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内AA制30年,他顿顿馒头我餐餐鲍鱼 他退休第3天,我接来父母称AA结束,要他做全职主妇 他穿鞋回头一笑:我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啊

发布时间:2026-02-10 19:28  浏览量:1

“这张桌子我已经预订了三个月,把你们主厨推荐的套餐上一份。”

苏慧敏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餐厅的菜单,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矜持。

服务生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苏慧敏对面空着的座位,小心翼翼地问:“女士,您确认是两位吗?另一位客人大概什么时候到?”

“就一位。”

苏慧敏头也没抬,从名牌手提包里掏出镶着水钻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

五十二岁,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这是她每年花十几万在美容院里砸出来的成果。

“好的,这就为您准备。”

服务生退下去后,苏慧敏才抬起头打量这家餐厅。

全城最贵的法式餐厅,人均消费不低于三千。

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整条江的夜景,水晶吊灯的光柔和地洒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

银质餐具反射着细碎的光。

这才是她苏慧敏应该过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

苏慧敏点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群里是她弟弟苏明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丈夫张建国正坐在老旧小区的楼道里,手里捧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里是两个冷掉的馒头,配着一小碟咸菜。

张建国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照片下面,苏明配了一行字:“姐夫真节俭,说我姐今晚有应酬,自己就凑合吃了。”

紧接着是母亲王桂芳的回复:“建国就是老实,慧敏嫁给他真是委屈了。”

父亲苏大强也冒泡:“当初就说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

苏慧敏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得意,有痛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但那愧疚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她凭什么愧疚?

三十年前,要不是张家那点破事,她能嫁给张建国这种窝囊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建国私发给她的消息。

“慧敏,晚上记得加件外套,天气预报说会降温。”

苏慧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直接按灭了屏幕。

真烦。

永远都是这些没用的关心。

前菜端上来了,是鹅肝配无花果。

苏慧敏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

入口即化的口感让她眯起了眼睛。

这才叫生活。

而不是像张建国那样,一辈子守着那点死工资,啃着冷馒头,还觉得自己挺幸福。

吃到主菜的时候,苏慧敏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来自她闺蜜李美娟。

苏慧敏擦了擦嘴角,接起视频。

“慧敏!你在哪呢?这背景看着好高档!”李美娟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就随便吃个饭。”苏慧敏故意把镜头转向窗外的江景。

“天哪,这是江畔那家法餐吧?我上次跟我老公提了好几次他都不带我去!”

李美娟的声音里满是羡慕,“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去?建国呢?”

“他啊。”

苏慧敏拖长了音调,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牛排,“在家啃馒头呢。我说要带他来,他说吃不惯这些洋玩意,浪费钱。”

“哎哟,你家建国真是……”

李美娟顿了顿,压低声音,“慧敏,不是我说,你这婚结得可真憋屈。三十年AA制,你图什么呀?”

“图清静。”

苏慧敏说得轻描淡写,“各花各的钱,各管各的事,谁也不欠谁的。”

“可你们是夫妻啊!”

“夫妻怎么了?”

苏慧敏冷笑一声,“当年结婚的时候就说好的,他张家穷得叮当响,我可不想被他拖累。这三十年,我赚的钱是我的,他赚的钱……呵呵,反正也没多少。”

视频那头的李美娟沉默了几秒。

“慧敏,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建国对你真是没话说,工资卡交给你管,家里大事小事都听你的。这要换别的男人,早跟你翻脸了。”

“他敢?”

苏慧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缓了缓语气,“他有什么资格翻脸?当年要不是我嫁给他,他能有今天?指不定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呢。”

这话说得违心。

张建国是工程师,退休前在国企做到高级职称,工资其实不低。

但苏慧敏从来不会承认这一点。

她必须让自己相信,是她施舍了这段婚姻,是她给了张建国一个家。

只有这样,她才能理直气壮地享受现在的一切。

“行了不说了,我甜品要上来了。”

苏慧敏匆匆挂断视频,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甜品是熔岩巧克力蛋糕,配一球香草冰淇淋。

苏慧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今天是她和张建国结婚三十周年的日子。

餐厅是她特意选的,时间是她精心挑的。

她要在这个日子,给这段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或者说,是给张建国的后半生,定下一个新的起点。

账单送来了,三千八百块。

苏慧敏眼睛都没眨,从包里抽出信用卡。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嘴角甚至带着笑。

走出餐厅,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苏慧敏裹紧了身上的羊绒披肩,站在路边等代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建国。

“慧敏,吃完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有些卑微。

“不用,我叫了代驾。”

苏慧敏顿了顿,“你在家等着,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很急吗?”

