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我分大女儿380万,小女儿320万,二女儿没给

发布时间:2026-02-13 11:25  浏览量:1

你是哪位

那天打了三十个电话。

前五个是无人接听。六到十五个是正在通话中。第十六个接通了,响一声被挂断。从第十七个开始,你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我知道那个提示音是什么意思。

被拉黑只需要三秒钟。我从晚上七点半打到十点二十三分,窗外从灰变黑,对面楼亮了二十八盏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每隔两分钟按一次重拨。

大女儿说妈你别打了明天再打吧。

小女儿说二姐可能睡了。

我没说话。我接着按。

第二十九个。第三十个。

通了。

那边很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像深夜的空房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说,小珺。

她没说话。

我说,是我,妈妈。

她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不是犹豫,不是意外,是空白的、没有内容的停顿。像接错电话,等对方先挂。

然后她开口。

你是哪位。

她把电话挂了。

我是林美珍。今年七十三岁。

三十年前我丈夫出车祸去世,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女儿长大。大女儿林静,二女儿林珺,小女儿林晗。静是前夫取的名,希望她安静本分。珺是玉,是我取的,希望她值钱。晗是天将明,生她时难产,以为活不下来,活下来了,取名晗,盼她像黎明。

三个女儿。静最听话,珺最倔,晗最小最受宠。

人人都说寡妇养大三朵金花,了不起。我也觉得了不起。那些年我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拿菜,五点摆摊卖早点,九点收摊去工厂食堂洗碗,下午两点到六点做钟点工,晚上回家给三个孩子做饭洗衣服,忙到十一点才能躺下。

躺下也睡不着。想明天进什么菜,想静要交补习费了,想晗的棉袄短了一截,想珺。

想珺的时候最多。

不是因为她最让我省心。是因为我顾不上她。

静是老大,父亲走的时候她已经九岁,懂事了,知道帮我干活,知道照顾妹妹。我亏欠她,所以后来她考大学要去外地,我不舍得也放了手。她结婚要嫁去南京,我不舍得也没拦。她生孩子要我过去帮忙,我二话不说买了火车票。

晗是最小的,生她那年我三十五岁,难产大出血,差点把命丢在手术台上。她先天不足,三天两头生病,我背着她去医院,下大雨,泥巴没过脚踝,她烧得滚烫趴在我背上哭。我怕她活不下来。她活下来了,我就怕她再受一点苦。

珺呢。

珺排行老二。老二最难。上有姐姐承重,下有幼妹受宠,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她不争。静考九十八分,我夸静认真。珺考一百分,我不记得夸过她。静要买新书包,我说旧的还能背。珺从没开口要过什么。晗想吃苹果,我削皮切块插牙签。珺自己洗,自己啃,连皮一起吃。

我以为她不挑。

我以为她不在乎。

我以为。

分钱那天大女儿从南京赶回来,小女儿从单位请了假。珺没来。

我说把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存款,总共七百二十万。静伺候我最多,拿三百八十万。晗最小,还没成家,拿三百二十万。珺条件最好,在深圳有房有车,她不会计较的。

静说妈你再想想。

晗说二姐知道吗。

我说知道,发微信了。

其实没发。我打算分完再告诉她。

那天下午中介过来签合同,买家的押金打进来,我在银行柜台把三张存单开好。静的三百八十万,晗的三百二十万,珺的零。

柜员问我阿姨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走出银行,天阴着,风卷起落叶贴在我裤脚上。我低头看,是片枯黄的梧桐叶,叶脉裂成蛛网。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珺上小学三年级,冬天穿姐姐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瘦的手腕。她把手缩进袖口里,缩了一整个冬天。

那年她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三。我在菜市场卖鱼,没去家长会。

钱分完第二天我开始发低烧。三十七度三,三十七度五,不重,但退不下去。静说妈你是不是累着了。晗说妈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不去,休息两天就好。

躺到第三天,静说妈,我跟晗商量了,以后我们轮流照顾你,一人四个月。南京冬天有暖气,你跟我去南京过冬。开春回老家,晗接你住。

我说好。

静说那二姐呢。

我说她忙,不用麻烦她。

静看着我。

妈。她说。你给二姐打电话了吗。

我说没打。

她说你打一个吧。

我没打。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静和晗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窗外的梧桐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支着,像没写完的笔画。

