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年穷人集
发布时间:2026-02-15 18:51 浏览量:2
在我中原故乡的老规矩里,除夕清晨,年前最后一场集市,有个让人心头一酸的名字——穷人集。
那是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未吹遍乡村,许昌农村的日子依旧清苦拮据。那年我十岁,小小年纪,已尝尽日子的紧巴与艰难。
家里喂了一头猪,那是母亲起早贪黑、精心照料一年多的全部指望。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头猪,就是一户农家的“小银行”:卖肉的钱,要贴补家用,要供我们姊妹几个读书,要置办年货,一家人一年的盼头,全都系在这头猪身上。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头猪是大年二十七晚上请人杀的。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二十八,我跟着母亲去赶集。可这头猪长得并不肥硕,肉色也一般。那时乡下人买肉,只认膘肥肉厚——香,能炼油,能撑起年的排场。不少人围在卖肉摊前,看看就走了。真正卖肉者寥寥无几,到了中午才卖了三十来斤。母亲的眉头紧锁,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不敢多说一句话。
第三天,我们有起早起赶集,结果又遇到同样的情况,看的多,买的少,等集市散了,也就卖了四五十斤。
赶了两天集,只卖出了七八十斤,剩下一大半纹丝不动。
我看到母亲的眼眶里有了眼泪,她气狠狠地说:“走,来回去。买不了咱自己吃!”那一天,目前吃不进饭,到了夜里,愁绪缠得母亲彻夜未眠,叹息不断。她考虑的是,猪肉卖不出去,欠人家的钱怎么还?年怎么过?孩子们的学怎么上?一家老小的指望,眼看就要落空。
到了除夕。天还没亮,母亲咬咬牙:“走,去赶三十的穷人集,再碰碰运气。”
按常理,到了除夕这天,家家户户年货早备齐,集市本该冷冷清清。可那天清晨,椹涧街集上竟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后来我才明白,这熙攘背后,藏着多少人家的窘迫——原来那年月,和我们一样紧巴度日的,还有太多太多人。
所谓穷人集,就是这样:再难、再穷,哪怕东挪西借,也要凑上几块钱,买一点必需的年货,包一顿团圆饺子,给年一个最起码的模样,给心一点暖融融的慰藉。
天寒地冻,路远坑深,我跟着母亲,拖着剩下的猪肉,赶在晨光里支起了摊。谁也不曾料到,奇迹竟在这最后一集发生。赶集的乡亲们围了上来,你一斤、他两斤,很快便掀起了抢购之势。那些迟来的身影,都是被日子逼到年关尽头,才敢来圆一个过年的梦。
肉渐渐卖空,最后一小块,母亲攥着不肯松手:“这是咱家过年的念想,不卖了。”
话音刚落,北村一位老大爷凑上前来,满脸恳切,几近哀求:“大妹子,行行好,分给我一点吧,一家老小就等着这点肉过年啊。”
母亲心善,见不得人作难,终究狠不下心,把仅存的肉又分了一半出去。
猪肉终于卖完了!
剩下这一百多斤肉,整整卖了一百多块钱。母亲手里攥着那一沓钱,有块票,有毛票,一把一把,皱巴巴却又沉甸甸。在那个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她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她当即拉着我,给我买了一双棉鞋,还特意买了一顶新帽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双买来的棉鞋,第一顶买来的新帽子。在此之前,我穿的戴的,全是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熬夜缝制的。
穿上新棉鞋,戴上新帽子,我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欢喜得不得了。整整一年,我走到哪儿都戴着这顶帽子,见人就忍不住炫耀,心里甜滋滋的,那是我童年里最骄傲、最幸福的时光。
那天,我们还买了豆腐,买了油盐酱醋,提着简单却珍贵的年货,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当除夕将至,我总会想起1978年那个清晨的穷人集。想起二十七杀猪的夜晚,想起赶年集卖不出肉的焦急,想起母亲紧锁的眉头,想起那一沓带着体温的零钱,更想起那双棉鞋、一顶帽子带给我的满心欢喜。
那段岁月,有捉襟见肘的窘迫,有度日如年的心酸,有走投无路的焦灼,更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和母亲刻在骨血里的善良与坚韧。
那是一段苦得落泪,却又暖得铭心的时光,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乡愁与根。(孔刚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