“急不急,你等着就是了。”

挂断电话,苏慧敏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江面上游船的彩灯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很美。

但苏慧敏知道,有些东西,也该碎了。

代驾是个中年男人,开车的技术很稳。

一路上,苏慧敏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三十年前的那场婚礼,至今想起来都像一场噩梦。

张家穷,婚宴摆在大院里的露天场地,一共就八桌。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听着亲戚们窃窃私语——

“苏家那闺女可惜了,长得那么俊,嫁这么个穷小子。”

“听说张家老爷子刚走,留下一屁股债呢。”

“苏慧敏图什么呀?图他张建国老实?老实能当饭吃?”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本来可以嫁得更好的。

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

苏慧敏猛地睁开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想。

那件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碰一下就疼。

但她会把这份疼,加倍还给张建国。

车子停在老旧小区门口。

这房子是张建国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七十平米,两室一厅。

苏慧敏一直想换,但张建国不同意。

他说这里有回忆。

回忆?

苏慧敏冷笑。

她的回忆里只有贫穷、屈辱、和日复一日的AA制生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苏慧敏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三楼,301。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苏慧敏掏出钥匙,却在开门前停顿了片刻。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披肩,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然后才推门进去。

张建国果然在等她。

他坐在客厅那张褪色的布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无聊的晚间新闻。

“回来了?”

张建国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吃饭还顺利吗?”

“还行。”

苏慧敏把包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没碰那杯茶。

张建国也不在意,重新坐回沙发,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苏慧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着这个家——墙壁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泛黄,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地板砖的缝隙里积着洗不掉的污垢。

处处都透着寒酸。

这就是她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张建国。”

苏慧敏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结婚三十年了。”

“嗯,今天正好三十年。”

张建国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

“这三十年,咱们一直AA制,你记得吧?”

“记得。”

“你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我给你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钱,我都存起来了。”

苏慧敏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扔在茶几上。

“这是你的那份,三十年,一共四十二万。”

张建国看都没看那存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慧敏,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现在你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

苏慧敏继续说,“我算过了,这钱够你一个人生活。所以从今天起,AA制结束。”

张建国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挑眉,但没说话。

“结束的意思是——”

苏慧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家,以后的开销我来负责。但你,从明天开始,负责所有的家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张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你的意思是,”他放下杯子,声音依然平静,“让我当家庭主夫?”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慧敏扬起下巴,“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伺候我爸妈——他们下周搬过来住。这些事,以后都是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张建国的脸。

她在等。

等他的愤怒,等他的反抗,等他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出现裂缝。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她忍受着这个男人的平庸,忍受着这个家的贫穷,忍受着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

现在,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她苏慧敏,五十二岁,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的区域总监,年薪六十万。

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走在大街上依然有回头率。

而张建国呢?

五十五岁,退休工程师,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所以现在,她要重新制定规则。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慧敏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终于开口。

“你父母要搬过来住?”

“对。他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当然要尽孝。”

苏慧敏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退休了也没事做,照顾老人正好。”

“所以AA制结束,不是结束经济上的分割。”

张建国缓缓地说,“而是结束我作为丈夫的权利,开始我作为佣人的义务?”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苏慧敏有一瞬间的慌乱。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张建国,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咱们是夫妻,互相扶持不是应该的吗?前三十年你赚钱养家,后三十年我赚钱养家,你做点家务怎么了?”

“互相扶持。”

张建国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慧敏心里莫名一紧。

“好。”

张建国说。

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苏慧敏愣住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说辞,想好了怎么应对张建国的反驳,甚至想好了如果张建国不同意她就提离婚。

可她万万没想到,张建国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你……你同意了?”

“不然呢?”

张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慧敏。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三十年都过来了,还在乎后面这些年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命。

但苏慧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建国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要求当“家庭主夫”的男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慧敏也站起来,试图找回主动权,“明天开始,你负责买菜做饭。我爸妈喜欢吃清淡的,你注意点。还有,主卧的卫生间以后给我爸妈用,你用客卫。”

张建国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好。”

“我每个月会给你两千块买菜钱,多退少补。账单要记清楚,我会查账。”

“好。”

“家里的水电煤气费我来交,但你要节约用电用水。”

“好。”

一问一答间,苏慧敏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她想象中的激烈争吵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张建国愤怒掀桌的场景没有出现。

这个男人,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所有不平等的条件。

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你……没什么要说的?”

苏慧敏忍不住问。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我不同意?说这三十年我受够了?说苏慧敏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苏慧敏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但这些话,我说过吗?”

张建国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太近了。

近到苏慧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

“三十年前,你提出AA制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你把我工资卡收走,每个月只给我八百块生活费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你给你弟弟买房,动用了我们共同存款——虽然你说是你的那份——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张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苏慧敏心上。

“我什么都没说,对不对?”

