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如母-那双翻毛皮鞋(22)

发布时间:2026-02-24 02:16  浏览量:3

1969年,腊月,数九寒天,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性。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赵家沟的水井都冻实了,每天早上得用铁钎子凿半天才能出水。

北生正处在窜个子的年纪,脚大得快,去年的棉鞋今年就顶脚趾头了。那双旧布鞋早磨透了底,里面的棉絮板结成块,硬邦邦的像铁皮。

每天放学走那五里山路回来,北生的脚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脚后跟和脚趾头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有的地方甚至溃烂流脓,粘在袜子上,脱鞋时疼得他直吸凉气。

秀娥看在眼里,疼得直哆嗦。

“这布鞋不挡风,得弄双皮实的。”秀娥盯着北生那双红肿的脚,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村里只有老皮匠会做鞋。可老皮匠脾气怪,不出钱,给粮票也不行。秀娥去了好几趟,最后老皮匠才指着那一堆带血的生皮子,撇了撇嘴:“你要是能把这几张皮子洗出来,鞣好了,我就给你弟做双鞋,工钱顶你的力气。”

那是从屠宰场收来的生皮,带着油脂和腥臭味,要在冰碴子里揉搓、刮油。

秀娥二话没说,端着大木盆就去了河边。

整整三个月,那是赵家沟最冷的三个月。每天鸡叫头遍,秀娥就蹲在河边那块大青石上。河水刺骨,手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针扎。她的手背冻裂了一道道口子,用胶布缠上接着干;手背肿得像馒头,用热水敷一敷继续揉。

等到皮子鞣好,秀娥那双手已经没个人样了,全是冻疮和裂口,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皮匠把一双崭新的翻毛皮鞋递给了秀娥。那是用最好的牛反绒做的,里面絮了厚厚的羊毛,鞋底纳了密密麻麻的麻绳,结实得能踩钉子。

“这鞋,能穿五年。”老皮匠看着秀娥那双手,难得地叹了口气,“大妹子,你这双手,是为了你弟豁出去了。”

晚上,北生从学校回来。

刚进门,秀娥就把那双沉甸甸的皮鞋塞进他怀里:“试试,看合脚不。”

北生一愣,摸着那粗糙却温暖的翻毛皮,闻着那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羊毛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隐隐透着血迹。

“姐……这哪来的钱?”北生的声音在发颤,“我不冷,这鞋太贵了,咱退了吧。”

“退个屁!”秀娥笑着骂了一句,眼圈却红了,“这是咱自家的皮子,你姐我有劲儿,洗出来的!人家皮匠说了,这鞋抗造,能陪你读完高中!”

她不由分说,把北生按在炕沿上,强行扒下他那双湿透的破布鞋。

当那双冻得青紫的脚伸进羊毛皮鞋里的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像是小时候姐姐的怀抱。

北生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鞋面上。

“姐,你这手……”北生拉过姐姐的手,那是一双浮肿、干裂、布满伤痕的手,根本不像是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的手。他颤抖着抚摸着那些伤口,心疼得无法呼吸,“洗了三个月……你就为了给我换双鞋?”

“傻小子,说啥呢。”秀娥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掩饰着那份狼狈,“只要你的脚不冻坏,能走稳路,姐这手算啥?咱赵家以后指望的是你的脚,不是姐的手。”

从那以后,这双翻毛皮鞋成了北生最珍贵的宝物。

他舍不得穿。

平日里上学,他把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用报纸包好,装在布袋子里背着,光着脚或者穿着那双破布鞋走山路。只有到了学校门口,要进教室了,他才躲在校墙根下,仔仔细细地把脚擦干净,换上皮鞋,然后昂首挺胸地走进教室。

那双鞋,在他脚下发出了“咯噔咯噔”的声响,那是自信的声音,也是尊严的声音。

放学前,他又得把皮鞋脱下来,换回破布鞋走回家。

有一次,秀娥去学校给他送干粮,远远地看见北生正蹲在墙角,抱着那双皮鞋用袖子擦拭上面的浮土,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圣物。

那天北生穿着单薄的布鞋走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可背上背着的那双皮鞋,却被他护在怀里,热乎乎的。

秀娥躲在树后,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知道,弟弟背的不仅仅是一双鞋,那是他沉甸甸的自尊,也是他对未来小心翼翼的呵护。

那年除夕,北生穿着那双翻毛皮鞋站在院子里放鞭炮。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北生低头看着脚上的皮鞋,那是姐姐用一双手在冰河里换来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双鞋,我要穿着它走出赵家沟,走出这大山。终有一天,我要让姐姐的手不再干裂,我要让她在城里暖暖和和地享福。

风吹过,地上的雪被卷起,轻轻覆盖在那双厚实的皮鞋上。北生迈开步子,那脚印深深地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比以前更稳,更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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