鞋扒了下来。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条黑影从拐角窜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左右各跟着一个精瘦的短打后生。
“穿新布鞋的那个,给我按住!”
汉子话音未落,瘸三猛地扬手,把那双布鞋甩进了三圣庙门前的化纸炉里。炉中尚有香客白日烧剩的纸灰,暗火未熄,鞋落进去,“噗”的一声,火苗腾地蹿起。
“大哥,鞋没了!看不清是谁!”
“混账!往那边追!”
三条黑影朝巷子深处奔去,栓子躲在庙门后,大气不敢出。瘸三拉着他的手,从庙后一条窄巷钻出去,七拐八绕,一直跑到药铺后门。
栓子靠着墙,大口喘气,脑子里像塞了乱麻。
师娘……那双眼含泪给他纳鞋底的手……
栓子没有直接回药铺。他去了镇上巡检司。
巡检老爷姓孙,是个老刑名,听栓子说完来龙去脉,沉吟片刻,点起四个差役,趁夜往药铺去。
推开药铺后院的门,正房里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周氏,另一个是个蓄山羊胡子的男人——正是镇上另一家药铺的账房先生,姓刁,人称刁师爷,常来陈记药铺串门,说是“切磋药材经”。
门被踢开时,刁师爷正往包袱里塞一叠纸。差役按住他,抖开包袱,落出一封信来。
信是周氏写的,字迹潦草,意思却清楚——
“待得手后,银两均分,人由你处置。布鞋内衬已藏砒信,他走长路必发足疮,不出三日,脓血攻心,只当是时疫。”
孙巡检冷笑一声,命人把周氏和刁师爷一并锁了,又进药库搜查。地窖的青砖松动处,那坛官银还在,一锭未动。
栓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坛被抬出来的银锭,月光下泛着陈旧的灰白。
师娘疑心他私吞,可他从始至终,连地窖的青砖都没撬开过一块。
三日后,周氏在堂上全招了。
她疑心官银被栓子匿藏,又恨陈厚朴临终只对栓子留下遗言。刁师爷觊觎陈记药铺已久,撺掇她“谋长远之计”,先除栓子,再以遗孀身份盘下铺面。
那顶布鞋,是她亲手纳的,鞋底夹层里,掺了一帖“砒霜信笺”——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让脚底溃烂、高烧不退、三日毙命的慢药。即便事发,也只当是栓子自己脚上生疮,与时疫无异。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双鞋,瘸三扔进炉里时,火苗蹿起,引燃了纸灰,烧穿了鞋底,青灰色的药粉扑了满地。
孙巡检命人取来药粉,当场以银针试之,针色立变青黑。
周氏伏地,再无话可说。
这年腊月,樟树镇落了第一场雪。
瘸三被栓子接到药铺后院住下了,不再乞讨,帮着看门扫院。镇上人路过陈记药铺,时常看见那瘸腿老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脚边一盆炭火,手里攥着半个热烧饼。
有人问栓子:“那刁师爷被判了流徙,周氏呢?”
栓子低头碾药,没应声。
药碾子滚过槽底,发出沉闷的、钝钝的响声。
这故事在樟树镇传了一百多年,老人们讲起来总要叹一句:
疑心是穿肠毒药,比砒霜还烈三分。
那坛官银,后来被栓子捐给了镇上的养济院,换了一块匾,写着四个字:
“医者仁心”。
匾至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