苏慧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现在,我也不会说什么。”

张建国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瞬间,苏慧敏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明天我会去买菜,学习做你父母喜欢吃的菜。”

张建国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

“对了,忘记说了。”

“结婚三十周年快乐,苏慧敏。”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苏慧敏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慢慢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存折。

翻开,最后一页的余额显示:420,587.36。

三十年的积蓄。

张建国三十年的工资,除去生活费,全在这里。

苏慧敏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年轻时的张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路边给她系鞋带。

结婚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慧敏,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生儿子时难产,他在产房外跪了一夜。

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他冒雨背着孩子跑了几公里去医院。

那些画面很模糊,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苏慧敏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没错。

她只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张家欠她的,张建国欠她的,她都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姐,跟姐夫谈得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苏慧敏回复:“同意了。”

“这么容易?他没闹?”

“没闹。”

“那就好。爸妈那边我都说好了,下周就搬过去。姐,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就让姐夫伺候你们,你也享享福。”

苏慧敏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她走到卧室门前。

门缝里没有光,张建国应该已经睡了。

苏慧敏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张建国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苏慧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这张双人床他们睡了三十年。

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三十年AA制,连睡觉都是背对背。

苏慧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一次她生病发烧,张建国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身体降温。

她迷迷糊糊中抓住他的手,问:“建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张建国当时说了什么?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的手掌很温暖,声音很温柔。

那大概是这三十年来,他们最像夫妻的一刻。

苏慧敏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建国。

黑暗中,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但她很快擦掉了。

她不需要眼泪。

她只需要赢。

第二天早上,苏慧敏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看见张建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油条、煎蛋,还有两碟小菜。

“醒了?洗漱一下吃饭吧。”

张建国头也不回地说。

他的声音很自然,自然到仿佛昨天晚上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苏慧敏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愣着干什么?”

张建国端着一锅粥走出来,看见她还站着,笑了笑,“快去洗脸,粥要趁热喝。”

那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苏慧敏心里发毛。

她默默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女人眼袋有点重,显然昨晚没睡好。

苏慧敏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她洗漱完出来,张建国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她了。

“尝尝这个煎蛋,我特意少放了油。”

张建国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苏慧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

味道……居然还不错。

“你今天要去上班吗?”张建国问。

“嗯,上午有个会。”

“那你快吃,别迟到了。”

张建国说着,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西装,“这套我昨天熨好了,你穿这套吧。”

苏慧敏看着那套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

张建国太配合了。

配合得不像话。

“你……”她迟疑着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买菜,然后研究菜谱。”

张建国说得理所当然,“你爸妈不是下周要来吗?我得提前练练手。你妈喜欢吃清蒸鱼,你爸喜欢红烧肉,我都记下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苏慧敏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菜品的做法,还有注意事项。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就像他以前做工程图纸一样认真。

苏慧敏突然没了胃口。

她放下筷子,拿起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张建国把她送到门口,还递给她一个便当盒,“中午记得吃饭,别老点外卖,不健康。”

便当盒是温的。

苏慧敏接过来,手指碰到张建国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谢谢。”

苏慧敏低声说,然后匆匆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便当盒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

张建国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三十年来,一直记得。

苏慧敏抱着便当盒,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时,她看见几个邻居大妈在聊天。

看见她,大妈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几分好奇。

“慧敏上班去啊?”

“嗯。”

“建国呢?今天怎么没一起?”

“他……在家。”

苏慧敏匆匆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单元门。

身后传来大妈们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苏慧敏要让建国当家庭主夫呢。”

“真的假的?建国好歹也是高级工程师,退休金不少吧?”

“再不少能有苏慧敏挣得多?人家可是大公司的总监。”

“啧啧,三十年AA制,现在又要人家当佣人,这媳妇可真够厉害的。”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苏慧敏背上。

但她挺直了腰板,走得更快了。

她没错。

她只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仅此而已。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苏慧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慧敏啊,你弟弟都跟我们说了。”

王桂芳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建国真同意伺候我们了?”

“嗯。”

“哎哟,这可太好了!我早就说,你嫁给他委屈了三十年,现在也该享享福了。”

王桂芳喋喋不休,“你爸的腿脚不好,以后就让建国每天给他按摩。我喜欢吃海鲜,让他每天都买新鲜的。还有啊,家里的卫生一定要搞干净,我见不得一点灰尘……”

苏慧敏听着,突然觉得很烦躁。

“妈,这些事你跟建国说吧。”

“我跟他说?我是他丈母娘,这种事当然是你去说!”

王桂芳理所当然地说,“你得给他立规矩,不然他不知道轻重。男人啊,就不能惯着,你一惯他就蹬鼻子上脸……”

“我知道了。”

苏慧敏打断母亲的话,“我还在开车,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头很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张浩。

苏慧敏接起来。

“妈,我听舅舅说,你要让爸当家庭主夫?”

张浩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

张浩顿了顿,“妈,爸今年五十五了,他辛苦了一辈子,你就不能让他享享清福吗?”

