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良辰吉日
发布时间:2026-02-26 12:04 浏览量:1
接亲的车队停在村口的时候,老杨家的狗叫了。
狗叫得不凶,像是提醒,又像是叹气。它趴在门楼底下,下巴贴着地皮,眼睛看着巷子口那排蒙着红布的汽车,一下一下眨。
杨改改站在院子里,听见狗叫,就知道人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红鞋——鞋是新买的,跟有点高,她不太会穿,站着的时候脚尖使劲抠着鞋底,像怕摔倒。
“别抠。”她妈说,“鞋抠坏了。”
杨改改就不抠了,改成站着发愣。
她妈在给她整理衣裳。大红的棉袄,领子上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凰眼睛是两粒小米大的珠子。她妈的手粗糙,指肚有裂口,挂了一下丝线,赶紧缩回手,在围裙上蹭蹭,又伸过来。
“别动。”她妈说。
杨改改没动。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早就摘完了,叶子也落得差不多,剩下几片干巴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树下堆着玉米,金黄的,堆成一座小山。她爹这两天正掰玉米,掰下来的堆在那儿,说要等她回门那天再剥。
“你爹舍不得卖。”她妈一边给她别胸花一边说,“说要等你回来看看。”
杨改改没吭声。她看着那堆玉米,想起小时候,她趴在玉米堆上写作业,她爹在旁边剥玉米皮,剥下来的皮捋顺了,编成辫子,挂在房檐底下晒。秋天的时候,家家户户房檐底下都挂着玉米辫子,黄澄澄的,一条一条,像给土坯房镶了金边。
“好了。”她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行,怪齐整。”
杨改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棉袄,红裤子,红鞋,红胸花。她觉得自己像另一堆玉米,堆在那儿等人来搬。
外头开始放炮了。
炮仗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石榴树上的干叶子又掉了几片。狗叫得凶了,但不是冲人叫,是冲炮仗叫。它一边叫一边往后退,退到门楼里头,缩在墙根底下,脑袋埋进两条前腿中间。
杨改改她爹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新衣裳,蓝的,领口有点紧,他时不时伸手拽一拽。手里攥着一沓红包,红纸包着零钱,五块十块的,包了二十几个。
“来了?”她爹问。
“来了。”她妈说。
她爹点点头,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又拽了拽领口。
迎亲的人进了院子。打头的是个胖女人,脸上涂得白,一笑起来粉往下掉。她是媒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大姐。周大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也是穿红戴绿,手里拎着包袱,里头装着新娘下车时要踩的糕、要抱的瓶、要跨的火盆——其实火盆不真带,就是个意思,拿红纸糊个盆样子,里头放两根柴火棍。
“哎哟喂——”周大姐一进门就拉长了声,“新娘子这是真俊哪,俊得我这老婆子都不好意思看了——”
她笑着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杨改改,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货。看完货,又看货的爹妈。
“老杨哥,嫂子,大喜大喜!”
杨改改她爹把红包递过去,周大姐捏了捏,脸上的笑纹深了一点。
外头的车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催。
“走吧走吧,别误了吉时。”周大姐说着就来拉杨改改的手。
杨改改往后缩了一下,没缩开。
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站在石榴树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杨改改想等她妈说句话,可等了半天,她妈就只是站着,看着她。
喇叭又响了。
杨改改转过身,跟着周大姐往外走。红鞋的跟太高,她走不稳,一脚深一脚浅,像踩在刚犁过的地里。
走到门楼底下,狗抬起头看她。狗的眼睛湿漉漉的,舌头耷拉着,喘气。
杨改改停下脚步,弯腰摸了摸狗的头。狗的脑袋热乎乎的,毛有点扎手。
“走啦。”周大姐在旁边催。
杨改改直起腰,继续走。
出了门楼,巷子里站满了人。都是街坊邻居,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年轻媳妇们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看见杨改改出来,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杨改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往前迈一步,红鞋的鞋尖就从红裤腿底下露出来一下,又缩回去。
巷子不长,走了一百来步,就到巷口。巷口停着车,头一辆是辆黑色轿车,车头上系着红绸子,绸子中间挽一朵大红花,风一吹,红花两边的飘带就飘起来,一下,一下,像招手。
周大姐拉开车门,杨改改弯腰钻进去。车里头一股香水味,熏得她头疼。她坐好,从车窗往外看,看见巷子里的人还在那儿站着,看见门楼底下的狗已经趴下了,脑袋又埋进两条前腿中间,看见石榴树从院墙上方露出一点枝子,枝子上挂着几片干巴的叶子。
车门关上。
车启动了,慢慢往前开。杨改改扭着脖子往后看,看见巷口站着的人越来越小,看见她妈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头,围裙还没解,两只手攥着,举到胸口那么高。
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新郎家在镇上,开车要四十分钟。
杨改改坐在后座,旁边是那两个拎包袱的姑娘。她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跟她说话,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什么,嘀咕一阵笑一阵,笑得捂着嘴。
杨改改看着窗外。
地里的玉米还没收完,有的站着,有的躺着,站着的一片焦黄,躺着的也是一片焦黄。有个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车开过去,那人就变成一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杨改改想起她爹。她爹这会儿应该还在院子里站着,穿着那件领口太紧的新衣裳,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妈应该进屋了,在灶台前头坐着,灶膛里没生火,她就那么坐着。
车开得快,窗外的风灌进来,呜呜响。杨改改把窗户往上摇了一点,风小了,但没停,还是呜呜的。
新郎叫宋怀远。
杨改改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相亲,在她家堂屋里,他坐在条凳上,她坐在门槛上,隔着三米远,她没看清他长什么样。第二次是定亲,在他家堂屋里,她坐得近了一点,看清了,圆脸,浓眉,不爱说话,他爹说话,他妈说话,他姐姐说话,就他一个人不说话。第三次是上个月,他来送东西,一袋面一桶油,放下就走,她追出去,他已经骑上摩托车走了,只看见一个背影。
现在她要嫁给他了。
车停在一处院子门口。院子也是红砖墙,也是门楼,门上贴着红对联,门框上挂着红绸子。门口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一对中年男女,女的胖,男的瘦,都穿着新衣裳,都笑着,笑得露出牙。
杨改改知道那是宋怀远的爹妈。
车门被拉开,周大姐伸手来扶她。她下了车,脚踩在地上,鞋跟歪了一下,周大姐一把攥住她胳膊。
“慢点慢点,别摔着。”
人群笑起来,有人起哄,喊什么听不清。杨改改低着头,被周大姐架着往前走。走到门口,地上放着个红纸糊的盆,盆里竖着两根柴火棍。她迈过去,腿抬得太高,差点扯着。
“跨火盆喽,日子红红火火——”有人在旁边唱。
进了院子,又是人。站着的,坐着的,端着茶杯的,嗑着瓜子的,都扭着脸看她,目光从她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
杨改改觉得那些目光像蚂蚁,爬得她浑身不自在。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黑西服,西服有点大,肩膀那儿耷拉着,袖口盖住半个手背。圆脸,浓眉,看着她,不笑,也不说话。
宋怀远。
杨改改走到他跟前,站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远,谁也没说话。
旁边有人起哄:“抱一个!抱一个!”
