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如母-秀娥病倒(26)
发布时间:2026-02-26 20:08 浏览量:1
1979年,深秋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阴雨,赵家沟的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这一年,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秀娥却比往年更忙。她像是跟这贫瘠的土地较劲,没日没夜地在田间劳作。那双曾经有力的大手,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关节因为常年的风湿和劳损,肿大变形,像极了老树根上的疙瘩。
这天傍晚,秀娥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那是给北生准备的,北京冬天冷,她寻思着给弟弟做双厚实的棉鞋。
针尖穿透鞋底,“噗”的一声。
秀娥习惯性地想要用顶针顶过去,可手指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她咬着牙,憋红了脸,猛地一用力——
“啪嗒”一声,不是针穿透了鞋底,而是针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去捡,可手指抖得像筛糠,那根细细的针就在指尖边,却怎么也捏不住。胸口突然像压了一块大磨盘,闷得她喘不上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撞断肋骨跳出来。
“娥子!娥子!”
不知过了多久,桂花嫂推门进来,看见秀娥脸色惨白地趴在炕沿上,嘴唇紫得吓人,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扔了。
县医院。
赤脚医生拿着听诊器听了许久,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他叹了口气,把桂花嫂叫到外面:
“这病不轻啊,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常年的重体力劳动加上营养不良,这身子骨算是透支空了。得静养,不能再见凉水,更不能干活,否则……”
桂花嫂吓得直抹眼泪:“大夫,那得吃啥药啊?”
“青霉素,还有强心苷。但这药贵,还得去省城买。”
桂花嫂回到病房时,秀娥已经醒过来了。她看着桂花嫂红肿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嫂子,大夫咋说的?”秀娥的声音虚弱,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
“没……没事,就是累着了,气血虚,补补就好。”桂花嫂支支吾吾。
秀娥惨然一笑,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头底下的那个布包:“嫂子,俺知道自己身子骨。那里头有五块钱,是俺给北生攒的生活费……这病俺知道,是个费钱的窟窿。不治了,回家。”
“你这说的啥胡话!”桂花嫂急了,“北生在北京读大学,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咋办?”
提到北生,秀娥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对,北生……他快期末考试了。”秀娥喃喃道,“不能让他知道。他心重,知道了肯定得跑回来,这一来一回,学业就耽误了。”
她死死拽住桂花嫂的袖子,那力道大得惊人:“嫂子,你帮俺写封信。就写……俺挺好的,家里猪也肥了,地也收了,让他……让他安心读书,别惦记家里。”
那是秀娥第一次求人,也是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
几天后,一封来自赵家沟的信,寄往了北京。
信是桂花嫂找村里的会计写的。信纸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子虚假的热闹:
“北生:家里一切都好。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你姐身体硬朗,天天还能去地里干活。家里的老母猪下了十二只崽,卖了个好价钱。你姐说,让你别省钱,吃好点,天冷了加衣裳。家里没啥事,勿念。”
而在赵家沟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屋里,秀娥正艰难地靠在被垛上。
夜深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狼嚎。屋里冷得像冰窖,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胸口生疼。
桂花嫂送来的药,她只舍得吃半片。她把钱都攒着,那是给北生留的“老婆本”。
她想喝水,便颤巍巍地伸手去够桌上的水碗。那碗离炕沿不过半尺远,可对于现在的秀娥来说,却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手指触到了碗沿,可那手抖得厉害,根本抓不住。“哗啦”一声,水碗翻了,冷水泼了一炕,也泼在了她那双肿胀变形的手上。
秀娥愣愣地看着那滩水,看着自己那双再也不能纳鞋底、再也不能握锄头、甚至连一碗水都端不稳的手。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北生啊……”她对着昏暗的油灯,哽咽着唤了一声,“姐没用……姐想给你做双棉鞋,姐连针都拿不住了……”
她缩回手,用被子盖住那双并不听使唤的手,像是怕被谁看见她的狼狈。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北京的高楼,浮现出北生穿着呢子大衣的样子。那是她的骄傲,是她用命换来的骄傲。
“只要你好好的……姐就是爬,也能爬去给你挣前程。”
窗外,风雪愈大。但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一个母亲般的姐姐,正用她最后一点生命力,为远方的弟弟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哪怕这片天空,是用谎言织成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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