“享清福?”

苏慧敏冷笑,“他享清福,谁来伺候你外公外婆?我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

“可以请保姆啊!钱我来出!”

“不用。”

苏慧敏斩钉截铁地说,“你爸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家务怎么了?再说了,请保姆哪有自家人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张浩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妈,你有没有想过,爸会不会难过?”

“他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养着他,他还想怎么样?”

“这不是养不养的问题……”

“行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苏慧敏不耐烦地说,“你在国外好好工作,别操心家里的事。挂了。”

她再次挂断电话,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苏慧敏补了点妆,涂上口红。

镜子里又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形象。

对。

她不能心软。

心软的人,注定要吃亏。

这是她母亲从小教她的道理。

到了公司,苏慧敏很快投入工作。

开会、见客户、审核方案……忙碌的工作让她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烦心事。

中午吃饭时,她打开张建国准备的便当。

糖醋排骨还是热的,西兰花翠绿可口。

秘书小王凑过来,羡慕地说:“苏总,您家先生手艺真好。我老公别说做饭了,连厨房都不进。”

苏慧敏笑了笑,没说话。

“听说您先生刚退休?以后您可有口福了,天天能吃到他做的饭。”

小王还在说,“真羡慕您,事业家庭两不误。”

苏慧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突然想起早上张建国递给她便当盒时,那双粗糙的手。

还有他眼角的皱纹。

以及那句温和的“路上小心”。

“苏总?您怎么了?”

小王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

苏慧敏合上便当盒,“突然没胃口了。你吃吧。”

她把几乎没动的便当递给小王,起身走向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张建国的脸。

年轻时的,现在的。

笑着的,沉默的。

温柔的,隐忍的。

苏慧敏甩了甩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

她点开第一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工作。

只有工作不会背叛她。

只有钱不会欺骗她。

这是她三十年来信奉的真理。

下班时间到了,苏慧敏却不想回家。

她在办公室里磨蹭到七点,才慢吞吞地下楼。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绕路去了一家珠宝店。

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苏慧敏走进去,指着最贵的那条。

“包起来。”

三十万。

刷卡的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这是她赚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张建国那个窝囊废,一辈子也赚不到这条项链的钱。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张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

“回来了?刚好,吃饭吧。”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苏慧敏喜欢吃的。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粉丝娃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今天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虾,你尝尝。”

张建国给她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苏慧敏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突然说:“我吃过了。”

张建国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在外面吃的?”

“嗯,见客户。”

苏慧敏说着,从包里掏出那个珠宝店的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买了件礼物。”

张建国擦擦手,打开袋子。

看见那条钻石项链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喜欢?”

苏慧敏挑眉,“这可是最新款,三十万。”

“太贵重了。”

张建国把项链放回盒子,“我平时用不上,你留着自己戴吧。”

“给你你就收着。”

苏慧敏的语气强硬起来,“免得别人说我亏待你。”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很深。

“慧敏,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用物质来补偿。”

张建国说得平静,“我不需要补偿。这三十年,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苏慧敏心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张建国,你少在这里装圣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自愿?你自愿过这种AA制的生活?你自愿每个月只拿一千五的生活费?你自愿看着我吃香喝辣而你啃馒头?”

张建国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慧敏看不懂的情绪。

那眼神让她更加愤怒。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了?你不是自愿的吗?”

“是。”

张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自愿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

苏慧敏愣住了。

这三个字,她等了三十年。

她以为张建国永远都不会承认。

可现在,他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

“你……你知道就好。”

苏慧敏的声音低下去,突然没了力气。

她重新坐下,看着满桌已经凉掉的菜。

“吃饭吧。”

张建国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晚,他们相对无言地吃完了饭。

苏慧敏食不知味。

张建国却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吃完饭,张建国收拾碗筷,苏慧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报一起经济案件,涉案金额巨大。

苏慧敏看得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里。

张建国洗碗的水声,收拾灶台的声音,擦桌子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平常,却让苏慧敏坐立不安。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张建国给她热了饭菜,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那天她谈成了一笔大单子,心情很好,破天荒地跟张建国多说了几句话。

张建国听得很认真,眼里有光。

后来她问:“建国,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张建国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小餐馆,做家常菜。”

她当时嗤之以鼻:“开餐馆能赚几个钱?别做梦了。”

张建国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想想,那是他唯一一次跟她提起梦想。

后来就再也没提过了。

“在想什么?”

张建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收拾完厨房,解下了围裙。

“没什么。”

苏慧敏关掉电视,起身往卧室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接我爸妈。”

“嗯。”

张建国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跟上来。

苏慧敏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苏慧敏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陌生到她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建国。”

她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

张建国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

“……没什么。”

苏慧敏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张建国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苏慧敏听见了。

那一夜,她又失眠了。

而张建国,依然睡得很沉。

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一周后,苏慧敏的父母搬进了这个七十平米的家。

搬家公司的工人抬着大箱小箱挤进楼道时,张建国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熬粥。

“让开让开!别挡道!”