我想起珺小时候写字的姿势。头低着,背弓着,握笔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截又一截。我在旁边纳鞋底,看她写错一个字,拿橡皮擦擦,擦破了纸。

我说你轻点。

她不说话,换一张新纸,从头写。

那个本子是她捡的,姐姐用剩的,正面写满算术题,她翻过来在背面写生字。每个字写十遍,工工整整,像印的。

我从没给她买过新本子。

第四天晚上,我打了那三十个电话。

你是哪位。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静的来电。我没接。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倒水。杯子拿起来,手抖,水洒了一桌。

静跑过来。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拿抹布擦桌子,擦完站着看我。妈,你跟二姐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但她也没走。她站在我旁边,像小时候等我发话。

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站过。那一年珺十一岁,晗七岁,静十三。邻居送来一袋橘子,我分了三个,一人一个。珺的橘子最小,她没说话,揣进兜里,半天没吃。

静把自己那个大的换给她。

珺不要。

静说你吃。

珺说我不爱吃橘子。

她后来把那颗橘子放回果盘里,放了一整个冬天,干缩成皱巴巴的一团,谁也没动。

我那天没看见。是后来很多年,静跟我聊天时说起,我才知道。

妈,二姐从小就倔。静说。但她不是不爱你。

我没答话。

那晚我睡得很浅。梦里回到老房子,木门斑驳,门槛被磨出凹槽。珺蹲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冻得通红。我走过去,想摸摸她的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哪位。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晗煮了粥。我喝了两口,咽不下去。

静说妈我们去深圳吧。

我没抬头。

静说不管怎样,二姐是您女儿。您当面跟她说说话。

我说她不想见我。

静说那您想见她吗。

我放下勺子。瓷碗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当的一声。

我想了七十二年。

从深圳北站打车去珺住的小区,四十分钟。静坐副驾驶,晗和我坐后座。没人说话。

司机放广播,主持人说冷空气南下,深圳明天降温。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在脸上,咸涩涩的,是海的味道。

珺来深圳二十二年了。

她大学毕业那年,深圳一家公司来学校校招,她投了简历,过了三轮面试,拿到录用通知。打电话回来,说妈,我要去深圳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她说那边工资高,我先去站稳脚跟,以后接你们来玩。

我说随你。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做决定,没有问我的意见。后来她升职,买房,落户,换车。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她再没问过我该不该。

她只问过一次。那年她三十二岁,带男朋友回来过年。男孩是东北人,做软件,话少,见人先鞠躬。她问我,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等了一会儿,等我多说几句。我没说。

她后来嫁给他,婚礼在深圳办的,没请老家亲戚。寄来一盒喜糖,晗拆开吃了,说好吃。静说妈你不去看看。

我说路远,折腾。

那盒喜糖我留了很久,放在茶几抽屉里,放到糖化了,黏在包装纸上,还是没扔。

珺住的小区在南山,楼很高,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天。保安拦下我们,问去哪一栋哪一户。静报了门牌号,保安打电话核实。

那头接得很快。静说,二姐,是我。

电话里沉默几秒。然后门禁开了。

电梯上二十八楼。楼道很静,地砖擦得锃亮,墙上一幅装饰画,画的是向日葵。我站在珺家门口,手抬起来,停在空中。

静替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她瘦了。

比春节视频里瘦很多,颧骨支出来,下巴尖了。头发剪短,齐耳,发尾染过深栗色,新长出的发根白了一寸。穿一件灰毛衣,领口洗得有些松,锁骨凹下去一道浅坑。

她看着我,表情很淡。

进来吧。

房子朝南,落地窗,阳光铺了一地。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大概猜到我们会来。

坐。她去厨房拿杯子。

我跟在她身后。

小珺。

她停下来,没转身。

那天晚上我打了三十个电话。

她没动。

我不是故意不分给你。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两只白瓷杯,杯壁薄得透光。

妈。她说。喝茶吗。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提起壶,倒水。水流很稳,七分满。一杯推到静面前,一杯推到晗面前。没有我的。

