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灯，等你回来

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姐盯着玄关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指节捏得发白——那是儿子小宇的鞋，鞋边还挂着几根野草，像是刚从城郊的野地里回来。

上周她去学校送资料，在街角看见小宇和几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勾肩搭背，有人手里夹着烟，烟雾飘到小宇脸上，他没躲，反而咧着嘴笑。那一刻，林姐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饭桌上，林姐给丈夫夹菜的手在抖，“小时候放学就回家，书包里总装着给我留的半块橡皮，说同学给的，要分我一半。”

丈夫放下筷子，起身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盒，里面是小宇小学时的奖状，“三好学生”的烫金字被阳光晒得发暗。“要不，找他谈谈？”

谈什么呢？林姐试过。话刚开头，小宇就摔了门，“你们懂什么？他们比你们懂我！”门板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那是去年全家去海边拍的照片，小宇搂着她的脖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她偷偷跟着过一次。那群孩子在网吧门口分一包薯片，小宇拿到最小的一块，却吃得津津有味。有个高个子男生拍他后背，说“下次带你去个好地方”，小宇的眼睛亮了亮，像黑夜里突然被点燃的火柴。

林姐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她总在加班，丈夫忙着应酬，晚饭常常是小宇自己泡的方便面。有次深夜回家，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门缝里漏出手机游戏的声音，她以为是贪玩，没敲门，直接断了网。

那天之后，小宇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周末，林姐没去加班，买了小宇爱吃的排骨，炖了满满一锅。傍晚时，门锁“咔哒”响了，小宇背着包进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愣。

“洗手吃饭。”林姐没提那些男生，盛了碗排骨汤递过去，“你小时候总说，妈妈炖的汤里有魔法，喝了就不生病。”

小宇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他们……其实也没干啥坏事，就是陪我打了几局游戏。”

林姐的心松了松，像被春雨泡软的土。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总觉得父母唠叨，偷偷和邻居家不爱学习的女孩去看露天电影，就因为那女孩会听她讲少女心事。

夜里，林姐没关客厅的灯。她在小宇的书桌上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书包里的脏衣服记得拿出来，明天妈妈给你洗。”

凌晨一点，门轻轻开了。小宇踮着脚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搭着他昨天换下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他拿起桌上的纸条，指尖在“妈妈”两个字上停了停，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运动鞋摆到了鞋柜最上层。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亮了客厅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原来孩子的世界里，有时不是想往暗处跑，只是怕家里的灯不够亮，亮得不足以让他有勇气，转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