王桂芳的大嗓门在楼道里炸开,她指挥着工人把一张红木摇椅往屋里搬。

那张椅子是苏大强的心头好,用了三十多年,扶手被磨得油亮。

“小心点!这椅子贵着呢!”

苏大强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刚擦过的地板上。

张建国从厨房探出头:“爸,妈,来了。”

“建国啊,快把这椅子摆阳台去,我要在那儿晒太阳。”

王桂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走进客厅,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家。

“啧啧,这墙都黄成什么样了。慧敏,我不是让你重新装修一下吗?”

苏慧敏跟在父母身后,手里拎着两个名牌购物袋。

“妈,先将就住着,过阵子再说。”

“将就?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将就?”

王桂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看看这沙发,都塌成什么样了。还有这地板,砖都裂了。慧敏,不是我说你,你现在也是高管了,住这种房子不嫌丢人?”

苏慧敏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偷偷瞥了张建国一眼。

张建国正弯着腰擦地上的烟灰,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没听见那些话。

“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归置归置!”

苏大强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我那些紫砂壶要单独放,别跟杂物堆一起。”

“知道了,爸。”

张建国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接过工人手里的箱子,一箱一箱往客房里搬。

那间客房本来是书房,张建国用了一个星期时间,把自己所有的书都打包收进床底,腾出来给岳父母住。

现在房间里堆满了苏家二老的行李。

光是王桂芳的衣服就装了六个大箱子。

“这件挂起来,这件要熨,这件得干洗……”

王桂芳站在客房门口,指挥着张建国。

张建国一件一件地挂,动作熟练得像专业家政。

苏慧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太顺从了。

顺从得不像话。

“慧敏,你过来。”

王桂芳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让你跟建国说的话,你都说了吗?”

“什么话?”

“就是规矩啊!”

王桂芳眼睛一瞪,“他以后负责家务,不得立个章程?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晚上六点晚饭。衣服要手洗,不能用洗衣机。地板每天拖两遍……”

“妈。”

苏慧敏打断她,“这些事你跟他说就行。”

“我说?我说他能听吗?”

“他敢不听。”

苏慧敏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王桂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你是他老婆,就该拿出老婆的样子来。前三十年你让着他,后三十年该他伺候你了。”

午饭是张建国做的。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色香味俱全。

王桂芳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

“太淡了。建国,你是不是没放盐?”

“妈,您血压高,医生让少吃盐。”

张建国好声好气地说。

“少吃盐又不是不吃盐!”

王桂芳把筷子一摔,“这让人怎么吃?重新做!”

苏慧敏抬起头:“妈,建国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做这么难吃的菜?”

王桂芳不依不饶,“我在家的时候,保姆做的比这好吃多了。要不是为了来让你享福,我才不住这破地方呢!”

“那您回去住。”

苏慧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王桂芳更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

“你说什么?”

“我……”

苏慧敏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圆场,张建国开口了。

“妈说得对,是淡了点。我再去加点生抽,您尝尝味道。”

他端着那盘鱼进了厨房。

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苏大强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王桂芳气鼓鼓地坐在那里,胸口起伏。

苏慧敏看着厨房里张建国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嘴里发苦。

那顿饭最终在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张建国收拾碗筷,苏慧敏被王桂芳拉进卧室。

门一关,王桂芳就开始数落。

“慧敏,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赶我走?”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老了,想跟女儿住一起享享福,有错吗?”

王桂芳说着,眼圈红了,“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拖累你。可是慧敏,当年要不是为了你,我能嫁给你爸这种窝囊废?我能过一辈子苦日子?”

又是这套说辞。

苏慧敏闭上眼睛。

从小到大,只要她有一点不顺从,母亲就会搬出这套“我为你付出多少”的理论。

“妈,我没嫌弃您。”

苏慧敏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建国也不容易,您别老为难他。”

“我为难他?”

王桂芳声音陡然拔高,“我为难他什么了?让他做顿合口的饭就是为难?苏慧敏,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我这是在帮你立威!男人不能惯,一惯就上天!你得让他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这个家一直是我说了算。”

苏慧敏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都是我说了算。”

“那不一样!”

王桂芳拍着大腿,“以前是经济上你说了算,现在是方方面面你都得说了算!你得让他从心里怕你,敬你,不敢违背你!这才是治家的道理!”

苏慧敏不想再争辩了。

她知道,跟母亲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我知道了。您休息吧,我下午还要上班。”

“上班上班,就知道上班!”