我去阳台透透气。她说。

落地窗推开,她走出去。深圳十二月的风不冷,吹着她削薄的短发,发尾轻轻扬起来。

静看着我。晗看着我。

我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普洱,陈年的熟茶,汤色红浓,没有涩味。我端着那杯茶,走到阳台门口。

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远处是深圳湾,海面灰蓝,几艘货轮泊在远处,像没睡醒的鲸。

小珺。

她没回头。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慢慢转过身。

那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她说,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吗。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她的头发乱了。

那年我八岁。

她说。姐姐十一,妹妹四岁。你每天凌晨出门,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姐姐学会做饭了,灶台高,她踩小板凳。我负责看着妹妹,不让她从床上摔下来,不让她把玩具塞进嘴里。

有一天妹妹发烧,你背着她去医院。姐姐上学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从下午等到天黑。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妹妹退烧了,你累得没说话,倒在床上就睡了。

我站在你床边,站了很久。

你醒了一下,问我怎么不睡。

我说妈,我也难受。

你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没烧,睡吧。

你翻过身,又睡着了。

我没烧。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

珺把茶杯放在栏杆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当的一声。

我八岁以后就不想被人抱了。

风灌进喉咙,呛得我咳嗽。

她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妈,我不是在怪你。

我只是在说。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握紧茶杯。茶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那九十万。

她转过头。

什么九十万。

我说,你姐她们,一个三百八,一个三百二。我给了你姐,给了你妹,没给你。

她没说话。

我以为你条件好,不缺这个钱。

她看着我。

妈,你知道我在深圳买这套房,首付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

三百二十万。她说。我借了八十万,还了五年。去年刚还清。

我站着。茶杯凉了。

她说,你从没问过我。

静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二姐。她说。妈不是故意的。

珺没看她。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说。她只是没想起来。

她只是忘了她还有个二女儿。

那天下午我们在珺家坐到黄昏。

她没赶我们走。她泡了新茶,问静孩子多大,上几年级。问晗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对象。话不多,但句句都接。

只是不看我。

晚饭叫了外卖,四个菜,荤素搭配。珺摆好碗筷,给静盛汤,给晗夹菜。轮到我,她把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吧。

我拿起筷子。红烧肉烧得软烂,我不知道什么味道。

饭后静去洗碗,晗帮忙收拾桌子。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下去的天。

我走过去。

小珺。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橘子。

她没说话。

那年邻居送来一袋橘子。我说一人一个。分到你那个最小,你没吭声,揣进兜里。

她看着窗外。

后来呢。

后来你放在果盘里,放到干缩了,谁也没吃。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姐姐告诉你的吧。

是。

她转过脸。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吗。

我没答。

她说,我不是嫌小。我是舍不得吃。

那是第一次有人分给我东西。不是捡姐姐剩下的,不是让给妹妹的。是我自己的。

我想留着。

我看着她。窗外的霓虹灯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后来干掉了。扔掉的时候,我哭了。

她说。

妈,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

那晚静和晗住酒店,我留下来。

珺给我铺床,在客房。被褥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说,深圳潮,被子要经常晒。我上周刚晒过。

我坐在床沿。

她说,你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我说,小珺。

她停在门口。

我不走了。

她没回头。

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

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说,随你。

门轻轻关上。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珺在厨房做早餐。平底锅煎蛋,滋滋响。她系着一条旧围裙,浅蓝色,洗得很干净,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我一眼。粥在电饭煲里,自己盛。

她端走煎蛋,从我身边经过。

我听见自己开口。

你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棉袄短了。

她顿了一下。

我去百货公司看了一件新棉袄,枣红色,带帽子的,标价十八块。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还是没买。

她没说话。

那个冬天,你怎么过来的。

她背对着我。

把手缩进袖子里。

缩了一整个冬天。

她端起粥碗,走进餐厅。

我站在厨房里,很久没动。

那天上午她出门上班。我一个人在家。

我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一盒鸡蛋,半袋吐司,两瓶酸奶,几盒酱菜。冷冻层有几袋水饺,贴着手写标签:荠菜猪肉,12月6日。

是她自己包的。

我关上门。又打开。

标签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她从小就写字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截又一截。

我站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傍晚她回来。我做好了晚饭。

清炒茼蒿,番茄炒蛋,排骨炖萝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她站在餐桌边,看着那几盘菜。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你小时候,每次做这些,你都能吃两碗饭。