宋怀远没动。杨改改也没动。
起哄的声音更大了。宋怀远他娘挤过来,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啥?”
宋怀远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站在杨改改跟前,伸出手,像是要抱,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手在半空悬着,最后落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进去吧。”他说。
声音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杨改改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杨改改弯了三次腰,每次弯腰都看见自己的红鞋尖。红鞋上沾了一点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
送入洞房。
洞房在东屋,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大红被子,被子上撒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杨改改坐在床沿上,屁股底下硌着几颗花生,她往旁边挪了挪,又硌着几颗枣。
外头在摆酒席。吆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杨改改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墙上那个喜字看。喜字是剪纸,剪得精细,边边角角都没毛刺,喜字底下有两行小字,她凑近看了看,是印刷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门开了,宋怀远端着一碗面进来。面是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葱花。
“吃吧。”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着,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出去。
杨改改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
“外头客人多。”宋怀远说,“我得去敬酒。”
杨改改点点头。
宋怀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你歇着。”
门关上了。
杨改改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煮得有点烂,筷子一夹就断。她又挑了一筷子,这回夹着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糖心的,流了她一嘴。
她想起她妈煮的荷包蛋,从来都是煮得透透的,蛋黄噎人,得就着水咽。她说想吃糖心的,她妈说不行,没熟透吃了拉肚子。
外头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划拳,有人喝高了在喊。杨改改把一碗面吃完,汤也喝了,碗放在床头柜上,继续坐着。
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外头的酒席散了,人声远了,院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是宋怀远他爹。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水龙头流水声,哗啦哗啦,又停了。
杨改改还是坐着。
门又开了,宋怀远进来,带着一股酒气。他走到床边,站着,低头看她。
杨改改抬起头,看着他。
灯是那种老式灯泡,瓦数不大,发出昏黄的光。宋怀远的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显得鼻子很高,眼睛很深。
“累了吧?”他问。
杨改改摇摇头。
宋怀远在床沿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离她半米远。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关节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点黑,像是洗不掉的泥。
“我爹走得早。”他突然说,“是我娘把我拉扯大的。”
杨改改看着他。
“我还有个姐,嫁到邻村了,今天也来了,你见着没?”
杨改改想了想,没想起来。
“可能没见着。”他说,“人太多。”
沉默了一会儿。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你饿不饿?”他又问。
杨改改说:“你刚才端了面。”
“哦,对。”他点点头,像是忘了这回事。
又是沉默。
杨改改看着他,他也看着杨改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躲开。
“睡吧。”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翻出一床被子,抱着往外走。
杨改改愣了一下。
“我去西屋。”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你……你睡这儿。”
门关上了。
杨改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听见西屋的门开了又关上,听见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棉袄还没脱,红鞋还穿着。她弯下腰,解开鞋带,把鞋脱了。脚从鞋里出来,有点酸,有点胀,脚趾头红红的,被挤的。
她把脚搁在床沿上,看着那十个脚趾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她躺下来,躺在那些花生红枣桂圆莲子上,硌得慌,她也没动。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白线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柜子脚,又从柜子脚移到床腿。
杨改改盯着那道白线,看着它一点一点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她侧耳听,那声音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到了窗根底下。
她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底下,她爹蹲在院子里。
还是那件领口太紧的新衣裳,还是那双粗糙的手。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玉米,一颗一颗往地上扔。扔一颗,停一停,看看,再扔一颗。
杨改改认出来了,那是她家院子里的玉米,堆在石榴树下那堆。
她爹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
她看见她爹扔完手里的玉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她窗户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帘,隔着月光,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往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院门轻轻响了一声,又没声了。
杨改改还坐在窗边,手还攥着窗帘。月光从她没拉严的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脚上。她低头看了看脚,十个脚趾头还是红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妈站在石榴树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她爹穿着那件新衣裳,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外头的狗叫了,这回不是冲炮仗,是冲月亮。
叫了几声,又停了。
杨改改躺回去,继续硌着那些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西屋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