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人生旅途,无论顺境逆境,一路走来,我都心怀感激
发布时间:2026-02-14 08:19 浏览量:1
已是深秋了,天上仍然是艳阳高照。去资丘的工地检查,我特意挑了双皮质球鞋穿上。两天下来,脚底总在出汗,湿漉漉的,很不舒服。走不了多远,袜子仿佛都能拧出水来。终究熬不住,我在路边小商店买了一双布鞋,用黑塑料袋把旅游鞋套好,放进汽车尾箱。二十多块钱的布鞋,白底黑面,穿着爬山过岭,比球鞋更轻盈、更合脚,脚底出汗也不明显了。
没想到,一双随手买的便宜布鞋,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舒坦。接下来的行程,我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我大概就是穿布鞋的命吧。穿行在五房岭的山间小道,我想起了人生第一双布鞋。
童年时,母亲给我做过一双棉鞋。灯草绒鞋面,先用旧布头铺在门板上,一层一层用糨糊粘实,在太阳下晒干,再比照鞋样剪裁、叠成厚厚的布底。每天收工后,母亲收拾完碗筷、喂完猪食,把装着针头线脑的小簸箕搁在膝上,戴上顶针,拨亮昏黄的煤油灯,将白色索线对着灯光穿进针鼻,又把针在鬓角上划拉几下,沾些油气,再旋旋转转将针尖锥进布壳,用顶针抵住,把针整个压过去,从后面捏住拔出来。“嗡 —— 嗡 ——”,线绳拉过鞋底的声响,刺破寒夜的寂静,成了我深夜里的摇篮曲。密密麻麻的针脚,纳出了我人生第一双棉鞋的千层底。
可我穿上新棉鞋时,母亲却笑得合不拢嘴 —— 鞋面与鞋底缝合得并不规整,鞋子只能歪歪扭扭地套在脚上。母亲也懒得改了,只让我将就穿着。那时候,我便想:母亲大概也没有把这双鞋改好的本事吧。
有了新鞋,去镇上逛一圈,仿佛是必须要做的事。傍晚,我抄近道回家,过河要踩着河道中间一块块石头跳过去。脚上这双歪歪扭扭的棉鞋本就不稳,我脚下一滑,跌进了河里。等我抓着石头从水里站起来时,棉鞋已经漂在水面。我拼命抓住了一只,另一只晃晃悠悠,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我拎着仅剩的一只湿棉鞋站到母亲面前,她没有丝毫犹豫,抄起笤帚就噼里啪啦打过来:“你晓得老娘熬了多少个夜、锥了多少针吗?你这个穿不得新鞋的背时货……”
现在想来,我命还算硬,冲走的只是棉鞋,所幸人平安无事。那时候的孩子,多是散养,近乎野生。物资匮乏的年月,一双新棉鞋便显得格外金贵。
到了上学年纪,一双塑料凉鞋,几乎能穿遍一年四季。凉鞋脱胶或是断了袢,用烧红的火钳一烫一粘,便又坚固如初。
上了高中,老师常说:“你们要刻苦学习,考上大学才能从农村走出去。今后,你们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就看高考分数了。”
八八年高考,我的分数不算高,却也不低。恰逢清江隔河岩电站开工,老家的房屋、土地都在库区之内。按照政策,淹没区的在校学生,可以申请将农业户口转为商品粮户口。
暑期的一个下午,我拿着移民局的表格到学校盖章。校园里空空荡荡,办公室全都锁着,只有三位管后勤的老师在操场一角打乒乓球。我上前询问,他们让我去学校宿舍楼找李主任。
李主任认识我。他站在门口确认了我的高考分数,把表格递了出来:“回去吧。大学通知书一到,你自然就是商品粮户口了。” 随手关上了门。
下了楼,操场上的老师还在打球。其中一位老师说:“转户口是大事,你再去找找李主任,把章盖了才稳妥。” 可我想着李主任紧闭的门,不愿再回去,站在一旁看他们打球。
我不再去找李主任,并非相信他那句 “通知书来了就是商品粮”,恰恰相反,我并不觉得自己能等到录取通知书,因为档案,因为我的身体。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农村又有什么不好?在哪片山种香菇、在哪口塘放鱼苗,我在心里早已设想过无数遍。我甚至写过一首小诗:“以野性的劳动号子,唤醒山里沉睡的精灵。用晶莹的汗水,擦亮夜空的每一颗星辰……”
我不知道那三位后勤老师是否有正式编制,也许他们没有商品粮户口,不能成为在编教师。可无论如何,他们都觉得转户口是大事,不能让我就这么轻易放弃。他们带着我走进食堂旁的仓库,用改锥撬开一张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枚后勤办公室的印章,再用裁好的信纸遮住 “采购专用” 几个字,在我的户口材料上,盖下了那方鲜红的 “公章”。
后来,我终究没等来大学通知书,却以待业青年的身份,进了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草鞋” 与 “皮鞋” 的命运之争,竟借着三位后勤老师的手,悄悄转了弯。
2000 年,事业单位改制,工资停了、福利没了、养老保险也断了,我仿佛又一次掉进了河里 ——“皮鞋” 飞了,又穿上了 “草鞋”。幸运的是,我又一次从水中站立起来,扛住了这一波浪潮的冲击。
人生的旅途,总会遇到一些人,看见一些风景,有温情,也有坎坷,有荆棘。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一路走来,我都心怀感激。因为有你,我的人生方才逸趣横生,风景旖旎。
从资丘回城,我特意绕道走了南线公路,想去看看老家的乡亲。在张婶家,她见我穿着的布鞋,打趣道:“城里人也穿我们农村人的布鞋呀?” 我笑着说:“穿鞋哪分城里乡下?合脚就好。这鞋养脚,穿着舒坦。”
张婶感叹:“还是你命好哟。你要是没进城,如今也跟我们一样,就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草鞋客。” 我打趣道:“要是不进城,说不定我早是这一带的首富了。”
张婶哈哈大笑,拍着腿说:“哈哈哈。对哟,对哟,你说得对!有品行的人,在哪都能风生水起!”
张婶的笑声清脆、爽朗,像一串抑制不住的欢乐,咕噜咕噜地从屋檐上滚下来,又从稻场边的柴垛顶上飘过,把停在西坡垴上的太阳染了个大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