她拿起筷子。

那是妹妹爱吃的。

我愣住了。

她夹了一筷子茼蒿。

我小时候爱吃芹菜炒香干。

她低头吃饭。

你从没做过。

第二天我早起去菜市场。

深圳的菜市场和老家不一样,没有吆喝声,地面干爽,灯光雪亮。我转了三圈,才在角落找到卖香干的摊位。

买了芹菜,买了香干,买了五花肉。

中午她回来,看见餐桌上的芹菜炒香干,停了一下。

我没说话。给她盛饭。

她吃了一口。

咸了。

嗯。下回少放盐。

她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底,一粒一粒米往嘴里送。

吃了很久,她说,妈。

嗯。

我小时候,你从来不问我爱吃什么。

我放下筷子。

你只问姐姐爱吃什么,妹妹爱吃什么。

她说。我坐饭桌上,像个客人。

你不问,我也不说。我想你总有天会发现的。

窗外的天灰白。深圳的冬天,太阳总是隔着一层雾。

我等了三十几年。

她把筷子放平。

我今年四十二岁。不用了。

那天下午,静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老家。

我说再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你跟二姐……

她没说下去。

挺好的。我说。再住几天。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珺养了几盆多肉,肥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晒成淡粉色。她每天傍晚给它们浇水,用小喷壶,一片一片叶子喷。

我问她这是什么品种。

她说,不死鸟。

繁殖很快,掉片叶子在土里就能活。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也不用怎么管,想起来浇点水就行。

像什么。她笑了一下。像乡下孩子。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到凌晨两点,起来倒水。经过她房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我轻轻推开。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是我带的那本。从老家柜子底翻出来,塞在行李箱里,一直没敢给她看。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了很久。

那是她八岁生日。

她站在老房子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橘子。姐姐搂着她肩,妹妹坐在门槛上。照片拍糊了,她半张脸在阴影里,笑容模糊。

那天没人记得她过生日。是邻居送来橘子,姐姐说就当生日礼物吧。

她抱着那个橘子拍了一张照。

这张照片我收在相册最底层,很多年没翻过。我以为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没有躲。没有合上相册。

妈。

她轻轻说。

那年生日,我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她没答。

合上相册,放在床头。关灯。晚安。

那晚我在她房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她下班回来,带了一袋橘子。

砂糖橘,小小的,皮薄,一捏就破。她洗了半袋,装在白瓷盘里,放在茶几上。

吃吧。

我拿了一个。

她也拿了一个。

我们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皮落在茶几上,渗出细密的油点,满屋都是清香。

她说,小时候,觉得橘子是很贵的水果。

嗯。

那时候一袋橘子五块钱,够买三斤米。你舍不得买。

我低着头,剥开一瓣。

有一回,邻居送来一袋。你分成三个。

她慢慢撕着橘络。

姐姐的最大。妹妹的次之。我的最小。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络缠得很紧,怎么也撕不干净。

我把最小的那个揣进兜里,揣了一整天。晚上睡觉前掏出来,橘子已经被我捂热了。

她停了一下。

我没舍得吃。放在枕头边。第二天起来,橘子被妹妹拿去玩了。

她笑了笑。

她说,姐,借我玩一下。就玩一下。

然后剥开吃了。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我哭了一上午。你不知道。你出摊了。

你晚上回来,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说进沙子。

你帮我吹了吹。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盘子里。

那是你最后一次吹我眼睛。

我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站起来。

妈,吃饭吧。

那天夜里,我又翻出那张ATM凭条。

不是银行打印的那种。是我自己手写的,很多年前记的账。纸已经发黄,折痕处磨破了几道口子。

上面记着珺十二岁那年的暑假。

英语补习班,四十五块。数学练习册,十八块。新书包,静要一个珺也要一个,钱只够买一个,大的给了静,小的没买。

自行车,静上学要骑,买了。珺说走路也行,走路锻炼身体。

凉鞋,晗的脚又长了,珺的还能穿,补两次底,再撑一撑。

那一页下面,我写了一个数字。

总共欠珺:一百二十三块。

那是那一年我省下的钱。我以为省下了就是赚到了。

我从没还过她。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

珺看见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欠你的。

她放下。

妈,我不缺这一百二十三块。

我知道。

那你给我看什么。

我看着她。

我想让你知道,我记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那天下午,静和晗来了。

珺开的门。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二姐。

珺让开身。进来吧。

四个人坐在客厅。静剥柚子,晗削苹果。珺泡茶。我坐着,不知把手放哪里。

静开口。妈说想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珺没抬头。嗯。

我们商量了。静说。以后照顾妈的事,我们三个轮流。

珺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一人四个月。南京有暖气,妈冬天跟我过。开春回老家,晗接。秋天深圳不冷不热……

