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任早年自传 二十八

发布时间:2026-02-13 17:45  浏览量:1

下半年我心脏又跳得厉害,这是打十一二岁以来就老犯的毛病,可是我的大夫贝利(Bailey)说没事儿。到了12月,我又因为“鼻膜不正”动手术,这一回他们用上了氧化氮和乙醚,结果我数到二十三就不省人事了(1917年12月2日日记)。可是我出院只过了三天,我的鼻子又堵上了,结果被送到眼耳鼻喉科医院,又做了一次手术。我在那儿待了三个星期,一切才又恢复正常。尽管我身体情况反反复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可能,我都保持活泼的状态,那肯定有好处。我还照样走很长的路,当然不像绮色佳的山路那儿崎岖不平了。有一次我走了十五英里,过了剑桥大桥(“盐罐儿桥”,Salt-Shakers Bridge)*到东波士顿,然后又从哈佛桥回到哈佛广场,一共花了四个钟头。那会儿我还常常儿骑车,不过我还是觉着走路更好。

- 剑桥大桥(Cambridge Bridge)是查尔斯河(Charles River)上一座公路铁路两用桥,连接剑桥和波士顿,“盐罐儿桥”是其昵称,因桥中央四座盐罐形状的塔楼而得名。该桥建成于1906年,1927年为纪念美国诗人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而更名为朗费罗桥。——译者注

我提了好多教授(包括老师和朋友)的名字,不过除了科学社的朋友外,我还没有讲到其他朋友,科学社的朋友大多数都来自康奈尔。我在哈佛交的美国朋友比在康奈尔的时候多些。跟我在一个系的有拉尔夫·戴莫斯(Raphael Demos),物理学家维克多·伦曾(Victor Lenzen)在好几门课上跟我是一个班,我现在在柏克莱还常常儿看见他。我们常去牛津街的福克斯克罗夫特(Foxcroft)餐厅,在那儿吃饭的时候儿,老是跟卫挺生*开玩笑,叫他“顶卫生”,因为他格外在意吃的东西是不是卫生。青年天才诺伯特·维纳(Nobert Wiener)**那会儿也在那儿,不过因为他父亲列奥·维纳(Leo Wiener)关注语言学,我跟他父亲更熟。后来诺伯特去过中国,我又回到哈佛,这之后我们就熟起来了。我还跨出门墙,看了好多A. D. 谢菲尔德(A. D. Sheffield)的书,还跟他大谈特谈中国语言问题。

- 卫挺生(1890—1977),湖北枣阳人,经济学家。1911年赴美留学,先后在密歇根大学和哈佛大学就读。——译者注

** 诺伯特·维纳(1894—1964),美国数学家,控制论的创始人。少年时即表现出过人的天赋,1912年18岁时在哈佛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其父列奥·维纳(1862—1939),美国历史学家,语言学家,生于俄国,精通多门语言。——译者注

除了佩弗家的姑娘外,我到现在还没怎么讲我交女朋友的事儿。我在哈佛(拉德克里夫学院和卫斯理学院)交的女朋友比在康奈尔的时候多。我约会的女孩儿里头,韩美英是最漂亮的一个。王瑞娴是我音乐上的朋友,她在波士顿音乐学院主修钢琴。当然我那时候儿压根儿不知道,她是我未来的太太在上海中西女塾的同学。她后来嫁给了我在康奈尔的同学董时,生了四个孩子,他们都成了有成就的音乐家,两个女儿是音乐会上的钢琴手,两个儿子在宾州交响乐团当指挥。还有一个女朋友叫李美步,就她的年龄来说,可以说是格外成熟。有一次我在演讲比赛中名落孙山,她给我仔细分析演讲稿,我感觉好多了。我还经常见到牛惠珠,她是我在哈佛学医的朋友牛惠生*的姊妹。有一回,邓莱普博士请我们俩吃饭,她带着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我手里拿着毛线球,不小心弄丢了,我们俩都没注意到,她就这样拖着毛线穿过拉德克里夫校园,走了大概三十码远,我们才回过神来。

- 牛惠生(1892—1937),江苏上海人,中国最早的西医骨外科医师。1914年毕业于哈佛大学医学院,获博士学位。——译者注

我在哈佛最后两年最经常见面的女孩儿是周淑安,我也常常儿看到她的兄弟(英文名Benjamin),因为我们都对语言感兴趣。我跟淑安常常儿一块儿散步,一块儿弹钢琴二重奏(比如德沃夏克《自新大陆》交响乐里头广板的改编曲),分开的时候给她写很长的信。

虽然我跟这些女朋友约会,一块儿玩,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喜欢过谁,也许淑安是个例外,不过她和我1910年一块儿考取清华庚款留学美国的胡宣明订婚了,我就没再敢跟她走得太近。我也不是情窦未开,我早就迷上依姑了,而且觉着跟我的一些男性朋友也格外亲密,比如说我在常州念书时的同学李宗棠,还有哈佛的C. H. 胡同学。老实说,有一阵子胡同学觉着我对他太好了,想要跟我断交。不过,大体上说,我对感情的事儿还是比较犹豫的。我觉着主要原因可能是家里头已经替我订了婚,我到现在还没能退亲。那还是在常州那会儿,我的家人替我和一个叫陈仪泉的远房表亲订了婚,自然没有征求我的同意。这应该是在1904年以后的事儿,因为我的父母没提起过。我那时候儿心向革命,到了美国后,我没把这桩亲事太当回事儿,可是总觉着这件事儿没了结,心里头有一种负担。到了1916年1月10日这一天,我决心要了结这件事儿。过了几年*,我花了两个多钟头,给我的舅舅冯聘生写了封信,解决这个问题。我在日记里头说,我从伦理上掂量这件事儿,它给我的负担也是伦理上的。他到5月10日才给我回信,言辞有点含含糊糊。后来,1917年5月14日这天,我给上海的远房叔祖竹君写信,他思想开明,对我很同情,处理这件事儿也公平。不过还是等到三年以后,这桩亲事才算解除了,我可以找自己的意中人了。

得了乔治和玛莎·德比哲学奖学金以后,我又拿了希尔斯奖学金、詹姆斯·沃克尔奖学金,最后离开哈佛的时候得了雪尔登旅行奖学金,这是一项博士后旅行奖学金。平常人们拿了这个奖学金以后都会出国旅行,可是我怕一战后的欧洲太乱,所以决定就在美国旅行,先去芝加哥,然后去加州。不过走之前我还闲逛了好一阵子。

- 原文如此,似应为“几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