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夺家产继承人/散文

发布时间:2026-02-24 05:00  浏览量:1

老宅的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满院桂花开得正盛。

香气浓稠得化不开,像一锅慢火熬透的糖稀,黏在风里,缠在檐角,漫进每一道旧木缝里。

母亲坐在天井择豆角,指尖微微发颤,豆角清脆断裂,一截截落进竹筐,声响干净,却掩不住心底的乱。

大哥是傍晚踏进门的。

那辆旧自行车一路嘎吱作响,往墙根一靠,人便蹲在母亲身旁,默不作声卷了支纸烟。

烟雾漫上来,他才开口:“妈,听说要量面积了,咱家这老宅,总得有四间房吧。”

母亲头也没抬,豆角在指间反复折断。

“三间半,”她声音轻淡,“那半间是柴房,早塌了。”

大哥应了一声,烟头碾在鞋底,转身便走,没再多留一句。

次日,二姐也来了。

她嫁得远,平日难得归家,今日却拎着一袋鲜橘,笑盈盈跨进门槛。

橘子在桌上摆成花形,又一一收起,她絮絮说着要趁新鲜吃,别放坏了。

母亲望着她忙前忙后,眼底明暗交错,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说。

真正喧闹,是在半个月后。

拆迁办划下红线,老街区尽数要拆。

那一道细浅的红,却像割在心口,痒得慌,又疼得沉。

大哥大嫂来了,二姐二姐夫来了,三弟一家驱车从城里赶回,小小的院子,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起初还只是轻声商量,语气克制,仿佛怕惊扰了这老宅的旧时光。

大哥说,他守老宅最久,墙上每一块砖的松动与裂痕,他都记在心里;二姐叹,嫁出去的女儿本不该争,可当年出嫁,连一套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三弟始终沉默,只望着母亲,目光软得近乎哀求。

母亲端坐堂屋正中,旧藤椅在身下轻轻吱呀。面前一碗热茶,从滚烫凉到透心,她一口未动。

争执很快掀翻了克制。

大嫂的声音尖利如锥,一句句扎在空气里;二姐嗓音沙哑,却不肯退让,话语像拉锯般来回;三弟妹在旁垂泪,真假难辨。

我已听不清他们在争什么,只看见人影在墙上摇晃,晃得人眼酸心慌。

忽然,大哥一掌拍在桌上。

那张爷爷留下的老木桌,纹路如河、如路、如蜿蜒半生的命运,轻轻一颤,茶碗倾倒,茶水顺着桌边一滴滴砸在地上,碎成无声的泪。

母亲缓缓站起。

双手撑住扶手,撑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

她不怒不骂,不言不语,只静静望着眼前的儿女。

院子瞬间死寂。

母亲转身进了里屋,许久才出来,怀中捧着一方红布包袱。

她将包袱轻放桌上,一层层揭开——一双早已泛黄的虎头鞋,一顶绣着旧花的小帽,一块表盘破碎、指针停在旧日午后的怀表,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明亮,永远停在年少时光。

十三

“这是你大哥的。”

母亲拿起虎头鞋,“他穿着它,学会了走第一步路。”

大哥怔怔接过,手指微颤。

“这是你二姐的。”

她取过那顶小帽,“出嫁那天,你戴着它上了花轿。”

二姐捂在胸口,眼眶一红。

“这是老三的。”

母亲拿起那块坏怀表,“你爷爷说,等你长大,就传给你。”

三弟伸手去接,母亲却轻轻收回。

“表坏了,”她轻声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将红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老宅拆迁,补偿款三份,你们一家一份,我那份留作养老。”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只是这个包袱,我谁也不给。

等我走了,你们把它烧给我。”

一屋人皆沉默。

桂花香从门缝里钻进来,软而沉,一圈圈绕在每个人脚边。

母亲抱着包袱,慢慢走回里屋。

脊背微驼,脚步微踉跄,却一步一顿,走得稳当。

堂屋里,大哥、二姐、三弟,连同各家眷属,僵立原地,如一屋无声泥塑。

我忽然想起儿时夏夜,母亲摇着蒲扇,在院子里给我们讲牛郎织女。

她说,天河再宽,也有鹊桥,那些鹊鸟年年岁岁,只为搭一条回家的路。

那夜,人陆续走了。

老宅重归寂静,只剩母亲一人。

我陪她坐着,月光从窗格漏下,碎碎地铺了一地清辉。

“妈,那些东西……”

母亲轻轻摇头,笑意里带着苦,也藏着软。

“傻孩子,”她说,“他们争的是房,是钱,从来不是什么继承人。

真正的继承人啊——”她望向那方红布包袱,“都在这里。”

夜渐深,桂香依旧浓稠,像化不开的牵挂,也像藏在心底的愁。

母亲靠着藤椅睡去,不再有吱呀声响。

月光里,红布包袱静静卧在桌上,像一团沉默的火,静静燃烧,不灼人,只暖着一屋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