珺把茶壶放下。

不用。

静看着她。

珺说,我不用轮。

客厅安静。柚子皮堆在茶几上,苦香苦香的。

我一个人在深圳二十二年。她慢慢说。没靠过谁,也没指望过谁。

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白毫。

照顾妈是应该的。我不是推责任。

我只是不需要排班。

她抬起眼睛。

你们排你们的。我不在那个表上。

静张嘴想说什么。珺站起来。

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我走进厨房。

珺在切菜。芹菜,香干,五花肉切片。

我站到她旁边。

那天你说你爱吃芹菜炒香干。

她没停刀。

我记下了。

刀顿了一下。她低着头。

我学了好几天。怕你再嫌咸。

她把切好的芹菜推进盘子里。指尖沾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

嗯。

你不是不记得。

我没说话。

你只是顾不上。

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也是后来才懂的。她说。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没日没夜,哪还有精力去管哪个孩子爱吃什么。

她把火打开。油倒进锅里,刺啦一声。

你顾不上,不是你的错。

她下菜,翻炒。芹菜断生,香干煎出焦边。

但我也没错。

火关了。

我只是碰巧排在中间。

那天夜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推开门,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叠旧照片。不是那本相册里的,是更旧的,边角发黄,有几张已经粘在一起。

她抬头看我。

睡不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这张是你结婚那年。

嗯。

她穿着白纱,站在酒店门口,一个人。旁边是新郎,被裁掉了半边身子。

妈,你知道那天我等你来吗。

我没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迎宾的人都进去吃饭了,我还站在那儿。

她说。后来我想,你可能没买到火车票。可能临时有事。

可能只是不想来。

她把照片翻过去。

那天晚上敬酒,我给每一桌都敬了。老家的亲戚一桌都没来,深圳的同事朋友坐了八桌。

敬完最后一桌,我回化妆间换衣服。

推开门,你坐在里面。

你从老家来了。

我张了张嘴。

我那天……晚点了。火车晚点。

嗯。

你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说。

你帮我把头纱摘下来。你说,累了吧。

那是你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软话。

她把照片放回膝盖上。

我三十八岁了,才等到那句话。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去。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像没写完的信。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

妈,我不是不认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认了。

那些年你没在的时候,我活过来了。你突然又来了,我不知道把自己放在哪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怕认了你,这些年就白撑了。

那晚我们坐到凌晨三点。

没再说从前。她给我看手机里外孙的照片,六岁,男孩,在学钢琴。她说手太小,八度够不着,老师说再等两年。

她说他喜欢吃红烧肉,跟她一样。

她说他不爱说话,像她小时候。

我听着。

天亮时她去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后来我回老家了。

临走那天,珺送我去机场。静和晗坐另一班先飞回去。

候机楼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安检口外。

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说好。

广播开始登机。我拿起行李。

妈。

我回头。

她站着,手垂在身侧。

下次……

她顿了一下。

下次你来,我给你包饺子。

我点头。

转身过安检的时候,我没回头。

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往下看。深圳慢慢变小,楼变成立起来的线条,海变成皱了的绸子。

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

空姐来送餐。我说不用。

一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直到云遮住它。

回老家之后,我开始整理东西。

老房子的东西,一样一样清。

珺小时候的奖状,我压在箱底,用报纸包着。三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五年级数学竞赛年级第十名。初一三好学生。

