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过的太憋屈

发布时间:2026-02-23 15:27  浏览量:1

李怀书在腊月里死了第三回。

头一回是误诊。镇卫生院的大夫把听诊器往他胸口一按,眉头皱了半晌,说这心跳跟蚊子哼哼似的,准备后事吧。儿女从县城赶回来,哭了大半宿,结果天亮他自己坐起来喝了两碗红薯稀饭。

第二回是自己闹的。他在村后老槐树上拴了根麻绳,脖子刚套进去,树枝咔嚓断了。摔下来时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人倒没事。他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拿袖子把脸一擦,回家接着喂鸡去了。

现在是第三回。这回是真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时飘起雪,起初是细末,后来成了絮。李怀书躺在床上,听见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他想起年轻时娶媳妇,也是这样的雪天,红烛把窗纸映得透亮,外头闹洞房的人起哄,新娘子攥着衣角不松手,他笨手笨脚去握那只手,手心全是汗。

那双手后来裂了口子,生了茧,端了四十年猪食,洗了四十年碗筷,四年前终于停下来,埋进了村后的黄土。

李怀书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靠墙那半边空了四年,褥子还是双人的,他懒得动。

儿子昨天来电话,说票不好买,今年不回了。女儿也来电话,说孩子小,路上折腾,年后暖和了再回来。他说好,都好,路上滑,别折腾。

挂了电话,他在门槛上坐到天黑,鸡都进窝了还坐着。隔壁周家媳妇端了碗饺子过来,说叔,小年了,尝尝。他接过来,道了谢,等人走了把饺子倒进狗盆里。狗不吃,他也没吃。

这会儿他想起那碗饺子,又想起四年前腊月里,老伴包了饺子等他回来吃。他从镇上卖鸡回来,自行车后座绑着空笼,进门饺子刚出锅,她一边盛一边唠叨,说天这么冷,不知道早点回。他嘿嘿笑着,就着蒜吃了两大碗。

窗外雪大了些。李怀书咳嗽两声,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像他这辈子的许多话。

他年轻时爱说话,后来不说了。不是没话,是说了也没用。儿子要买房,他说别买那么大的,够住就行。儿子说你不懂。女儿要嫁人,他说再处处,别急。女儿说你不懂。老伴临走那天攥着他的手,嘴张了几张,他想说你放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老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出去。

不说就不说吧。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

雪落了一夜。

清早,李怀书起来扫雪。院子不大,从堂屋门口到院门,十来步。他扫得很慢,扫几下歇一歇,笤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声。扫到院门口,他拄着笤帚往外看。

村里的土路白了,没人踩过,平平整整铺着。远处有几户人家冒了烟,炊烟贴着屋顶飘,被雪压着抬不起头。他想起小时候,腊月里扫完雪,他爹会带他去赶集,买二斤肉,买一挂鞭,他跟在爹后头走,踩爹的脚印。

他爹死了五十年了。

李怀书放下笤帚,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印花布的,老伴的陪嫁。打开来,里面是一双虎头鞋,巴掌大,鞋底还没纳完。老伴当年怀头胎时做的,后来孩子生下来没活过满月,这鞋就再没动过。

他把虎头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虎头已经模糊了,针脚倒是密。他年轻时嫌她纳的鞋底太硬,硌脚。她说不硌脚能叫鞋?穿几天就软了。他没穿过几天软和的鞋,硬着硬着就习惯了,像这日子。

外面有人敲门。

李怀书把布包收起来,出去开门。是村主任,带着两个年轻人,拎着米面油。

“叔,乡里来慰问,看看您。”

年轻人把东西放下,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片。村主任拉着他的手问冷不冷,缺不缺东西,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李怀书说都好,不缺,没困难。年轻人说拍个合影吧。他站在堂屋门口,跟村主任并排站着,笑了一下。快门响的时候,雪正好落在他眉毛上,还没来得及化。

人走了。他把米面油拎进屋,搁在灶台边上。灶台冷着,他今天没生火。不饿。

下午雪停了。李怀书出了门,沿着村后的路慢慢走。路上没人,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走到老槐树底下,他站住了。

树枝断的那截还在,茬口发黑。树干上他拴麻绳的地方,树皮磨掉了一块。他伸手摸了摸,糙得拉手。那年他才六十三,觉着活得差不多了。现在六十七,反倒不想那事了。

不是想活,是懒得死。

往前再走几步,就是老伴的坟。他每回走到这儿都绕过去,今天没绕。坟上的雪盖得匀实,像个白馒头。他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说什么呢?说儿子没回?女儿没回?你包的饺子我给狗了?狗没吃?

说了她也不应。

站久了,脚底发凉。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来步,回头又看一眼。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晚上,李怀书生着了火。不是灶,是火盆。他把柴火架起来,点着了,火苗子蹿起来,照得墙上一晃一晃的。他搬个小凳子坐在火盆边,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凑着火点上。

抽了几口,他起身去把那个布包拿出来。虎头鞋放在膝盖上,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烟灰掉在鞋上,他拿手掸掉,掸完又掉,他又掸。

就这么掸着掸着,火盆里的柴火塌了。

他低下头去拨火,拨着拨着,手停住了。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里。他听见窗外有什么响动,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树枝子被雪压折了。他没抬头,就那么弓着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虎头鞋放回布包,布包搁在腿上。烟袋灭了,他没再点。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红通通一小堆,像落日。

天亮时雪停了。

周家媳妇来借簸箕,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堂屋门开着,她探进头去,看见李怀书坐在火盆边的小凳子上,背对着门。

“叔?”

没动。

她绕到前面去,看见他闭着眼,腿上搁着个蓝印花布包袱,两只手搭在上头。脸色灰白,倒不吓人,像是睡着了。

她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火盆里的灰早就凉透了,一点热气没有。

后来村主任来了,打了电话。再后来儿子从县城赶回来,女儿也从省城赶回来。儿子对着遗体磕了三个头,女儿哭了一场。收拾遗物时,那个蓝印花布包袱不知怎么不见了。儿子问女儿,女儿说没见。两个人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没找着。儿子说算了,不找了,爹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出殡那天又下雪。村里人都说来年庄稼错不了,雪盖了三回,虫子都冻死了。

李怀书埋在老伴旁边。两座坟挨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丈。雪落在两个坟包上,厚薄差不多,远远看去,像两个挨着坐的人。

后来有人问起那个虎头鞋哪儿去了。周家媳妇想了想,说头七那天她好像看见李怀书院子的雪地上有脚印,走到村后那条路就没了。不过雪大,兴许是看岔了。

又有人说,腊月二十三那晚上,听见老槐树那边有动静,像是树枝子断了。第二天去看,也没见断枝。

这些话传了一阵子,也就没人提了。

开春以后,李怀书院子里的草长起来,没人拔。狗后来被周家媳妇牵走了。灶台冷着,窗户纸破了也没人糊。

倒是村后那条路,开春化雪的时候,有人从老槐树底下走,看见路边冒出一棵小苗来。认了半天,是棵虎头草。那东西往年不长在那儿,也不知道种子从哪儿来的。

那人蹲下看了看,站起来走了。

风吹过来,虎头草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