王桂芳嘟囔着,“女人家那么要强干什么?挣再多钱,家管不好有什么用……”

苏慧敏逃也似的离开卧室。

客厅里,张建国正在拖地。

他弯着腰,动作一丝不苟,连沙发底下的角落都不放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苏慧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建国。”

“嗯?”

张建国没抬头,继续拖地。

“你……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跟我说。”

张建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看着苏慧敏,笑了。

“委屈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

那笑容很淡,淡到苏慧敏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妈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应该的。”

张建国又低下头去拖地,“老人嘛,让着点。”

苏慧敏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公司打来的,有急事需要她回去处理。

“我去趟公司。”

“路上小心。”

张建国依然没有抬头。

苏慧敏拿着包走出家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建国,我这件真丝衬衫要手洗,不能用热水,不能用洗衣粉,要用专门的洗涤剂。洗涤剂我放卫生间了,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妈。”

张建国的声音温和如常。

苏慧敏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她逃也似的下了楼。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她接到闺蜜李美娟的电话。

“慧敏,你爸妈搬过去了?”

“嗯,今天刚搬。”

“怎么样?还适应吗?”

“能怎么样,就那样。”

苏慧敏的语气有些烦躁。

李美娟听出来了,压低声音:“建国没闹情绪吧?我听说,有些男人特别受不了跟岳父母住一起,觉得没面子。”

“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有情绪!慧敏,你得注意点,男人憋着不说最可怕,哪天爆发了可不得了。”

“爆发?”

苏慧敏冷笑,“他拿什么爆发?房子是我名下的,存款在我手里,他一个退休老头,能翻出什么浪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慧敏,我觉得你变了。”

“我变了?”

“变得……有点陌生。”

李美娟斟酌着用词,“以前的你虽然要强,但不至于这样。现在的你,好像对建国有种……我说不上来,好像很恨他。”

恨?

苏慧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不恨他。”

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这三十年,我亏了。”

“亏了?”

“嗯。我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嫁得更好。但因为我嫁给了他,我的人生就定型了。现在,我只是想把亏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说完这话,苏慧敏自己都愣住了。

她从来没对人说过这些。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实想法,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慧敏……”

李美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把握。我只想说,建国对你真的不错,你别……”

“我知道他对我好。”

苏慧敏打断她,“但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好能让我住上大房子?好能让我在那些亲戚面前抬起头?”

一连串的反问,让李美娟哑口无言。

“我到了,先挂了。”

苏慧敏挂断电话,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她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

但今天,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情绪。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苏慧敏看着窗外昏暗的灯光,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二十二岁,穿着最时兴的连衣裙,站在张家那间低矮的平房前。

张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说:“慧敏,我知道我家穷,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但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张建国,我不要你的好,我要你出息,要你赚大钱,要你让我过上好日子。”

张建国重重点头:“我一定会的。”

可他终究没能做到。

三十年,他还是那个拿着死工资的工程师,住着单位分的福利房,开着十万块的国产车。

而她,凭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区域总监,年薪六十万,背的包一个就好几万。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苏慧敏掐灭烟,补了补妆,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让她找回了一些底气。

对,她没错。

她只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晚上苏慧敏加班到九点才回家。

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

父母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张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

苏慧敏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你爸妈八点就睡了,说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张建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等等。”

苏慧敏叫住他,“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记点东西。”

张建国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让苏慧敏起了疑心。

“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就是……”

“给我。”

苏慧敏的语气强硬起来。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苏慧敏翻开。

不是她想象中的日记,而是一个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每天的支出。

“3月15日,买菜62.5元,其中排骨35元,青菜8.5元,豆腐3元,葱姜蒜2元,水果14元。”

“3月16日,买菜58元,其中鱼20元,猪肉18元,土豆4元,西红柿6元,鸡蛋1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毛钱的葱姜蒜都没漏掉。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开销。

“3月22日,岳父母到。买菜共计185元,其中鲈鱼45元,虾60元,排骨40元,蔬菜水果40元。另购洗涤剂、毛巾等日用品62元。总计247元。本月剩余生活费:753元。”

苏慧敏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记这个干什么?怕我查账?”

“不是。”

张建国摇摇头,“习惯而已。以前在单位做工程,每一笔开销都要有记录。现在做家务,也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苏慧敏知道,这不是正常的。

没有哪个丈夫,会像做工程项目一样记录家里的每一笔开销。

“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了吧?”

苏慧敏合上账本,“明天我再给你转一千。”

“不用。”

张建国说,“够用。你爸妈刚来,开销大点正常。下个月就好了。”

“我说转就转。”

苏慧敏有些不耐烦,“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张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又来了。

那种深不见底,让苏慧敏心慌的眼神。

“你看我干什么?”