每一张都工整,没有涂改,边角平整。

她从小就不爱把东西摊在外面。

我找了一个新文件夹,把奖状一张一张放进去。

静看见了。妈,你这是。

我说,寄给你二姐。

那包东西寄出去第三天,珺发来一条微信。

收到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她把奖状贴在冰箱上了。用冰箱贴,磁性的,压着边角。

旁边是她儿子画的画。彩色蜡笔,画了两个大人牵一个小孩。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

不知道回什么。

那年春节,珺回来了。

十四年了。她第一次回老家过年。

静提前一个月订机票。晗把客房收拾出来,新换了床单。我在菜市场转了三圈,买了芹菜香干五花肉,买了排骨萝卜,买了橘子砂糖橘。

除夕那天,她推门进来。

瘦了。头发又剪短了。穿一件白毛衣,领口干干净净。

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盒年货。

我围裙都没解,站在厨房门口。

回来了。

嗯。

换了鞋。把年货放在茶几上。

年夜饭十二个菜。我做了芹菜炒香干。

她吃了两碗饭。

饭后孩子们去放烟花。静的女儿,晗的男朋友,珺的儿子。三个小的趴在阳台上,捂着耳朵,等楼下的小孩点引线。

砰。第一朵烟花炸开,金色菊花,落在玻璃窗上。

珺站在窗边,儿子拽着她衣角。妈妈快看,紫色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间客厅看她。

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眯成两道弯。

那天夜里,孩子们睡了。我们三个老的——静、珺、我——坐在客厅守岁。

电视开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

静说起小时候。夏天停电,一人一把蒲扇,在院子里数星星。她总记错北斗七星的位置,珺每次都纠正她。

珺说,你记性差。

静说,你记性好。连三岁的事都记得。

珺没接话。

茶几上有橘子。她剥了一个,递一半给我。

我接过来。

电视里在倒计时。十,九,八。

新年快乐。

静抱我。晗发来视频,她在男朋友家过年,屏幕里挤着两张大脸。妈新年好,二姐新年好。

珺对着镜头摆摆手。

零点过了。烟花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珺站起来。

妈,我明天早班飞机。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年还回来。

不是问句。

我说好。

门轻轻关上。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半瓣橘子。

初二那天,静翻出一本老账本。

是我年轻时记的。封面已经脱落,用牛皮纸重新包过。翻开第一页,墨水褪成淡褐色。

一九八九年四月三日。买米十五斤,六块七。珺看病,一块二。

一九九零年十一月。静交学费,十八块。珺买鞋,三块五。晗奶粉,七块二。

一九九二年五月。珺参加数学竞赛,报名费两块。买了一支新铅笔,三毛。

一行一行。数字密密麻麻。

静翻到后面。

妈,这页写的什么。

我看过去。

那是珺去深圳那年。我记了一页账。

火车票,四百三十二。她不肯要我钱,我偷偷塞进她背包里层,用报纸包着。

后来她打电话说收到了。电话里沉默很久。妈,你不用这样。

我没说话。

那笔钱她没收。后来我才发现,塞在她背包里的那卷报纸,原封不动躺在我的衣柜抽屉里。

她什么时候放回来的,我不知道。

珺回深圳后第三周,我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她公司。

拆开,是一双棉鞋。

老北京布鞋,千层底,灯芯绒面,里面蓄着厚厚的羊毛。码数正好。

卡片上没写抬头。只有一行字。

冬天脚冷。

我把棉鞋穿上了。站在玄关,对着穿衣镜看了很久。

鞋底有点高,不习惯。但很暖。

那之后的每个冬天,我都穿它。

第二年春节珺回来,进门第一眼,看我的脚。

她没说什么。

但她笑了一下。

三月份,静接我去南京。

棉鞋塞不进箱子,我拎在手上。静说妈,南京有暖气,不用穿这么厚。

我说带着。

在南京住了四个月。那双棉鞋放在床头柜下面,每晚睡觉前看一眼。

六月份回老家,晗来车站接我。

妈,二姐打电话来,问你棉鞋穿得惯不惯。

我说惯。

她说穿旧了再买一双。

我低头看脚上。鞋面洗得有些泛白,底子磨薄了一层。

还能穿。

七月份珺生日。我打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妈。

嗯。今天你生日。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

没说我记了四十二年。没说那年她八岁生日只有一个橘子。没说我想起那天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是说,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然后她轻轻说,妈。

嗯。

我收到你的存单了。

我握紧话筒。

那九十万。我分给静和晗的,后来又补了一张。

珺那份。三百二十万。

她把钱退回来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静默。

妈。她说。

我不缺这个钱。

我知道。

我不是在等钱。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我看着窗外。老房子的窗户,木头框子,漆皮卷边。夏天阳光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游。

