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说：四姑的一段孽缘

我这辈子见过最苦的女人，就是我四姑。

她今年五十八岁，一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守着老家一间旧瓦房，种几亩地，喂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苦又安静。

村里人提起四姑，都叹气，说她命不好，年轻时漂亮、能干、性子软，偏偏栽在一段孽缘里，毁了一辈子。

只有我知道，四姑不是命不好，她是太痴情，痴到把自己的一生，全都填进了一场没结果、没名分、最后只剩伤害的感情里。

这段事，在我们家是禁忌，大人从不主动提，可我从小听着边角料长大，直到去年四姑生病，我守在床边照顾，她才一点点，把藏了四十年的心事，全说给了我听。

四姑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

个子高，皮肤白，辫子又粗又长，手也巧，缝衣服、做鞋子、种地、做饭，样样拿得起。

上门说亲的人能排到村口，可四姑一个都没答应。

她心里有人，是邻村的一个男人，叫陈卫国。

陈卫国不是普通人，他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会写字，会算账，长得周正，说话斯文，在当时的村里，算是很亮眼的人。

可他有个致命的问题——他早就成家了，媳妇是父母定下的，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四姑认识他的时候，才十九岁。

那天她去镇上赶集，不小心把装鸡蛋的篮子摔了，鸡蛋碎了一地，她急得快哭。

陈卫国刚好路过，帮她收拾干净，还自己掏钱，赔了她鸡蛋钱。

四姑不好意思要，他笑着说，举手之劳，别放在心上。

就这一面，四姑的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那时候的人保守，男女之间不敢明目张胆来往，可感情这东西，挡不住。

陈卫国经常以“帮忙写字”“借本书”的理由，来找四姑。

他会给四姑讲外面的事，讲书上的故事，给她念诗，夸她能干、懂事、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四姑从小没读过多少书，被他这么一夸，心里又甜又慌，觉得自己遇上了懂她的人。

陈卫国跟四姑说，他和媳妇没感情，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他过得不幸福，他真正喜欢的是她。

他说，等他攒够底气，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四姑信了。

她信了这个男人所有的话，信了他的委屈，信了他的承诺，信了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感情。

她开始偷偷对他好。

家里做好吃的，她省下来，偷偷给他送去。

他冬天衣服薄，她熬夜给他做棉袄、纳鞋底。

他在村里被人挤兑，四姑不管不顾，站出来替他说话。

为了他，四姑拒绝了所有上门说亲的人。

爷爷奶奶急得骂她，打她，把她关在家里，可她软硬不吃，就是不肯嫁人。

她说，她要等陈卫国。

村里人渐渐看出了苗头，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往四姑身上扎。

有人说她不要脸，破坏别人家庭。

有人说她不知廉耻，跟着一个有妇之夫。

有人说她心高气傲，最后肯定落不到好下场。

四姑全都听着，全都忍着，她不辩解，不哭闹，只是一门心思等陈卫国兑现他的承诺。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从十九岁，等到二十五岁。

在那个年代，二十五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已经被当成怪人。

爷爷奶奶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哥哥姐姐们也劝她醒醒，别再傻了。

可四姑还是那句话，她要等。

陈卫国一直给她希望。

他说快了，再等等，孩子还小，不能说散就散。

他说再给他点时间，他一定把婚离了，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四姑就这么一直等，把自己最好的年纪，全都等没了。

真正让四姑彻底心碎的，是二十七岁那年冬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四姑在家做了一双棉鞋，想给陈卫国送去。

刚走到他家村口，就看见陈卫国陪着媳妇、抱着孩子，有说有笑地往家走。

他媳妇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温柔地跟孩子说话，那画面，和睦又温暖，跟他嘴里“不幸福的婚姻”完全不一样。

四姑站在雪地里，浑身冻得发抖，手里的棉鞋掉在地上，她都没察觉。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个外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娶她。

他只是享受着她的好，享受着她的痴情，享受着家里家外两份安稳。

四姑转身就跑，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哭了整整一夜。

等她再走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白了好几根。

她没去找陈卫国闹，没骂他，没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全都烧了。

她以为，烧了东西，就能忘了人，就能重新开始。

可她不知道，有些孽缘，一旦缠上，就是一辈子。

陈卫国见四姑不再理他，反而找上门来。

他跟四姑道歉，说自己身不由己，说自己心里最爱的还是她，说他这辈子亏欠她。

四姑心太软，听不得软话，更舍不得放下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又一次原谅了他。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提嫁给他，不再要名分，不再盼未来。

她就这么默默跟他来往，默默对他好，默默做着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爷爷奶奶彻底寒了心，跟她闹掰，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哥哥姐姐们也慢慢疏远她，觉得她丢人，败坏门风。

四姑成了孤家寡人。

她搬出老家，在村头盖了一间小破房，一个人过日子。

陈卫国偶尔会偷偷来看她，给她带点吃的，说几句暖心话。

就这么一点点甜，就能让四姑撑过好长时间的苦。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十几年。

陈卫国的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他的媳妇也老了，病了。

陈卫国再也没心思来找四姑，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家里。

四姑还是一个人。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恨，只是安安静静种地、喂鸡、收拾屋子。

有人劝她，找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别再孤单了。

四姑总是摇摇头，说习惯了。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习惯了孤单，她是心里装着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

去年四姑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检查出来是慢性病，需要长期调养。

我请假回老家照顾她，在那个又小又旧的房子里，我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陈卫国，穿着白衬衫，笑得斯文。

四姑看着照片，跟我说了这段藏了四十年的往事。

她说，她不恨陈卫国。

她说，是她自己傻，是她自己愿意等，是她自己不肯放手，怪不得别人。

她说，这段感情是孽缘，毁了她一辈子，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动心。

我听着心里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问她，四姑，你这辈子，值吗？

四姑沉默了很久，轻轻说，值不值，都已经过完了。

前段时间，我听村里人说，陈卫国的老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过日子，儿女不在身边，过得也冷清。

有人开玩笑跟四姑说，现在你们能在一起了。

四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再也没有找过他，再也没有跟他有过任何联系。

那段孽缘，折腾了她半辈子，等她真正清醒的时候，一辈子已经快过完了。

现在的四姑，依旧住在那间旧瓦房里。

日子清苦，可她脸上多了平静。

她不再等谁，不再盼谁，不再为谁伤心，也不再为谁难过。

村里人提起她，依旧会说，可惜了，一辈子毁在一段孽缘上。

可我知道，四姑不是毁了，她是爱得太真、太痴、太不懂回头。

她用一生，证明了一场没有结果的爱。

也用一生，尝尽了痴情带来的所有苦。

写到这里，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想问问大家。

你们身边有没有像四姑这样的人？

明明知道是错的人，明明知道是孽缘，却偏偏放不下，舍不得，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痴情到底是优点，还是这辈子最致命的弱点？

如果是你，你会像四姑一样，爱到无路可退，还是及时止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