苏慧敏别过脸,“去放水,我要洗澡。”

“好。”

张建国转身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放水的声音。

苏慧敏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账本。

账本的封皮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

她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十年前。

他们结婚的第一天。

“5月20日,结婚。收礼金共计2850元。酒席开支3200元,亏空350元。借同事200元,余150元给慧敏买衣服。”

苏慧敏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三十年的光阴,就浓缩在这本发黄的账本里。

“7月15日,慧敏生日。买蛋糕18元,买菜12元。本月工资结余35元,存起来。”

“12月3日,慧敏升职,请同事吃饭。开支220元,本月超支,从存款中取300元补上。”

“3月8日,慧敏想要一条金项链。本月存钱目标:500元。”

那些字迹,从年轻时的青涩,到后来的工整,再到现在的沉稳。

不变的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慧敏翻到最近。

“2月14日,情人节。给慧敏买花,120元。她不喜欢,扔了。以后不买了。”

“3月8日,结婚三十周年。慧敏去法餐厅吃饭,我啃馒头。她开心就好。”

“3月9日,慧敏提出AA制结束。以后我负责家务。也好,终于可以每天给她做饭了。”

最后一行字,墨迹还很新。

是今天写的。

“3月22日,岳父母到。慧敏好像不开心。是我做得不够好。”

苏慧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砸在账本上,晕开了墨迹。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糊。

“水放好了。”

张建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苏慧敏在哭,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苏慧敏合上账本,擦掉眼泪,“眼睛进沙子了。”

张建国没再问。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苏慧敏的睡衣,递给她。

“水温刚好,快去洗吧,别着凉。”

苏慧敏接过睡衣,指尖碰到张建国的手。

他的手很暖。

“建国。”

“嗯?”

“你……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问我为什么要AA制,为什么要让你当家庭主夫,为什么要把我爸妈接来,为什么……”

苏慧敏的声音哽咽了。

她说不下去了。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我欠你的。”

又是这句话。

苏慧敏突然很讨厌这句话。

“你欠我什么?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幸福的人生。”

张建国说得很平静,“如果当年不是我,你可以嫁得更好,过得更好。是我耽误了你三十年。”

“所以你现在是在补偿我?”

“算是吧。”

张建国笑了笑,“虽然我知道,有些东西补不回来。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苏慧敏看着他,突然很想问他。

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刺,一碰就疼。

“我去洗澡了。”

她抱着睡衣,逃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她的脸苍白,眼睛红肿。

苏慧敏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

冷静。

她要冷静。

张建国只是在演戏。

就像她一样,演了三十年。

现在戏该落幕了,他不过是想演得完美一点,好让自己良心过得去。

一定是这样。

苏慧敏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觉得欠你的。

那个声音很小,却挥之不去。

洗完澡出来,张建国已经铺好了床。

他睡在靠门的那一侧,给苏慧敏留了靠窗的位置。

那是她喜欢的。

她说靠窗空气好。

三十年,他一直记得。

苏慧敏躺下,背对着张建国。

黑暗中,她听见张建国均匀的呼吸声。

“建国。”

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还会觉得欠我吗?”

问完这个问题,苏慧敏的心脏狂跳。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慧敏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慧敏,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已经造成了。”

“那你恨我吗?”

这次,张建国回答得很快。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这辈子,已经够累了。”

他说完,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给你爸妈做早饭。”

苏慧敏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

第二天是周末,苏慧敏不用上班。

但她还是一早就起来了。

不是睡不着,而是被母亲的敲门声吵醒的。

“建国!建国!几点了还不起床做饭?想饿死我们啊?”

王桂芳的大嗓门穿透房门。

苏慧敏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张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

她看了看表,早上六点半。

“妈,这才六点半。”

苏慧敏穿着睡衣打开门。

“六点半还早?我跟你爸年纪大了,觉少,早就饿了!”

王桂芳站在客厅里,叉着腰,“建国呢?跑哪去了?”

“我在这儿。”

张建国拎着菜篮子从门外进来,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我去买菜了。想着你们刚来,做点新鲜的。”

他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一点不耐烦。

“这还差不多。”

王桂芳满意地点点头,“赶紧做早饭,我要吃小米粥,配酱菜。你爸要吃油条豆浆,记得豆浆要现磨的,别买外面的,不干净。”

“好。”

张建国应了一声,拎着菜篮进了厨房。

苏慧敏站在那里,看着母亲颐指气使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刺眼。

“妈,建国又不是佣人,您别这么使唤他。”

“他不是佣人是什么?”

王桂芳理所当然地说,“现在吃你的住你的,做点家务怎么了?慧敏,你可别心软,男人就不能惯着!”

苏慧敏想说什么,张建国从厨房探出头。

“慧敏,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煎个蛋?”

“随便。”

苏慧敏闷闷地说。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却还能听见外面母亲指挥的声音。

“建国,粥别煮太稠!”

“建国,油条要炸脆一点!”