等你知道。她说。

我在这头。她在两千公里外。

等你知道你有个二女儿。

电话挂断后,我在窗边坐了很久。

后来我去银行,把那三百二十万存了定期。

三年期。利率二点六。

户名是珺。

存单压在箱底,和那双棉鞋的发票放在一起。

八月,珺儿子放暑假。她说带他回老家住几天。

我去车站接。

出站口人多,她牵着孩子挤出来,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挂着汗。

小宝喊外婆。

我应了一声。

珺站在旁边,看着她儿子把行李箱拖得歪歪扭扭。

妈。

嗯。

她顿了顿。

那双棉鞋,穿旧了吧。

我说,旧了。

她说,今年冬天买双新的。

九月的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

西边烧成橘红色,云一层一层堆着,像老棉被絮。风把晾了一天的枕套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珺。

我接起来。

妈。

嗯。

那边很静。没有车声,没有人语。只有浅浅的呼吸。

院子里的柿子快熟了。我说。你小时候爱吃,摘下来涩,放米缸里捂几天就甜了。

她没说话。

你今年回来,赶上柿子熟。

妈。

她声音很低。

我以前恨过你。

我握着电话。

不是恨你不分钱。不是恨你偏心。

是恨你让我觉得自己不重要。

风把枕套吹起来。影子落在地上,一明一暗。

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因为小宝。

她六岁那年问我,妈妈,外婆喜欢我吗。

我说喜欢。

她问那外婆怎么不来看我们。

我回答不出来。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没人来看你。想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有没有人问过你累不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没人教过你怎么爱。

太阳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柿子树的叶子变成墨绿色。

我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珺。

嗯。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收到了。

十一月,珺寄来新棉鞋。

还是老北京布鞋,还是千层底。颜色从灯芯绒灰换成了深枣红,鞋帮加了一圈绒毛。

发票塞在鞋盒里。三百六十八块。

我把旧棉鞋刷干净,收进柜子。

新棉鞋穿在脚上,刚好。

腊月她回来过年。进门第一眼看我脚。

换新的了。

嗯。

她弯腰,把鞋盒里的旧报纸抽出来,折好,放进玄关抽屉。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

晚上她儿子跑来,拖着她手。妈妈,外婆院子里有橘子树。

是邻居家的,枝条探过墙来。结了十来个,青青黄黄。

她抱着儿子,举高。小宝摘一个。

孩子的小手够着枝头,拧下一个橘子,捧在掌心。

甜不甜。

小宝剥开一瓣,塞进嘴里。

酸。

她笑起来。酸就对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母子。

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

除夕夜。吃完年夜饭,孩子们去阳台看烟花。

珺没去。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她剥得很慢。橘络一根一根扯干净,掰开一瓣,递给我。

我接过来。

电视里在放春晚,唱歌,跳舞,主持人的祝福声热热闹闹。

鞭炮声从远处传过来。烟花在窗玻璃上绽开,一朵接一朵。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果盘里。

