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没买成菜的两百块钱

早上他递过来两张钞票，说去买点菜。我接过钱，揣进兜里，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计划很简单：去菜市场，买点肉，买点蔬菜，最好再捎块豆腐。两百块，精打细算的话，能吃上两三天。

可计划这东西，在生活里往往就是个念想。

路过一家童装店，老二突然拽住我的手，往里张望。我没在意，想拉着她走。但眼神落地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脚上那双鞋——鞋头已经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脚趾头日夜向外挤出的痕迹。

蹲下来，捏了捏。鞋底薄了，鞋面也旧了。

我问她，鞋挤脚吗？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妈妈，不挤，还能穿。

这孩子，总是这样。

我让她坐下，脱下那双旧棉鞋。脚趾确实顶在最前端，脱下来后，脚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最近天气忽冷忽热，气温高的时候能到二十多度，穿棉鞋已经有些捂脚了。气温低的那几天，这双旧的还能将就顶一顶。

犹豫了几秒钟。菜可以少买一顿，但孩子的脚不能一直委屈着。

试了一双粉色的单鞋，刚刚好。她穿上后在地上踩了踩，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比省下五十块钱更珍贵。我没再犹豫，让老板开票。五十块，从两百块里划走。

还剩一百五。

到了超市，那才叫真正的“战场”。两个孩子像放出笼的鸟，一头扎进零食区。老大指着薯片，老二盯着糖果，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个想吃，那个也想要。

大过年的，不想让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点了头，但也没完全放开。一人挑了两样，都是他们平常馋了很久的。又顺手拿了点家里快用完的洗衣液、纸巾。推车走到收银台时，嘀嘀嘀一扫——刚好一百块。

还剩五十。

出了超市，路边有人卖烟花。那种拿在手里的小烟花，一小把十几根。两个孩子又挪不动步了。老大说，妈妈，就买一点，就一点点。老二在旁边跟着点头，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二十块，换回两把烟花和两个孩子的欢呼。

揣着最后剩下的三十块，我们又拐进一家小卖部。老大说想买那种可以吹泡泡的糖，老二说想买一板奶片。行吧，既然都花了这么多了，也不差这最后三十。

等把所有东西拎回家，掏出兜里剩下的钱——空了。一张都没剩下。

他问，菜呢？

我指了指老二脚上的新鞋，指了指孩子们抱在怀里的零食，指了指那两把烟花。笑了，说菜没买成，都花在这儿了。

他也笑了，没说话。

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那两百块，买来的哪是东西啊。买的是一双合脚的鞋，让孩子走路不再被束缚；买的是孩子们在超市挑选时的快乐，是那种被允许的小小满足；买的是烟花燃放时，两个孩子在火光里转着圈的笑脸。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这些具体而微小的瞬间。它不是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不是“本该买什么”的计划。它是你看得见的需求——孩子的鞋小了，该换了。它是你舍不得拒绝的渴望——过年了，让孩子开心一下。它是你心甘情愿的超支，哪怕自己紧一紧。

生活里的账，从来不只是数字。 那些花出去的钱，换回来的，往往是看不见却沉甸甸的东西：是孩子的舒适，是一家人的笑声，是记忆里闪着光的片段。

我们总说柴米油盐是生活，可真正让我们热爱这日子的，恰恰是柴米油盐之外的那点念想。是那双新鞋，是那包零食，是那转瞬即逝却照亮过夜晚的烟花。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炮仗声。我看了看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拖鞋，心想，过两天发了工资，也给自己买双新的。

这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出来的么。有算计，也有意外。有必须买的菜，也有不想省的钱。两百块花光了，可那又怎样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今天这没买成菜的两百块，却在一家人的记忆里，开出了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