“建国,酱菜多放点香油!”

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苏慧敏耳朵里。

她突然很想冲出去,让母亲闭嘴。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声音,听着张建国温和的回应,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然后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个早晨。

她还在睡觉,张建国已经起床做好早饭,温在锅里。

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上班。

那时候他们还没实行AA制。

那时候张建国还会在出门前,轻轻吻一下她的额头。

虽然她总是装睡。

虽然她从来不会回应那个吻。

但那些清晨的吻,是真实的。

早饭桌上,王桂芳还在挑刺。

“建国,这小米粥煮得太烂了,没嚼劲。”

“建国,油条炸老了,都发黑了。”

“建国,酱菜太咸了,你想齁死我啊?”

苏慧敏实在听不下去了。

“妈,您爱吃不吃,不吃就别说话。”

“我怎么不能说话了?我花钱请个保姆还能说说呢,现在说两句都不行了?”

王桂芳把碗一推,“我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苏大强一直闷头吃饭,这时候才开口。

“行了,少说两句。建国做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就是好糊弄!”

王桂芳瞪了丈夫一眼,又看向苏慧敏,“慧敏,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为了个外人跟你妈顶嘴?”

“建国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

苏慧敏说得很慢,很清晰。

王桂芳愣住了。

张建国也抬起头,看向苏慧敏。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苏慧敏看不懂的情绪。

“行,行,你丈夫,你丈夫!”

王桂芳站起来,气呼呼地回房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大强摇摇头,也放下碗。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饭桌上只剩下苏慧敏和张建国。

“对不起。”

苏慧敏说。

“为什么道歉?”

“我妈就那样,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张建国笑了笑,“老人嘛,都这样。快吃吧,粥要凉了。”

他给苏慧敏夹了一根油条,又给她盛了碗粥。

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的冲突不存在。

苏慧敏看着碗里金黄的油条,突然说:“建国,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超市吧。你一个人拎不了那么多东西。”

张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你休息吧,周末难得不加班。”

“我想去。”

苏慧敏坚持。

张建国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好。”

超市在小区对面,走路十分钟。

这是他们三十年来,第一次一起逛超市。

以前都是张建国一个人来,买什么,花多少钱,苏慧敏从不过问。

她只负责给钱,和查账。

“你爸妈喜欢吃什么?我记一下。”

张建国推着购物车,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不用记,随便买点就行。”

“那怎么行,老人有忌口。”

张建国很认真,“你妈血压高,要少油少盐。你爸血糖高,要控制糖分。还有,你妈对虾过敏,你爸不吃羊肉,这些都得记着。”

他说着,在木子上写写画画。

苏慧敏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上次你妈来住过几天,我记下了。”

张建国头也不抬。

苏慧敏想起来了。

三年前,母亲确实来住过一周。

那时候她工作忙,都是张建国在照顾。

她只记得母亲走的时候,说张建国做饭难吃,卫生搞不干净。

却没想过,张建国连母亲对虾过敏这种事都记得。

“建国。”

“嗯?”

“你恨我妈吗?”

张建国停下笔,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她对你那么不好,说话那么难听,你不恨她吗?”

张建国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妈。”

张建国说得很简单,“对你好的人,我都不会恨。”

苏慧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很疼。

“那如果……如果我对你不好呢?”

她问,声音很轻。

张建国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苏慧敏想哭。

“你对我很好。”

他说,“至少,你嫁给了我。”

苏慧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转过身,假装看货架上的商品。

“这个酱油在打折,买一瓶吧。”

“好。”

张建国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

他们继续往前走,像一对普通的老夫妻。

苏慧敏走在前面,张建国推着车跟在后面。

偶尔她会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问他:“这个要不要?”

他总是说:“你喜欢就买。”

走到生鲜区,张建国停下来挑鱼。

他很认真地看鱼的眼睛,捏鱼的肚子,动作熟练。

“这条新鲜,清蒸好吃。”

他挑了一条鲈鱼,让师傅处理。

苏慧敏站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突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张建国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

他在工厂里是技术骨干,图纸画得又快又好。

车间主任夸他,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

可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普通的工程师,住着旧房子,穿着旧衣服。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了。

“想什么呢?”

张建国拎着处理好的鱼走过来。

“没什么。”

苏慧敏摇摇头,“买完了吗?”

“差不多了。再去买点水果,你妈爱吃橙子。”

“你怎么知道?”

“上次她来,一天吃了五个橙子。”

张建国笑着说,“我偷偷数的。”

苏慧敏也笑了。

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结账的时候,张建国掏出钱包。

苏慧敏拦住他:“我来。”

“不用,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吧。”

苏慧敏抢着付了账。

走出超市,张建国拎着两个大袋子,苏慧敏想帮他拎一个,他不让。

“重,你拎不动。”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那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