妈。

嗯。

明年我还回来。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影被烟花映成一明一暗。

很多年前,她八岁。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别人家的孩子放炮仗。

那时候她不敢要。

她等我来问她想不想玩。

我没问。

我握着手里那瓣橘子,放到嘴边。

是酸的。

酸里带着一点甜。

初二下午,她该走了。

车票是四点的高铁。她三点就收拾好了行李。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

小宝拽着她衣角。妈妈,下次还来外婆家吗。

来。

他转过来抱住我的腿。外婆,你要来深圳看我。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

好。

珺站起来。背上包,拎起行李箱。

门推开,走廊的风灌进来。

妈。

我站在门槛里。她站在门外。

她说,那双棉鞋,穿旧了告诉我。

我说好。

她拉着箱子走向电梯。轮子碾过地砖,碌碌碌。

电梯门开了。

她跨进去。

转过身。

面对面。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

她笑了一下。

像八岁那年,邻居送来橘子,她捧着自己那个最小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我没看懂。

现在我懂了。

那不是委屈。

是盼望。

电梯门关紧了。

楼层显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九,八,七。

我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走廊空荡荡。远处的鞭炮声隔着一整个冬天传过来。

我捂住脸。

掌心湿了。

当晚我在箱底翻出那张存单。

三百二十万,三年定期,明年到期。

我把存单叠成四方块,放进棉鞋的鞋盒里。

那双旧棉鞋还收在柜子底层。刷得很干净,千层底有点歪,灯芯绒面磨秃了几块。

我用报纸包好,放回原处。

明年还能穿。

三月份,静打电话来。

妈,二姐说她想把户口迁回来。

我问为什么。

静说,没问。她说就是想了。

四月初,珺的迁户申请批下来。

我在街道办门口等她。那天太阳好,晒得人背心发烫。她从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新办的户口本。

翻开第一页,户主:林美珍。

第二页,长女林静,已迁出。

第三页,三女林晗。

第四页,新增页,打印着三个字。

林珺。

她把户口本合上,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翻开。

一路走回家,她走前面,我跟后面。

路过菜市场,她停下脚步。

妈,今晚吃什么。

我说,芹菜炒香干。

她说,少放盐。

我点头。

那天晚饭,她吃了两碗。

六月,小宝放暑假。珺带他来老家住。

孩子晒黑了一圈,个头蹿了不少。进门就往院子里跑,追蜻蜓,踩影子,把晾着的床单碰落在地。

珺捡起来,抖了抖灰。

没事。我说。

她挂回绳上。动作很慢,把四个角扯平。

小宝跑来,拖她手。妈妈妈妈,你看那朵云,像兔子。

她抬头。

嗯,像。

云从西边飘过来,被风吹散半边,兔子耳朵没了。

小宝说,云跑了。

她说,明天还会来。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洗碗。她在院子里收衣服。

隔着纱门,我看见她把小宝的T恤叠整齐,放进竹篮。动作很轻。夕阳落在她手背上,镀成一层薄金。

她把竹篮提起来,转身。

隔着纱门,她朝我看了一眼。

没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洗那只碗。

水有点烫。我没关小。

七月,珺单位放假,她说想在老家多待几天。

静打电话来说妈你身体还好吧。我说好。晗问要不要她回来陪。我说不用。

那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

早上她起来熬粥。我买菜,她做饭。下午她带小宝睡午觉,我在阳台浇花。

晚上看电视。她在左,我在右。中间隔着茶几,果盘里放着橘子。

她不怎么剥。我也不怎么吃。

就放着。

皮慢慢干缩,橘子的香气淡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突然说,妈。

嗯。

深圳的房子,我想换个大点的。

我看着她。

小宝长大了,要自己一间。她说。现在的两房不够住。

我点点头。

她顿了一下。

你要不要来深圳住。

窗外的蝉忽然停了。

空气静得像灌了水银。

那边天气热。我说。

有空调。

湿气重。

有除湿机。

我住不惯。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深圳,明天多云,二十七到三十二度。

我攥着遥控器。手心出了汗。

她站起来,去倒水。

背影从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间穿过去,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第二天送她去车站。

小宝拽着她衣角,另一只手拉着我。外婆,你什么时候来深圳。

我说,等你妈妈换了大房子。

珺在旁边,没出声。

进站口排长队。她排在队伍中间,慢慢往前挪。

小宝回头朝我挥手。外婆再见。

我抬手,摆了摆。

珺没回头。

队伍往前移了几步。她的背影快被前面的人挡住。

然后她停下来。

转身。

隔着人群,隔着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她看着我。

嘴张了张。

我听不见。

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妈。

九月,珺发来微信。

房子看好了。四房,朝南,阳台很大。

我打电话过去。

她说,月底过户。

我说,嗯。

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

她说,给你留了间朝南的。

窗外的银杏开始落叶了。金灿灿铺了一地。

我说好。

腊月,她回来过年。

小宝长高了一截,见面先鞠躬,外婆新年好。珺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年货。

年夜饭十二个菜,我做了芹菜炒香干。

她吃了两碗。

饭后孩子们去阳台放烟花。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电视里在倒计时。十,九,八。

妈。

她递过来一瓣橘子。

明年搬来深圳吧。

我接过来。

橘子很甜。

窗外烟花炸开,金菊花,银柳枝,落进墨蓝的天。

我咬了一口橘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